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空调风扇的年代,在炎炎夏日,每天吃完晚饭,大人小孩就搬张凳子,在院子里的树下,或者池塘边乘凉。
这样的生活,是不少人儿时的记忆,也是几千年人们度过夏日最常见的方式之一。
翻开古诗词,描写夏日纳凉的作品不甚枚举,白居易说 “散热由心静,凉生为室空”;秦观写下 “携扙来追柳外凉”,写尽奔赴清凉的急切;杨万里开门小立月明中,却还是感觉夜热依然午热同……
今日便分享一首风光绝美、通透自愈的夏夜纳凉小诗,时隔千年读来还是清凉如水,凉意自生。
《鄂州南楼书事》
[宋] 黄庭坚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诗文大意:站在南楼极目远望,远山清辉与湖面月色连成一片;斜倚栏杆,夏夜的风裹着十里荷塘的香缓缓漫上楼台。
天上清风、人间明月不受任何人拘束,万千清景相融,在这座高楼凝成独一份、直抵心底的清凉。
这首是很美,明面上是写夏夜乘凉、登高赏景之事,实则也是黄庭坚内心的独白。
黄庭坚文采书法冠绝一时,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却也因此陷入了党争漩涡,一生仕途不顺。
他曾远赴蜀地贬居六年,好不容易熬到赦免归朝,被任命为太平州知州,谁知仅仅上任九天,便又遭人构陷弹劾,导致罢官免职。
崇宁二年六月,无处可去的黄庭坚寓居鄂州,独自登上鄂州城中南楼。此楼是世人为纪念东晋名将庾亮所建,是一座藏着千古风流的高楼。
官场蹉跎、屡受打击的诗人,恰逢闷热夏夜,感受此地此时的山水风月,心有所感写下了这首小诗。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
诗人凭栏转身,四方风光尽收眼底。远山浸着银辉,水面浮着月色,山与水的光影无缝相接,天地浑然一体,开阔冲淡的画面瞬间驱散逼仄闷热。
首句两个 “光” 字道尽月华洒落山野湖面温柔辽阔的模样,也让作者的心境也跟着舒展。
接着视线落向楼下连片荷塘,因为是夜晚,视线当然没有白天好,因此他没有具体写池中荷花的姿态模样,是从荷香落笔。
清香随风浮动,顺着晚风飘上高楼,凭嗅觉就能想象满池荷花盛放的清幽,让人瞬间沉静下来。
以气味衬夜景,虚实相生,静谧氛围感直接拉满,前两句一眼山水、一鼻荷香,荷香之清、月光之柔,让读者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这两句是写作者的心底感悟,是全诗的灵魂所在。
他在赞叹天地风月自在洒脱,清风随意游走,明月高悬夜空,不受规则束缚,随心所欲,岁岁常存,也藏着他对自由极致的向往。
这世间的人呀,大多被功名、官场、规矩给牢牢捆绑,于是才有了党争,才有沉浮,才有这么多不如意,连抒发心意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抓了小辫子。
“无人管”是反衬也是自嘲。风月无人管,而我处处被人管、被人谤、被人逐。
一个“每欲有所作为,却是动辄得罪”的人,面对无拘无束的清风明月,心中怎能不生出羡慕和怅惘。
但黄庭坚没有停留在怅恨里,他接着写“并作南楼一味凉”。
“一味”二字一出来,就像此时在品茶,像尝药,是把视觉的山光水光、嗅觉的芰荷香、触觉的清风,所有感受含在嘴里慢慢回味的味道,这味道让身心极为舒服,在这个夏日极为凉爽痛快。
黄庭坚被官场抛弃,世俗之路已然闭塞,可登上南楼的那一刻,山水风月接纳了他。
外界的困顿、旁人的非议、仕途的失意,都在这片无人管束的清风明月里慢慢消解,内心焦躁归于平静,生出不受外界打扰的精神清凉。
世间烦恼皆因执念向外求索,追逐功名、纠结得失,如此只会不断心生燥热。
这首诗小诗告诉我们要想过得舒适安宁,不必向外追逐,你可以慢一点,放下一点,静看清风明月,用心感受天地美景,自寻心中一味清凉。
人生难免有失意困顿的时刻,世俗总会有求而不得的遗憾。
不必困在烦恼里自我煎熬,学会在烟火日常中捕捉细碎美景,如此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内心都会留一方清凉之地。
这或许就是心静自然凉的真正含义。
短短二十八字,写尽夏夜江山风光,更传达出生活的真谛,如此形神兼具的好诗,值得我们多多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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