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斌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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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政见分歧的私谊
——黄庭坚和张商英的交往
张商英在分宁(今修水)仅留下《黄龙崇恩禅院记》和《梁口吟》(亦名《过梁口》)等几篇诗文,但这寥寥几篇诗文,却以文弘禅、以诗润地,滋养了分宁的文脉与禅风,在地方文化传承中有着无法估量的价值。
张商英和黄庭坚既无仕途交集,又分属新旧两党,本应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但他们却超越政见分歧,在才情相惜、禅理同参的基础上,维系了一段纯粹真挚的君子私谊,成为北宋士林中一段难得的佳话。
张商英(1043),字天觉,号无尽居士,蜀州新津(今成都市新津区)人,宋朝宰相、书法家。张商英是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进士,黄庭坚是治平四年(1067)进士。黄庭坚比张商英小两岁,晚两年考中进士,他们属于同代同辈、年龄相仿的北宋士人。
张商英塑像
黄庭坚进士及第的次年,北宋进入了神宗执政的时期(1068——1085)。王安石在神宗的支持下,进行以整饬吏治和改革积弊为手段、以富国强兵为目标的熙宁变法。因支持或反对王安石变法,朝廷和地方官员分化成新旧两党,开启了长时间的党争,史称北宋新旧党争。此次党争,前后延续了神宗、哲宗、徽宗、钦宗四朝58年,直到南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因宋室南渡、外敌压境,朝野被迫搁置内争,政见分歧彻底终结,新旧两党尖锐对峙的格局也随之瓦解。
黄庭坚从治平四年考中进士踏上仕途之后,一直都被政治洪流所裹挟,在党争中翻滚浮沉。他三次被贬,表面缘由各有不同,第一次是没有和苏轼划清界线,第二次是修《神宗实录》不实,第三次是被举报借《江陵府承天禅院塔记》幸灾谤国,但拨开表层缘由,其屡遭贬斥的核心根源,仍是新党对旧党士人持续的排挤打压,是党派之争下的必然结果。
黄庭坚对熙宁变法,一直抱有理性公允的态度,并未陷入非黑即白的党派偏执。对于新法中利国利民、贴合民生的举措,他坦然认可,并在地方履职时积极推行;而对于脱离实际、扰民伤民的政令,他则以静默抵制、消极应对的方式委婉抗衡。其任职吉州太和县令期间的施政举措,便是这一处事理念最好的印证。
黄庭坚塑像
与黄庭坚的中立审慎不同,张商英自仕途起步便积极投身新法阵营。熙宁四年,王安石变法的左膀右臂章惇,到渝州(今重庆)考察当地官员,南川县(今重庆市南川区一带)令张商英对章惇的提问对答如流。章惇大喜,延为上客。回京之后,向王安石推荐。张商英被任为权检正中书礼房公事,熙宁五年升为监察御史,追随王安石变法。张商英就此进入了以王安石、吕惠卿、章惇为首的变法中枢,踏上了变法维新的大船,也逐步成了新党的中坚和骨干。
但是,在趋炎附势、逐利奔竞的新党群体中,张商英算个异类,他不像吕惠卿之流那样,将变法作为博取自己功名利禄的途径和手段,他始终保有独立的政见与坚守的底线,刚直不阿、敢于直言。熙宁五年(1072),张商英在朝廷还没有站稳脚跟,就敢于弹劾朝中重臣文彦博,因此触怒朝堂,被贬为监荆南税,沉沦下僚五年,直到元丰元年(1078)才启用为馆阁校勘。即便晚年身居高位,他依旧不改刚直本色,大观元年(1107),六十四岁的张商英因不阿附权臣蔡京,遭其构陷排挤贬谪,先后安置于归州、峡州,半生仕途几经起落,风骨始终未改。
除却刚直守正的品格,北宋士林盛行的参禅之风,也成为黄庭坚与张商英相交的重要纽带。张商英一生笃信禅宗,尤其倾心临济宗黄龙、杨岐两派的禅理宗风,对临济宗下的黄龙、杨歧派独特的禅理和宗风心向往之,因而与常总、祖心、悟新、惟清、元肃、从悦、惠洪等高僧大德交往密切,共研法旨禅理,参悟禅髓妙道。张商英在分宁兜率寺、黄龙寺写的诗句和《黄龙崇恩禅院记》,就是他对禅理宗风心向往之的最好注释,是他潜心禅学、寄情空门的最好佐证。
不逐名利的初心、刚直敢言的风骨、潜心禅理的志趣,这诸多特质,让身处对立阵营的黄庭坚对张商英心生认同与钦佩。二人终能冲破党派壁垒,跨越政见分歧,缔结了一份稳固纯粹的士人私谊。
元祐二年(1087),黄庭坚在京任著作佐郎、编修官。张商英被贬为河东提点刑狱,黄庭坚送其外任,写下以“登”字为韵的《送张天觉得登字》一诗:
张侯起巴渝,翼若垂天鹏。
历诋汉诸公,霜风拂觚棱。
去国行万里,淡如云水僧。
归来头益白,小试不尽能。
湖海尚豪气,有人议陈登。
持节三晋邦,典刑寄哀矜。
公家有闲日,禅窟问香灯。
因来叙行李,斩寄老崖藤。
这首诗的意思是张君(商英)起于巴渝之地,才志雄大,如垂天之翼的大鹏。平生直言敢谏,屡斥朝中权贵;风骨凛然,如霜风拂过宫阙棱角,清刚不挠。一度离京远宦,奔走万里;心境淡泊,如云游山水的僧人,不恋名利。归来之时鬓发更白,才略仅小试一隅,远未尽其所能。江湖豪气犹在,时人尚以汉末陈登(豪气高迈、不拘小节)相比论。今持符节巡察三晋(山西)一带,朝廷以法度刑狱相托,而存哀矜仁恕之心。公余有暇,当往禅院深处参叩禅理、问道香灯。
临别写此送行,聊赠崖间老藤,以表远念与牵挂。
这是一首赠别诗,属典型的士大夫酬赠兼论人、论世、论禅之作。
诗文盛赞张商英的出身、才志与风骨,以 “垂天鹏” 喻其雄才大志;以 “历诋汉诸公,霜风拂觚棱” 赞其刚直敢言、风骨凛冽、不阿权贵,同情其遭际。“去国万里” 写其外放漂泊,“头益白” 见其辛劳早衰,“小试不尽能” ,点明屈才、未获大用,深致惋惜。以陈登相比,肯定其豪侠气质,称其兼具文臣干才与豪士气概,非俗吏可比。期许其巡行三晋,宽仁理政,叮嘱其执法用刑,当存哀矜、宽严相济,不负朝廷所托。同时,用“禅窟问香灯”点出二人共同的禅悦之交,表明二人皆深于禅学,以禅心相契,是诗友兼禅友的关系。临别寄意,情深而不俗,末句 “斩寄老崖藤”,以山野清物寄远,含蓄深沉,不落俗套。
总的来说,全诗颂其才、壮其气、惜其遇、勉其政、契其禅,既是送别,也是对张商英人品、才具、风骨与禅心的全面定评,是黄张二人超越政见分歧建立君子之交的具体见证,是北宋士大夫 “外儒内禅、刚直尚气” 精神的典型体现。
元祐七年(1092)夏,黄庭坚 48 岁,丁母忧居家分宁双井。好友陈季常来信问候,寄赠礼物。黄庭坚回信致谢,兼述居丧近况、故人来访、评价郑希道篆书、解说双井茶品味差异并寄茶。陈季常其名不显,其事不彰,却因与苏轼、黄庭坚交游,以及“河东狮吼”的典故流传千古。
黄庭坚在给陈季常的回信中,特意提及张商英。原文为:“天觉欲弭节山中,故人会合,诚可乐。”张天觉即张商英,“弭节山中”是古人驻足游历、登门拜访的委婉表述。彼时黄庭坚丁忧居家,张商英特意筹划远赴分宁登门相聚。寥寥数语,足见二人交情深厚、往来坦诚。黄庭坚直言故人相逢为人生乐事,字里行间满是期待,印证了二人早已是相知相熟的故交,情谊不受朝堂局势、党派立场的牵绊。
同年,黄庭坚在写给武宁好友郑郊的信中,谈到黄龙寺高僧灵源惟清辞免南昌观音寺的事情。这封信虽是写给郑郊,但主要谈的是灵源惟清的事情,故后世称为《灵源惟清帖》,也是黄庭坚存世书法作品中的珍宝。
灵源惟清帖
灵源惟清,俗姓陈,武宁县人,是黄龙二祖晦堂祖心的得意弟子,亦是黄龙宗的高僧,本将接任黄龙寺住持,江南西路转运副使张商英敬重其道行,力邀其前往南昌观音寺驻锡弘法,此事引发黄龙寺僧众非议,让惟清进退两难。困境之下,惟清主动向黄庭坚倾诉、寻求对策。黄庭坚深谙张商英的秉性与处事风格,遂规劝惟清主动登门拜谒,当面坦诚说明自身意愿与难处,争取张商英的理解。惟清依言而行,不仅顺利辞免南昌观音寺之邀,还深得张商英赏识,被挽留于府中避暑论道。这件小事清晰印证,黄庭坚、张商英、灵源惟清三人互为知己、交游密切,而黄庭坚通透圆融的处事智慧,也巧妙化解了禅门与官员之间的分歧,维系了三方情谊。
纵观二人一生交游,黄庭坚与张商英始终分属新旧对立的政治阵营,半生身处党争漩涡,却从未因政见分歧而隔阂生隙。究其根本,在于二人皆具超脱世俗的士人格局,两人才情相当、风骨相近、共嗜禅理、心性相通。他们跳出了党派偏见与意识形态的桎梏,抛开朝堂纷争,以本心相交、以品性相知,缔结了真挚的君子之交。这份超越政治、坚守本心的纯粹情谊,是北宋士林风骨的珍贵写照,时至今日,依然值得后人品读与借鉴。
2026年6月14日
【作者简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书院研究会会员、东华理工大学修水创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员、顾问。作品散见有关平台及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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