结婚才半年。
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不,应该说,第一次动手。
起因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他在翻看我手机里的微信记录,我说了句“你能不能尊重我一点”,然后他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就变了。
“我不尊重你?”他冷笑一声,眼睛里的血丝像是瞬间爆开的,声音也拔高了,“苏晚晴,你跟那个男人聊得那么热乎,你让我怎么尊重你?”
那个男人是我大学的学长,毕业后负责对接我们单位的心理援助项目,我们聊的都是案子。
可他不信。
明明应该是我生气,可当看到他眼睛里的疯狂时,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我母亲看到父亲摔碗时才会有的恐惧。
他一步步逼近我,我退到墙角。他的手举起来的时候,我甚至忘了躲。等我反应过来,他的手掌已经掐在了我的脖子上。
很紧。
我拼命拍打他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他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了,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轰鸣声,眼前开始发黑。
那一刻,我脑子里想到了孩子。女儿周小念才四岁,正在隔壁房间睡觉。她不能没有妈妈。一种求生的本能在我体内炸开,我放弃了挣扎,身体一软,重重倒在地上,嘴唇还故意让它发白发紫,眼睛也翻了上去。
“晚晚?晚晚!”
周成慌了。他跪在我身边,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肩膀,然后猛地把我抱起来,声音都变调了:“苏晚晴!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他没了刚才的凶狠,一双大手抖得厉害,先是从桌上抓起杯子往我嘴里灌水,水洒了我一脸,他又去拿我的外套往我身上裹,嘴里语无伦次:“我、我送你去医院……你坚持住……”
我被他扛在肩上,他的后背很烫,一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他匆忙里还踹翻了门口放鞋的小凳子,但他顾不上扶,颠颠簸簸地把我塞进了副驾驶。
车子轰鸣着冲出小区,我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后一仰,又慢慢顺着座椅滑下去。
我闭着眼,感觉他一边开车一边腾出一只手来摸我的脉搏。他的手汗湿了,贴着我的皮肤。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暖风吹在我脸上。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有些犯困。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妈,你帮我照看一下念念……她妈突然晕倒了……”
电话那头是我婆婆,声音很尖:“又怎么了?你们又吵架了?”
“没有!她……她身体不舒服。”周成的声音在发抖。
我侧过头,睁开一条缝,窗外的路灯快速地往后掠去。
我醒了。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装糊涂了。
01
我叫苏晚晴,三十二岁,在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做助理咨询师。说是心理咨询,其实更多是做心理测量和方案排期,真正的个案很少让我独立处理。
周成是我的二婚先生。
不是说他二婚,是我。我第一段婚姻维持了两年,前夫是个公务员,老实巴交,可惜我们在一起就像两块同样倔强的石头,擦不出火花,也磨不成圆,最后和平分手。没有孩子,这是我唯一庆幸的。
我和周成是在一次社区义诊认识的。他是市三院的急诊科医生,那天来给我们做急救培训。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斯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暖烘烘的小太阳。我跟他说叫他周医生,他说别生分,叫周成就行。
那天下着小雨,培训结束后我站在医院门廊下等雨停。他走过来,撑着一把伞,说:“苏老师,你住哪一片?我顺道。”
后来我才知道,他住城东,我住城西,根本不顺道。
但就是那一次,他撑着伞,肩膀湿了一半,我缩在伞下,心里某个地方动了。
我们交往半年就结了婚。他对我好,是真的好,好到让我觉得前几年受的苦都是值得的。他会在我加班时给我送夜宵,会记住我每个月喝红糖水的那几天,会在下雨天提前发消息让我别淋到雨。
他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在乎我。我说的是,近乎偏执的“在乎”。
他不喜欢我穿短裙,不喜欢我和男性同事单独吃饭,不喜欢我没接他电话超过三次。
我以为是爱。
嫁进去之后,我才慢慢发现,他好像活在一种“随时会失去我”的恐惧里。他总在半夜惊醒,死死搂着我,像是怕我跑掉一样。
有时候我起夜,回来时他会坐起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我,问我去哪了。
我说去厕所,他才会重新躺下,背过身去,调整很久的呼吸。
我想过问他,是不是之前受过什么情伤。但他从来不谈自己的过去,只说以前谈过一段,没成,不爱提。
我也没深问。谁还没点过去呢?
直到今天,他掐我的时候。
那一刻,我看清了另一张脸。不是周成的脸,是二十年前,我父亲苏建国的脸。我父亲喝酒以后,也是这样狰狞的,也是这样掐着母亲的脖子,问她:“你到底跟谁好?”
母亲每次都是沉默,头垂得低低的,任由他打骂。而我,就躲在大衣柜里,捂着嘴不敢出声。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因为我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我太知道什么样的男人不能嫁,可我还是栽了进去。
我以为周成不一样。他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工作稳定,对家庭有责任感。
但他动手了。
躺在副驾驶上,我感受着车速慢下来,应该是快到医院了。他急急地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医院的斜坡道。我闭着眼,听到他喊:“医生!快!她晕过去了!”
我被从副驾驶上抱起来,平放在平车上。周围有各种脚步声和说话声,我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听到心电图机的滴滴声。
“家属请在外面等。”护士说。
我听到周成的脚步远了,然后门被关上。
我慢慢睁开眼。
对面正盯着监护仪的护士被吓了一跳。
“家属说你晕了?”
我看着她,慢慢坐起来,对她说:“我没事,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开个病例,就说我是低血糖导致的短暂晕厥。”
护士犹豫了一下,看到我脖子上的红痕,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我从小就学会了一个本事:在危险到来之前,把戏演全套。
只是这一次,我演完之后,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谢幕。我和周成,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微微发疼。
那股熟悉的、来自童年的恐惧感,又一次攫住了我。
我必须弄清楚。
02
从医院回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婆婆已经把周小念哄睡了,小丫头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在一边,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周成跟在后面进了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他不敢看我,低着头,反复揉搓自己的手指。
“晚晚,对不起。”
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我没说话,径直走向卧室。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最近压力太大了,我不是故意的……”他跟着我到了卧室门口,不敢进来,就那么杵在门框边,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你早点睡。”我只说了这一句,然后把门关上了。
我背靠着门,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拖鞋在地上发出的“啪嗒”声,他去书房了。
第一次,我们没有睡在一张床上。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停地在转。
我回想着他掐我时的眼神,那不是愤怒,那是一种更深的情绪——好像是绝望,又好像是恐惧。他怕什么?怕我离开?还是怕他发现我离开?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一看,是周成发来的微信:“晚晚,你好好休息。明天我请假陪你和念念。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
我没有回。
不是因为不原谅,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刚才我替他把外套挂起来的时候,衣兜里有一个揉皱的纸条。
我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打印的,没有署名:
“你老婆的单位有个人叫陈河,男,28岁,未婚,工位在她旁边,最近两个月频繁有通话记录。你自己把握吧。”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他在调查我。他不仅看我的手机,他还在外面找人调查我。
陈河是我们单位新来的实习生,上个星期才转正,确实坐在我隔壁。我跟他唯一深度的接触,就是上周他失恋,来找我做过一次简短的心理疏导,仅此而已。
可这份调查报告上写的“频繁有通话记录”,如果我仔细回想,除了工作电话,只有三次他因为找不到一次性水杯,借我的手机打电话问行政。
三次。
这才是“频繁”吗?
我攥紧了那张纸条,手心渗出冷汗。
我们结婚才半年,他就已经开始不相信我了。不,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相信过我。
一个晚上翻来覆去,我想了很多。想到了我父亲,想到了母亲小心翼翼的眼神,想到了我自己第一次失败的婚姻。
是不是所有我遇到的男人,最终都会变成那样?
第二天一早,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起来给女儿做早饭。周成也从书房出来了,走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到地雷一样看着我。
“晚晚,我……”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继续道歉。
我把煎好的蛋和牛奶推到他面前:“吃饭吧。吃完送念念上学,我今天单位有个早会。”
他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意外,随即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喜悦,连说了好几个“好”。
他大概以为,我原谅他了。
或者说,我选择原谅他了。
我做不到。我从小就知道,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可眼下我还没有想好怎么离开,女儿才四岁,刚上幼儿园。我在这个城市里,除了母亲,再没有别的亲人。我不想让女儿像我小时候一样,过着被邻居指指点点的生活。
车开到半路,周成忽然说:“晚晚,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接你,我就……”
“去接吧。”我打断他,“你要是想弥补,就多做点事。明天幼儿园有亲子运动会,别迟到。”
“好好好,我一定去!”
他看起来既意外又感动,他以为我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不知道的是,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他到底是真的想弥补,还是在演戏给我看。
因为我在他外套的另一只口袋里,摸到了一个U盘。那个U盘是他平时装大病例用的,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用备用电脑插上去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夹。
一个是医院的病例备份。
另一个,全是照片。
大部分是我的出行记录——我在公司楼下等电梯、我在超市买菜、我在公园跟小念一起玩。全部是从远处偷拍的。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冷,直到翻到最后一张。
那张照片让我愣住了。
不是我。
是一个女人,另一个女人,站在我曾经拍照站过的同一个公园,同一个长椅前,穿着和我类似款式的裙子。
她在对着镜头笑。
03
我反复看了那张照片很多遍,想找出更多蛛丝马迹。
照片的背景和我的一模一样——小公园里那棵百年老榕树,树下的绿色长椅,甚至连她头顶上方的仿古路灯都完全一致。那应该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光线从她身后斜照过来,在她肩膀上跳跃。
她的脸我看不太清楚,被阳光晃得有些白;但那条裙子我认识——它是一个很小众的原创品牌,我买的那条是米白色,裙摆有手工绣花。她身上的似乎也是米白色,因为过曝,细节模糊掉了。
我尝试把照片放大,但她转过身要走,只留下一个侧影。
这是谁?她为什么在那个地方拍照?
周成为了什么要拍下她?是和我有关吗?
整个白天,我坐在工位上心神不宁。陈河来敲我桌子,问我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我拒绝了,连理由都懒得起一个。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下午三点,我找了个借口约见了李姐。
李姐是我在心理咨询机构的导师,五十多岁,做了半辈子婚姻咨询。她见过太多破碎的家庭,自己倒是把日子过得通透。她说话从不绕弯子,总是一针见血。
我们约在机构楼下的小咖啡厅。
“你脖子上怎么了?”李姐一坐下就盯着我的脖子看,语气平淡,但眼神很锐。
“不小心刮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戳穿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有事说事。”
我把U盘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包括那纸条、那段通话记录分析,还有最后那张奇怪的照片。
李姐听完后,神情变得很凝重。她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两圈,像是在梳理思路。
“你有没有想过,他调查你是因为怕失去你,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她慢慢地说,“一个人为什么只想着怎么防止对方离开,而不是如何让对方留下?前者的底层逻辑,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留不住你。”
“你是说他不够自信?”
“不只是不自信。”李姐摇摇头,“如果他经历过一段类似的事情——比如有人真的背叛过他,或者有比他优秀很多的人抢走过他的伴侣,那么这种不自信就叫‘创伤后应激性偏执’。但没有无缘无故的偏执。”
“他的过去?”
“对。”李姐直视我的眼睛,“你问过他前一段感情的事情吗?”
“他说不想提,我也没逼过。”
“现在你应该去逼一下。晚晴,这不是隐私的问题,是你安全的问题。”
李姐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了个激灵。
是啊,我为什么从没逼问过?是不想为难他,还是害怕听到答案?
在我母亲嫁给父亲之前,父亲也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那个女人跑了,据说是受不了我父亲的脾气。母亲以为她是那个人走错了,自己能改变父亲。结果呢?她改变不了任何人,除了她自己——她变得沉默、麻木、逆来顺受,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女人的命就是这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自己很清醒,不会重蹈覆辙。
可我也干了同样的事:不问过去,觉得他会为我改变。
“谢谢你,李姐。”我站起来,感觉心里有团火在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到家里,周成已经接回小念了。小丫头窝在他怀里,正咿咿呀呀地讲幼儿园的事。他抱着她,脸上是那种毫无防备的、温柔的笑意。
他抬头看到我,有些拘谨地说:“晚饭我做好了,清炒虾仁,你上次说想吃的。”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李姐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
可是当我走进卧室,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条米白色手绣裙时,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它被洗过熨过,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枕头旁边。
这裙子我只穿过一次,就是那次在公园拍照。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周成临时加班,是我一个人带着小念去的,他根本没去。
那他怎么会从我的衣柜里翻出它,熨好放回来?
除非——他那天也去了公园。只是没有让我知道。
他在暗处看着我,拍下了那个女人的照片。而那个女人,和我穿着同样的裙子,站在同样的位置。
所以,这到底是他单纯地把我当成替身,在偷拍他的前任?还是他在用这种方式暗示我——他知道我的一切,包括我可能会做什么,会去哪里?
他到底想要什么?
04
那一晚,我睡得极其不安稳。
我梦到了母亲。梦里的她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脸上带着淤青,嘴角有血痕,却依然挤出一个笑对我说:“没事,妈不疼。”
我从梦里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天已经蒙蒙亮,清晨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影。
我起身去客厅喝水,经过书房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周成在打电话。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这件事先别让她知道……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等那边手续办完,我就……”
后面他压低了声音,我听不清了。但我捕捉到了一个词——“手续”。
什么手续?
离婚手续?移民手续?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原地,心脏狂跳。我不愿相信自己的丈夫会在半夜三更跟别人谈这些,更不愿意相信这个看起来那么老实、那么怕我的男人,正在计划着什么。
他出来倒水的时候差点撞到我,被吓得往后一退,“晚晚,你怎么醒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没有慌张,表情甚至比平时更自然。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在跟谁打电话?”
“跟同事啊,”他语气轻松,“急诊有个排班要调,闹得挺厉害。”
“什么手续?”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转瞬又恢复如常:“什么什么手续?你听岔了吧?”
他端着水杯,绕过我走进书房,重新关上了门。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毛骨悚然。
他一定是听到了我走近的声音。他那几句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他故意让我听到一个模糊的“手续”,然后给我一个合理的、温和的解释,让我以为自己多疑。
可他太急于解释了。
一个真正坦荡的人,不会半夜打电话,不会用那么低的声音,更不会在被问到时露出那一瞬间的僵硬。
我回到卧室,打开手机,翻出两天前李姐给我推的一个私家侦探的联系方式。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帮我查一个人。周成,男,市三院急诊科医生,35岁。查他的前史,尤其是情感方面。”
李姐说得对,这不是隐私的问题,是安全的问题。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去幼儿园接了女儿。我去了公园,就是那条裙子照片里的公园。我带着小念坐在地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心里反复琢磨着那张“背影”照片。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想验证什么?
我坐在那条长椅上,闭上眼睛,回想那张照片的画面。阳光方向、树影角度、那个女人的站姿……
不对。
我猛地睁开眼。
那个女人不是“将要”走,她是在“走向”某个人。她面朝的方向,是公园东门,而东门外是一条老旧的居民巷,不是什么景观点。
她要去见谁?
周成?
我心脏狂跳。可如果照片是他拍的,那她走向的人不可能是他。除非——照片不是他拍的,是别人拍的,他只是收集者?
还是说,他为了证明什么,在那个公园安排了另一个人?
我掏出手机,想再仔细看那张照片,手指却在翻开图库的一瞬僵住了。
照片还在。但又多了一张。
是我坐在那张长椅上的照片,新鲜出炉的。
拍摄时间:十分钟前。
周成发来的。
他也在公园里?
我猛地站起来,抱着小念环顾四周。公园里人不多,深秋的下午,几个老人在下棋,一对情侣在散步,一个穿着卫衣的男人在小跑……
没有看到周成。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他的消息:“别怕,是我拍的。我刚才看到你了,没敢叫你。”
没敢叫我?为什么要偷拍?
我几乎是发着抖打出一行字:“你在哪?”
他没有回。
我抱着小念快步往公园外走,小念在我怀里挣扎着问“妈妈怎么了”,我敷衍着说回家,步伐越来越快,恨不能直接跑起来。
一直到上了出租车,我的心脏还在狂跳。
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去市三院。”
我突然想去他单位一趟。不是找他,是去找一个答案。我记得,他的急救室门上贴着工作安排表,上面有他的排班信息。我想看看今天他是不是真的上班。
如果他在加班,他哪来的时间跑来公园?
如果他没有,那么——
那个在暗处拍我的人,到底是谁?
05
到了市三院,我没有直接去找周成,而是去了急诊大厅旁边的护士站。
“你好,我想问一下周成周医生的排班表,我约了他复查,但忘了确认时间。”
护士翻了翻记录,“周医生今天休班啊。”
休班。
上午还在家,中午出门说去医院加班,下午却出现在公园里,偷偷拍我。
他在跟踪我。
我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冷了。护士叫了我两声,我才反应过来,道了声谢,匆匆离开了医院。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看着人来人往,脑子乱成一团。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在怕什么?
那些被他拍下的照片,那些通话记录,那张字条,那个U盘里的背影女人——这一切串联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网,而我就是网中心那只不自知的猎物。
我拨通了李姐的电话。
“李姐,我……”
“晚晴?”电话那头传来李姐压低的声音,“你先别说,你听我说。侦探那边刚才联系我了,他查到了你丈夫的一些信息,不太好。”
我的呼吸停滞了。
“你先保持冷静,别打草惊蛇。你先生……他之前可能结过婚,而且那人失踪了。不是离婚,是失踪。三年了,案子还没结。”
失踪。
我握着电话的手剧烈地抖起来。
“李姐……他……他不会……”
“我现在也不知道更多细节,你在哪?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我过去接你。”
我报了地址,挂断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了花坛边。
三年了。他前妻失踪了三年,案子没结,他却在这期间结了婚,有了女儿,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慢慢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我必须回去,因为我女儿还在幼儿园,他要下班去接她。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接小念。
路上我反复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前妻失踪和他有关,但他对小念是真的好,对我也还行。也许有个合理的解释呢?也许他前妻只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警方也没查出来呢?
可那个U盘里的照片怎么解释?那张字条怎么解释?他在暗处监视我,怎么解释?
我回到家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他还没下班。
我快步走进卧室,开始翻找。衣柜、床头柜、书桌抽屉——我要找到更多证据,更多那个失踪女人的痕迹。
我在他衣柜最深处,找到了一盒旧病历和一个信封。病历上写着周成的名字,但里面的化验单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李雪。
那应该就是他失踪的前妻。
我翻看着那些化验单,心肌酶、血常规、尿常规……大部分是正常的,但到了后面,有一张精神科的诊断书,写着“中度抑郁症”和“建议规范治疗”。
抑郁症?
我放下病历,抽出那个信封。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病号服,坐在一张白色病床上,目光呆滞,嘴角有一道刚结痂的划痕。她旁边是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排光秃秃的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很潦草,像是用圆珠笔快速写下的:
“妻子 李雪,2019年3月,市精神病院。”
妻子。2019年3月。
那时他和李雪还没有离婚。不,是李雪还没有消失。她不是失踪,她是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拿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如果她没有被离婚,而是在病院里,那他为什么要跟别人说他单身?
如果她不是在病院里,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为什么会在他的手里?他拿着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是纪念,还是某种……证明?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背影的女人,我在公园长椅前拍到的那个侧影,她穿着和我一样的裙子,站在和我一样的位置。
难道是……是她?
可她不是在照片里穿着病号服吗?她出来了吗?还是说,这张病号服的照片,是在那公园拍的照片之前还是之后?
时间线混乱了。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伸手想把照片塞回信封里,余光却瞥见信封底部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医院的报告单,但患者姓名写着:苏晚晴。
那是我的名字。
他为什么会有我的病历单?
我还没来得及翻开查看,客厅传来了开门声。
“晚晚?我回来了。刚才去接念念,顺便买了你爱吃的草莓。”
周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温柔,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迅速把所有东西塞回衣柜,合上柜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好,我等会儿做草莓酱。”
周成牵着小念走进客厅,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我身后关好的衣柜上,停了一秒。
“你今天去公园了?”他若无其事地问。
“带念念去玩的。”
“哦。”他放下购物袋,从里面拿出一盒草莓,“洗洗吃吧。”
我接过草莓,走向厨房。背后那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追着我,直到我关上了厨房的门。
我靠着门板,缓缓往下滑,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个病历单上写着我的名字。他是什么时候拿到我的病历的?为什么会有我的病历?
我忽然想到,他是一名医生。
他可以查到全市任何一家医院的系统信息。
他不仅有我的,还有李雪的。
他像收集标本一样,收集着女人的诊断记录。而我,只是他陈列架上最新的一件。
06
那一夜,我和小念睡在次卧。
我锁了门,搬了椅子顶在门把手上,又把小念的小床挪到墙角。我知道这很可笑,甚至有些神经质,但我控制不住。
小念迷迷糊糊地问我:“妈妈,我们要和爸爸分床睡吗?”
“爸爸打呼噜,吵到妈妈了。”
“哦。”她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了。
我一个人睁着眼躺到天亮,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客厅没有任何声音,书房的门也关着。
他也没有睡。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打开手机。
侦探那边发来了新的消息,是一段通话录音。
我关掉音量,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录音里先是一阵静默,然后传来一个男声。那声音很耳熟,是周成的。
“……你确定她还活着?”周成说。
另一个声音很陌生,应该是中间人或者另一个知情者:“确定。上个月有人在成都见过她,用的是假名字。不过她已经完全换了身份,户口都找不到了。”
“她手里还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她走的时候连件衣服都没拿,这你知道。但我听说,她在这边还有个妹妹,不知道会不会联系。”
“她妹妹还在这里?”
“对,就在本市。不过她妹妹对她姐的事知道得不多,应该没什么威胁。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她,是你老婆。”
“我知道。”周成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老婆最近很不对劲,她好像怀疑我了。她一直在找东西。”
“你的事情暴露了,就全完了。你处理干净点。”
“我知道。”
录音到这里结束。
我摘下耳机,手心全是汗。
他说的“她”是李雪。李雪没死,还活着,换了身份跑了。他找了她三年。
而他说的“我老婆”——是我。他在怕我。他在和另一个人商量,要怎么“处理干净”。
我现在在他眼里,是第二个李雪。
我猛地站起来,冲进卫生间干呕了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里的酸水烧灼着喉咙。
不能慌。
我必须立刻行动。
我擦干净脸,换好衣服,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重新整理: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现金——这些贴身带好。又把小念的证件和衣服塞进另一个小包里,藏在我自己的大购物袋里。
周成起来了,在厨房弄早餐。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笑着问:“醒了?今天小念说想吃蛋炒饭,我做好了你送她去学校。”
“好。”
我平静地应着。鸡蛋在锅里炒出金黄的碎粒,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他系着围裙,动作利落,偶尔回头冲我笑一下,就像一个完美的丈夫。
可我知道那围裙下面藏着什么。
送小念去幼儿园的路上,我打了李姐的电话。
“李姐,我不能等了。他前妻没死,但是跑了,他一直在找她。他还知道她的下落,但他没有报警,他在私下查。这说明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说明他不想让警方介入。说明他可能比你的想象中复杂得多。”
“我现在要怎么办?”
“你有地方住吗?有没有靠得住的朋友?”
“我妈在老家,我可以带小念回我妈那。”
“别回老家。目标太大。他查得到你的一切,包括你妈家。”李姐顿了一下,“我给你一个地址,是临时避难点,靠我关系找的。你先过去,别告诉任何人。你走后,把手机卡扔了,有任何事联系我只用我另一个号。”
“那小念……”
“念念跟你走。不要给他任何威胁你的筹码。”
我挂掉电话,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绿色,手心里的汗已经把手机屏幕浸湿了。
逃离。我要带着小念逃离这一切,就像李雪做的那样。
但我和李雪不一样的是,我不会无声无息地消失。我要让他知道,我走了,但我手里拿着他的全部罪证。
我要让他像惊弓之鸟一样活着。
车子到了幼儿园门口,我抱起小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念拽着我的衣角问:“妈妈你不走吗?”
“妈妈等你进教室。”
她朝我挥了挥手,小辫子一翘一翘地跳进了校门。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么小,那么柔软。
我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走了很远才打到车。去一个他从不知道的地方,开始另一段逃亡。
但我想错了一件事。
他从来都知道,我来不及逃。
07
下午四点,我按照李姐给的地址,到了城西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干净。窗户装了防盗网,门也换了新的锁芯。李姐说这个房子的户主是她朋友的,绝对安全。
我拉上窗帘,检查了一遍所有门窗,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打开手机,准备把小念的幼儿园换掉。
可我刚输入幼儿园的名字,手机就响了。
是周成。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接。
电话断了,随即一条短信弹了进来:“晚晚,你和小念去哪了?念念的老师说她今天没来上学。你别吓我,你们在哪?”
我愣住了。
今天早上我明明把她送进校门了啊,怎么可能没到?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我拨通幼儿园的电话,那头接得很快:“您好,这里是东方幼儿园。”
“我是苏晚晴,周小念的妈妈,今天早上我把她送到学校了……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老师顿了一下:“周小念妈妈,周小念今天确实没有入园。早上校门口的值班老师也没有看到她进教室。我们还以为你们是请了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她不在学校。早上我目送她进去的,她明明进去了!
“她没进去?那她去哪了?”
“我们也不知道……您别急,周医生刚才已经打过电话来了,我们已经调监控了。要不您先过来一趟?”
我抓着手机就往外冲,刚跑到巷子口,就看到了周成的车。
他靠在车门上,穿着那件家常的藏蓝色外套,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个极复杂的表情。
“晚晚,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叫你别乱跑。”
“念念呢?”我盯着他,声音在发抖,“你把念念弄哪去了?”
“念念在家啊。中午我接走了。”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看你今天没来接她,怕她等得着急。我就先把她带回家了。”
“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他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女儿接走了。以他的身份,他只要出示一下户口本,说他是我丈夫,老师根本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想让你回家。”他看着我,瞳孔里有一层我看不懂的光,“老婆孩子都在,那才像个家,你说是不是?”
“你不让我带念念走?”
“我怎么会不让你带她走?只要你回家,我什么都依你。”他走上前一步,笑了一下,伸手要拉我,“走,回家。你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了,肯定累了。念念也想你。”
我退后一步。
“周成,你放开我。你做的那些事,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他的笑容慢慢凝固。
“李雪。精神病院。U盘。偷拍。通缉。你那个‘朋友’。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空气骤然变得僵硬。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融化的蜡,彻底坍塌了。他不动,不说话,眼神却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所以,”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你什么都知道了。”
“对。”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他歪了歪头,“我的秘密被你发现了,我女儿也被你带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是愤怒,是一种极其平静的——陈述。
这种平静让我更加害怕。
“把念念还给我。”我退到巷口,一边看着他,一边摸索着身后的防盗门,“你把念念还给我,我不会报警。你放我走,这里的一切我都不会说出去。”
“报警?”
他笑了出来,那笑容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报啊。你报警说我什么?家暴?证据呢?照片?录像?你有的那些东西,是我自己拍的。我有无数种方式解释那是我做的‘家庭相册’。至于李雪?她是我的合法妻子,她的病案和失踪材料,我比你更清楚该怎么处理。”
他朝我走过来,步伐不急不慢。
“你说你知道了一切。可你真的知道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拍你?你知道李雪是什么时候走的,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吗?”
我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脑勺撞在了铁门上。他一只手撑在我耳边的墙壁上,把我困在他和墙之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我的手机。
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知道你有病吗?”他问我,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关心一个生病的病人,“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对不对?你看到我掐你的时候,你想到的是你爸。你逃跑的时候,你以为你在逃离我,其实你是在逃你自己。”
“你闭嘴!”
“你的病历我已经看过了。李姐也看过了。你以为她是在帮你,可她早就是我的人了。不然你想想,我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地拿到你的详细记录?”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轰鸣声。
李姐?
不可能。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联系她一下不就知道了?”
他笑了,后退一步,把手机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转身走了。
我冲上去抓手机,拨出李姐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语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08
我蹲在巷子里,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白惨惨地亮着。
周成说得对,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李姐那边断了联系。手机号被定位了。念念在他手里。
我只能回去。
可我不是回去投降的。我要回去,把念念带走,哪怕拼了这条命。
我打车回到家门口,站了很久。屋里亮着灯,窗帘上透出暖黄的光。透过窗户,能看到小念小小的身影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她好像在追什么,咯咯地笑着。
那个画面很温馨。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这一切,我甚至会以为,那是另一种幸福的可能。
我推开家门。
周成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门,一点也不意外。他甚至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来,坐。”
我没动。
“念念呢?”
“在房间看动画片。你先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那你觉得你能走到哪里去?”他靠在沙发上,语气轻松,“你外面没人,你没兄弟姐妹,你妈在老家身体不好。你要是逃了,我报警,警察找到你,你带着孩子,你工作都不要了,你妈谁管?”
他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晚晚。你确定你真的想要离开吗?你确定你离开了我,你就能过得好?离过一次婚,又离一次,你是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我盯着他,嘴唇发抖。
“你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你从小生活在暴力家庭,你潜意识里就习惯被压迫。你之所以嫁给我,是因为我让你有那种熟悉的‘被控制’的安全感。你以为你讨厌我,其实你离不开我。”
“我不是!”我吼了出来,“我没你那么变态!”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下,随即放缓了语气。
“行。你不信我的话,那你自己想。你妈是不是说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前夫是不是也说过,你太敏感太压抑?你有没有想过,你所有的痛苦,都是你自己选择留在这样的人生里。你怪你爸,怪我,那你有没有怪过你自己?”
“啪!”
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发麻。
我从没打过人。
“好,你打得好。”周成摸了摸脸,没生气,反而低头笑了,“你看,你跟你爸有什么区别?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不能变成他那样吗?”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自己的喘息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刚才那句话。
“你跟你爸有什么区别?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不能变成他那样吗?”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刚刚扇了他耳光的手,确实和二十年前我爸扇我妈的那只手,长得很像。
我恨了我爸一辈子,却在我自己最崩溃的时候,和他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抱着小念,坐在次卧的小床上,她睡着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我在想,我到底错在了哪里。
我是被逼的。他是施暴者。我打他,是正当防卫。我告诉自己无数遍这句话,可它怎么也说服不了我自己。
第二天早上,周成上班去了。临走前他照常给小念热了牛奶,煮了粥,还在桌上留了字条:“饭在锅里,别饿着。”
字迹工整,语气温和。
小念醒来,看到桌上热腾腾的早饭,开心地说:“爸爸做的饭最好吃了。”
她把勺子递到我嘴边:“妈妈你也吃。”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快要裂开的气球,所有强撑的坚强都在一点点被戳破。
我拿起手机,翻出了那个我存了很久,却从没打过的号码。
心理咨询热线。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出键。
“您好,这里是市心理健康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
“我……我想知道,一个人如果做了一件自己很讨厌的事,是不是就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您方便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吗?”
隔壁房间里,小念奶声奶气地唱着儿歌,阳光照在她小小的头发上。
我流着眼泪,断断续续地,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所有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09
心理咨询师是个声音很温和的女人,她没有评判我,也没有打断我,只是认真地听我说完。
“苏女士,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反应,不是一种‘病变’,而是一种‘求生应激’。”
“什么意思?”
“长期生活在暴力或高压环境下的人,很容易继承一种‘战或逃’的本能。你父亲用暴力解决问题,你从小被迫在那种模式里生存。你不是在复制他的行为,你是在用你唯一学会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可我打了他。”
“你打他,是因为你感受到了持续的、真实的人身威胁。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再不反抗,你会彻底崩溃。这不是暴力,这是底线被不断践踏之后的自保。”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一巴掌,是你一直被放在一个不该由你承担的位置上。”
“什么位置?”
“你替你的父亲承担了愧疚,你替你母亲承担了沉默,你替整个原生家庭承担了你本该是他们该来保护你的责任。你现在面对的不是你丈夫这个人,是你从一出生就在一直面对的‘生存困境’。”
我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那我该怎么办?”
“第一步很简单:承认你的恐惧是合理的。你不软弱,你只是太累了。你没有变成你父亲,你只是被你父亲逼迫着,用他的方式活了一次。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他的方式’放下,换你的方式。”
“我的方式是什么?”
“不知道。这需要你自己找。但我知道的是——你不是一个人。你能打电话来,你已经比以前多了很多力量。”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长线。小念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一个高,一个矮。
“妈妈你看,这是我和爸爸妈妈。”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完全不知道她手里的蜡笔画下了我此刻最痛苦的选择。
我想做一个好妈妈。我想保护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她之余,不变成一个我自己都讨厌的人。
下午三点,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了我的手机。
“请问是苏晚晴苏女士吗?”
“我是。”
“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刘警官。我们正在调查一起三年未结的人口失踪案,当事人名叫李雪,您认识吗?”
我猛地握紧了手机。
“我……我不认识。但我在我先生的私人文件里见过这个名字。”
“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李雪失踪的时间,和你先生的曾居地有高度重合。我们今天上午已经对他进行了传唤调查,他目前还在支队。”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他被抓了?”
“目前是传唤阶段,不是逮捕。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但考虑到您和您女儿的人身安全,我们建议您尽快带着孩子离开目前住所,去安全地方暂住。我们会派车去接您。”
他叫我走。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是一种奇异的、让人几乎窒息的轻松。
三年了,终于有人站在光亮里,对我说:你可以离开这里。
我挂断电话,冲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小念看到我的样子,有些害怕地问:“妈妈我们去哪?”
“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去一个没有噩梦的地方。”
“那爸爸呢?”
我顿了一下。
“爸爸……可能暂时不和我们一起了。”
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是不是又把你掐哭了?”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小念低下头,抠着衣服上的纽扣,“那天晚上我起来了,看到爸爸掐你。你倒在地上,爸爸抱你走,我躲在门缝后面看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害怕,就假装没看到,爬回去睡觉了。妈妈对不起。”
我一把抱住她,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我抱着她小小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到了。她全都看到了。她选择沉默,是因为她害怕,那个四岁的自己,已经学会了我小时候所有自救的本能——不惹事、不说话、藏好自己。
我们一代代人,像接力棒一样传递着同样的伤痛。我恨了我爸一辈子,到头来,他的影子跟着我走进了我的婚姻。而我的女儿,正在我的影子里开始她的童年。
我必须结束这一切。
10
警车停在了楼下。
我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里,抱着小念坐进后排。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成的那辆黑色轿车,正被人用拖车拉走了。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妈带我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我爸追到巷子口,骂了一串脏话,踢翻了路边的垃圾桶。但最后,他还是回去了。
他们没有离婚,没有分开。他们只是把日子过成了彼此消磨的牢笼。我母亲从未离开过,直到我父亲因病去世。
我不想像她一样。
我又想起那个心理咨询师说的:“你没有变成他,你只是被他逼迫着,用他的方式活了一次。现在你要做的,是换你的方式。”
换我的方式。
我不知道我的方式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不能是一声不吭地忍受,不能是像我妈那样沉默着把苦咽下去,也不能是像他一样用愤怒去回应痛苦。
车子在城西的一处酒店公寓前停下。刘警官帮我办好了入住手续,给了我一沓文件。
“苏女士,关于李雪失踪案的调查,我们会尽快推进。如果后续需要您配合,我们会提前联系您。”
“谢谢。”
“另外,您丈夫那边我们已经发了临时禁止令。在他被进一步调查期间,他不能靠近您和您的女儿。”
我点点头。
我用酒店的固定电话给单位打了电话,请了长假。也联系了母亲,跟她说我要出门旅行一段时间,让她别担心。
母亲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你那个对象,是不是对你不好?”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妈,你当年为什么不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了。
“往哪里走?我娘家也没人了,带着你,去哪都是活受罪……”
“可你为什么不离开他?”我又问了一次,声音很轻,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因为……”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怕后悔。我怕离开了他,我带不好你,让你过得更苦。我怕我在别的地方过得更难,还得回来求他。”
她没说完的话,我都懂。
怕后悔,怕没有退路,怕一个人扛不起。
我们都是这样被困在原地的。
“妈,你不用怕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念念。”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看不清哪一盏是属于我的。
小念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梦笑。
我躺在她身边,想了很多。想了我的童年,想了我妈,想了周成,想了那个叫李雪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的下落。但我希望,她也逃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念下楼吃早餐。酒店餐厅里人不多,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我,冲我点了点头。
是刘警官。
“苏女士,昨天我们连夜走访了周成的一些关系人,包括他在老家的一个朋友。有些情况和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不一样?”
“李雪失踪的案子,三年前确实是一直在查。但昨天周成被传唤之后,我们重新调取了所有档案,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李雪失踪前一周,曾独自来过我们支队的接待大厅。”
我愣住了。
“她来过刑警队?她来干嘛?”
“报案。”刘警官把一份复印的笔录推到我的面前,“她来报一个案子。她丈夫家暴她,她来申请伤情鉴定和受案回执。当时的值班记录都在。”
“可她报的是……谁?”
刘警官看着我,表情平静。
“她说她丈夫长期对她进行精神虐待和身体暴力。她提交的证据包括医院的就诊记录和三段录音。我们调取了当时的记录,她口中的丈夫,就是周成。”
我拿起那份笔录,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报案人签名栏里写着两个字:“李雪”。
“三年前,李雪在这份受案回执上签了字。但之后没有等到我们进一步调查,她就失踪了。因为人找不到了,这个案子也就搁置了。”
“那她现在呢?”
“昨天我们重新启动排查之后,发现她在三个月前,用假身份在成都办理了一次社保业务——这说明她活着。但为什么要消失,为什么在报案之后突然不告而别,我们还在查。”
“有怀疑对象吗?”
刘警官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斟酌。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有一种可能:她知道自己告不倒周成,所以选择了自救——彻底消失。”
我沉默了很久。
李雪不是受害者,而是一个选择逃亡的幸存者。她的失踪,不是被动消失,而是主动逃脱。
她和周成的婚姻没有离婚手续,因为法律上他们还是夫妻。但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他。
这说明,她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也要狠。
而我呢?我是不是也能像她一样,彻底把自己的世界和他割裂开来?
“刘警官。”
“嗯?”
“我可以申请离婚吗?我和他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当然可以。”刘警官收好文件,“不过这几天你可能出不了面。周成那边我们还有一些取证工作需要你回避。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帮你联系法律援助中心,把离婚申请先提上去。”
“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餐厅。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小念的小碗上。她的牛奶喝了一半,嘴角沾着一圈白糊糊的奶沫。
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歪了歪头,不理解,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继续喝她的奶。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份笔录复印件。纸张已经发黄,李雪的签名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写下的。
她走了。
我也会走的。
我不要做第二个我妈,也不要做一个沉默的标本。
我要带着我的女儿,用我自己的方式,好好活着。
11
一年后。
我已经搬了一次家,换了新的城市,新的工作,连手机号都换了三次。
小念在这边的幼儿园上了中班,慢慢适应了新环境,不再每天晚上问我“爸爸在哪里”,而开始问我更多的关于小动物和动画片的问题。
我有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小型心理援助中心做接待和文书。薪水不高,但足够养活我和小念,而且工作氛围很好。同事们不知道我的过去,只知道我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
有一天上班时,前台转交给我一封信。信封上只有收件人的名字,没有寄件人的信息。
我拆开后,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空旷的枯草地,远处有山,天空很蓝。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背对着镜头,逆光站着,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让我心里一动。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谢谢你,没让我白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差一点掉下来。
我知道那是谁写的。
她没有死。她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而且她知道,有人替她完成了她没做完的事——离开那个地方,活成自己。
我把照片收好,放进包里。
下班后我去幼儿园接小念,路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小念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
她回头冲我笑:“妈妈,我好喜欢这条街!”
“妈妈也喜欢。”
阳光照在她的小脸上,和她爸爸一点都不像。她笑起来的样子,是我自己小时候,唯一渴望的那种天真。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必须重复上一代人的故事。我活到三十几岁,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你没办法选择自己的起点,但你可以决定,不让它成为你的终点。
那之后不久,我收到一封来自法律援助中心的通知函。周成的离婚案子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程序,他那边的刑事案件还在走流程。听说,他在看守所里写了无数封信寄给我,都被律师拦下了。
他一封也没到我手上。
我也不想看到。
小念问过一次“爸爸去哪了”,我告诉她“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她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他会想我吗?”
“他会。”
这是我唯一愿意对她说的一句谎话。
至于以后,会不会有人再走进我的生活,我不知道。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就算一个人,我和小念也能好好地走下去。
曾经我以为,逃离一段关系需要巨大的勇气。后来我才明白,真正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一种相信——相信自己值得过上另一种生活。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办公桌上。我摊开本子,开始写今天的工作计划。
身后,小念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画画,嘴里哼着儿歌。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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