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书上记载,有一个张姓书生,进京赶考。

考完后,成绩还没出来,他就和几位朋友一起上街游玩。

时值暮春,京城街头杨柳垂丝,沿街酒旗被暖风掀得来回晃动,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糕点甜香与酒楼飘出的曲酒气息,缠在往来行人的衣袖之间。

书生名叫张砚,年方二十四,出身江南小镇,寒窗苦读十余年,这是他第二次踏入京城考场。

同行三人皆是同乡赶考的学子,平日里在客栈朝夕相处,彼此也算投缘。

几人沿着朱雀大街缓步闲逛,目光时不时掠过街边张贴的捷报告示墙,红纸黑字密密麻麻,每一张都牵动着赶考人紧绷的神经。

只是榜单尚未正式放榜,墙上大多是往期的旧名录,边角被风吹得卷翘,褪色的墨迹看着有些冷清。

同行的李秀才脚步不停,视线扫过两侧茶肆,侧过头对着众人扬了扬下巴。

一路走下来腿都酸了,前面拐角有一家清风茶寮,听闻掌柜泡的雨前龙井是京城一绝,咱们进去歇歇脚,也好打发这难熬的等待时日。

另外两名学子应声附和,唯有张砚脚步顿了半寸,目光落在茶寮对面一个不起眼的卦摊之上。

卦摊支着褪色的蓝布棚,棚下摆着一张老旧木桌,桌面刻着磨损的八卦纹路,桌角压着几卷泛黄的卦书。

守摊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身上的粗布长衫洗得发白,垂着眼捻着一串桃木珠子,周身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沉静。

桌前此刻并无问卦之人,老者指尖匀速拨动珠子,眼皮半耷拉着,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隔绝开来。

李秀才顺着张砚的视线看过去,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张砚的肩膀。

砚兄怎么盯着那算命老翁出神?

江湖术士罢了,满嘴虚言哄人钱财,咱们读书人讲求圣贤道理,可别被这些旁门左道迷了心神。” 张砚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系着的墨玉玉佩,这是临行前母亲给他的念想。

不过偶然瞥见,觉得这老翁气质有些不同寻常。

诸位先去茶寮等候,我过去问上一卦,片刻便来。”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再劝,他便抬脚穿过人流,径直走向了那处卦摊。

李秀才几人站在原地对视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进了一旁的清风茶寮,寻了靠窗的桌子落座,点了茶水点心,时不时抬眼望向卦摊的方向,等着张砚回来。

张砚走到木桌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

老丈,晚生冒昧,可否请您为我卜上一卦,问问此次科考前程?

老者缓缓抬眼,一双眸子浑浊却有神,目光落在张砚脸上,自上而下扫过他身上半旧的青布长衫,最后定格在他紧握成拳的右手之上。

半晌,老者松开手里的桃木串,往桌面推过来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

公子摇卦即可,心诚则卦显。

张砚依言落座,深吸一口气,将三枚铜钱拢在掌心,闭眼凝神片刻,抬手轻轻一抛。

铜钱在桌面翻滚几圈,叮叮当当落定,正反面错落排布。

老者俯身低头,视线在铜钱落点上停留许久,又抬眼打量张砚的眉眼气色,嘴唇动了动,语气平淡无波。

公子此科,榜上无名。”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张砚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他攥紧的指节泛出青白,喉结滚动两下,勉强稳住声线。

老丈此言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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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生自问答卷稳妥,诸多策论皆是斟酌再三落笔,怎会落第?” 老者指尖轻点桌面铜钱,没有多余的神情起伏。

卦象不会作假,天命自有定数。

不过公子不必灰心,三年之后再来应试,自会鱼跃龙门,平步青云。

今日我不收你的卦金,只赠你一句忠告,切莫因一时失意自怨自艾,更不可贪恋京城风月,耽误本心。” 张砚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满是落第两个字带来的冲击。

他低头从袖袋里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桌角,不等老者再说话,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脚步踉跄,连街边行人避让的呵斥都充耳不闻。

推开茶寮木门,里面热气裹挟着茶香扑面而来,李秀才三人正端着茶杯闲谈,笑声清亮。

看见张砚进来,李秀才放下茶盏挑眉发问。

砚兄去问卦,可是得了什么好消息?

看你脸色惨白,莫不是那老翁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张砚拉开木凳重重坐下,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入喉带着涩意,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

那老翁说我此次科考必定落第,要我再等三年。

一句话落地,茶寮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名姓周的秀才放下手里的桂花糕,脸上满是不信,身子微微前倾。

江湖术士的话岂能当真?

咱们寒窗苦读至此,哪一个不是胸有成竹?

说不定是那老翁见人就说落第,哄着人求他破解,借机敛财罢了。” 另一个王姓学子也跟着点头,抬手拍了拍张砚的胳膊。

周兄说得在理,放榜之日尚未到来,切莫被一句妄语搅乱心绪。

咱们不如暂且放下此事,再过几日城南有花会,牡丹开得正盛,咱们前去赏玩一番,散散心里的郁结。” 几人轮番宽慰,你一言我一语,说尽了宽慰的话语,可张砚始终垂着眼,手指反复摩挲着杯沿,杯壁的纹路被他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嘴上应着众人的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已经被卦象拨动,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往后几日,张砚再也无心四处闲逛,整日窝在客栈房间里,反复回想考场上的每一道考题,回忆自己落笔的措辞,越想越觉得漏洞百出,那些原本笃定的答案,此刻看来处处都是瑕疵。

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声敲在心上,熬得眼底布满红血丝。

同乡的三个学子看在眼里,心里都清楚他被算命的话困住了心神,便时常拉着他出门散心。

城南牡丹花开那日,四人结伴前往,满园姹紫嫣红,游人如织,仕女公子穿梭其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花丛深处,一名身着浅粉罗裙的女子驻足在一株魏紫牡丹前,身姿窈窕,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子,侧脸线条温婉柔和。

微风拂过,裙摆轻扬,一缕发丝贴在脸颊,她抬手轻轻捋开,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温婉。

李秀才一眼瞥见,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张砚,压低了声音打趣。

砚兄你看,花丛那处的姑娘生得极美,若是能上前攀谈几句,也算不负这满园春色。

张砚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心头莫名一颤。

连日来被落第阴霾笼罩的心情,忽然松了一丝缝隙。

女子似是察觉到众人的目光,缓缓回过头,视线与张砚撞在一起,随即浅浅颔首,转身提着裙摆缓步离开,消失在花树掩映的回廊尽头。

自那天起,张砚的心思便多了一重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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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暇时分,他总会不自觉去往城南牡丹园,期待能再次偶遇那名女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日后的黄昏,他果然在园子里碰到了对方。

女子独自一人坐在湖边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诗词,晚风掀起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张砚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去,拱手行了一礼。

“姑娘在此独赏暮色,晚生冒昧打扰了。” 女子合上书卷,抬眼看向他,眸光平和,没有半分局促。

公子不必多礼,此处乃是公共游园,何来打扰一说。

看公子身着儒衫,想来也是赶考的学子?” 几句闲谈拉开话匣,二人从诗词歌赋聊到市井见闻,越聊越是投缘。

女子自称苏婉,是随家人暂居京城,等待兄长科考放榜。

往后几日,二人常常相约游园、逛书肆、品糕点,相处之间情愫渐生。

张砚渐渐把算命老翁的预言抛在了脑后,眼里心里只剩下苏婉的一颦一笑。

他开始贪恋京城的繁华风月,白日与苏婉四处游玩,夜里回到客栈,也不再复盘考题,满脑子都是和苏婉相处的画面。

李秀才几人察觉到张砚的变化,心里生出几分担忧。

一晚四人在客栈院落纳凉,李秀才看着仰头望着月色发呆的张砚,终于忍不住开口。

“砚兄,放榜之日越来越近,你整日沉溺儿女情长,若是真的落第,你该如何自处?” 张砚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卦象之言未必成真,再说人生在世,缘分为重,若是能与婉姑娘相守,功名得失又何必看得太重。

这番话让另外三人面面相觑,知道劝不动他,只能闭口不言。

放榜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天刚蒙蒙亮,京城告示墙前就已经围满了赶考学子,人声鼎沸,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垂头丧气。

张砚在人群里挤了许久,目光从上至下扫过红榜,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自己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叹息,他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薄膜隔绝,耳朵里嗡嗡作响。

先前算命老翁那句榜上无名,此刻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李秀才带着惋惜的声音。

砚兄,此处人多眼杂,咱们先回客栈再说。

张砚被几人半扶半拉着离开告示墙,一路上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之上。

回到客栈,他一头栽倒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木梁,一动不动躺了整整一天,水米未进。

傍晚时分,房门被轻轻叩响。

张砚以为是同乡,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抬头却看见苏婉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

苏婉把食盒放在桌案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小菜和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听闻放榜了,我猜你心里不好受,特意做了些吃食送来。

一次落第算不得什么,来年再考便是。” 张砚望着苏婉温柔的眉眼,连日来积压的委屈、不甘、迷茫一股脑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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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眶微微发红,伸手想去触碰苏婉的衣袖。

婉姑娘,我… …” 苏婉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张公子,今日前来,除了送吃食,还有一事要告知于你。

我兄长已经高中进士,家中即刻就要搬离京城,日后怕是再无相见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张砚心头的暖意。

他愣在当场,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能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苏婉放下食盒,对着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推门离去,脚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房门关上的声响不大,却重重砸在张砚心上。

他跌坐回凳子上,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抬手猛地扫过桌案,碗筷噼里啪啦摔落在地,汤汁溅了一地狼藉。

同乡三人闻声赶来,看着屋内一片狼藉,也只能默默收拾残局,没人敢多说一句安慰的话。

数日之后,张砚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准备启程返乡。

离开京城的前一天,他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到朱雀大街的卦摊。

蓝布棚依旧支在原处,老者还是老样子,垂着眼捻着桃木珠子,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张砚走到桌前,把身上仅剩的碎银全部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干涩。

老丈,当年您所言句句应验,我落第而归,也因贪恋风月,徒留一场空。

今日前来,我不求破解之法,只想问问,三年之后,我当真能得偿所愿?” 老者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风尘仆仆的张砚,目光掠过他眼底的疲惫与懊悔,缓缓开口。

“公子可知,你落第并非天命,而是人为。” 张砚浑身一震,身子往前倾了几分,双手死死按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丈此话何意?” 老者伸手拂去桌面的灰尘,慢悠悠道出一段秘辛。

当初阅卷主考官,乃是苏婉的亲叔父。

苏婉接近你,并非一见倾心,只是受叔父所托,用儿女情长绊住你的心神,让你无心备考,荒废课业。

你答卷之时本有高中之才,奈何沉溺风月,荒废了最后的打磨时机,落笔仓促疏漏百出,才会名落孙山。” 空气瞬间凝固,张砚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过往和苏婉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那些温柔的话语、默契的闲谈、恰到好处的偶遇,此刻想来处处都是刻意的安排。

他想起苏婉避开自己触碰的那个瞬间,想起她转身离去时毫无留恋的背影,想起放榜后苏婉借着兄长高中匆匆离开的借口,所有细碎的疑点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冰冷的真相。

老者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再次拨动起桃木珠子,声响清脆,敲碎了凝滞的气氛。

那苏婉叔父的门生,恰好与你是同乡李秀才的远房表弟。

当初在茶寮,李秀才瞥见苏婉示意,便刻意起哄引你入局。

你以为是一场春梦,实则是旁人布下的一局棋。” 这句话落下,张砚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

他想起平日里李秀才几人不断怂恿自己出门游玩,想起他们刻意的宽慰与打趣,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都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半晌的死寂过后,张砚缓缓站直身子,脸上褪去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

他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也没有痛哭流涕地控诉,只是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一步步离开卦摊。

走出朱雀大街,京城的繁华依旧,车马穿行,人声喧嚣,只是这些热闹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返乡的路途,一路沉默无言,脚下的路延伸向远方,前路被暮色笼罩,看不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