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变法是北宋历史上争议最大的事件之一。

支持者说他是超越时代的改革家,反对者说他是祸国殃民的激进分子。

骂他的人里,有司马光、苏轼、苏辙、欧阳修,几乎把北宋文坛的半壁江山都得罪光了。

但有一件事很少被认真讨论:他到底在改什么,他为什么要改?

改革之前,宋朝有多难

庆历年间,范仲淹曾经写了一份奏折,里面有一段话:

"民力已竭,官材不振,兵士不精,三冗之患,由来已久。"

三冗:冗官、冗兵、冗费

冗官,官员太多,效率极低。北宋通过科举、荫补 (靠祖宗功德得官) 、捐纳等各种途径大量产生官员,仁宗年间官员数量是太祖时期的好几倍,但干事的人没增加多少,领俸禄的人却越来越多。

冗兵,军队太多,战斗力太差。前面说过,北宋用"养兵弥乱"的逻辑把流民纳入军队,北宋军队总数最多时超过一百二十万,军费占财政支出的六七成,但这支军队在西夏战场上连输三仗。

冗费,开支太大,财政捉襟见肘。庆历增币 (在原岁币基础上每年多给辽国银绢各十万,合计新增二十万) 、西夏战争的军费、庞大官僚体系的俸禄,加在一起让朝廷长期处于财政赤字状态。

仁宗年间,宋朝财政赤字已经相当严重。等到神宗即位,府库里的存粮,支撑不了几年。

王安石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出场的。

他的诊断和别人不一样

庆历新政的失败,也让王安石更加确信,单纯依靠整顿吏治,很难解决宋朝积累已久的财政和军事问题。

范仲淹当年的改革,核心是整顿官僚队伍,裁冗员、严考核、改科举。

这条路的问题在于,直接动官员的饭碗,等于把整个官僚阶层都变成了改革的敌人,政治阻力大到无法承受。

王安石换了一个切入点:理财

他诊断宋朝财政困难,根本原因不是花得多,而是生产出来的财富没有被充分汲取,大量资源被富商大户和地方豪强截留了,国家没能拿到应有的份额。

王安石并不希望单纯靠加税解决财政问题,而是希望通过重新组织国家与社会经济的关系,扩大国家能够掌握的财源。

这个思路听起来有点像,国家亲自下场做生意。

新法具体干了什么

熙宁变法推出了一系列新法,最核心的几条是:

青苗法 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民最缺钱。原来这个时候,他们只能向地主豪强借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

青苗法规定按期收取二分利息,本意是用国家贷款替代民间高利贷,同时让国家获得一定收益。

免役法 (募役法) : 原来农民要轮流给官府服役,误了农时,还得自备饮食。免役法改成交钱,官府用这笔钱雇人服役,农民不用亲自去,可以安心种地。

农田水利法: 鼓励各地兴修水利,朝廷出一部分钱,地方配套,改善农业生产条件。

保甲法把农村居民编组训练,建立基层民兵体系,以承担治安和部分军事任务,并试图逐步减轻国家长期养兵的压力。

方田均税法: 重新丈量土地,按实际土地面积征税,防止豪强瞒报土地逃税。

市易法: 官府在大城市设置市易务,平价买卖货物,打压囤积居奇的大商人,稳定物价。

这些法条,每一条单独看都有其逻辑,解决的是真实存在的问题。

但问题也是真实存在的

支持者说新法为国家开辟了财源,反对者说新法扰民害民,这两种说法,其实都是真的,只是针对不同的执行情况。

青苗法的问题最典型。

设计初衷是让农民少受高利贷盘剥,但实际执行中,地方官员为了完成政绩、多放贷款,强制摊派,不管你需不需要钱,都得借,借了就得还利息。

苏辙当时在奏状中指出:官员们为了凑够贷款数字,连根本不需要贷款的人都强制贷了,有的人刚种完地就被迫去借钱,这哪里是帮助农民,明明是在收割农民。

这个问题,王安石知道,他说执行出了问题,要纠正。但纠正执行问题,比推出一项新法难得多,地方官员的激励机制没有改变,执行扭曲的问题就会反复出现。

免役法的问题稍微复杂一点。

苏轼并不是简单反对“出钱免役”这种思路,他更担心的是免役钱成为新的财政负担,以及不同阶层之间负担分配不公。

尤其是原本免役的官户、寺观等也被纳入收费范围,更让他认为这实际上扩大了国家的征取。

这说明一个问题,一项法条设计得再好,在执行层面的拿捏是极其复杂的,一个细节处理不好就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实际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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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者为什么这么多

说“所有人都反对”肯定是不准确。

神宗本人就是最坚定的支持者,新法集团内部也形成了相当规模的政治力量。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为什么这场改革会迅速形成如此尖锐的政治对立。

王安石变法的反对者名单拿出来,读起来像是北宋人才名录:司马光、苏轼、苏辙、欧阳修、范纯仁 (范仲淹之子) ……

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反对的理由也各有各的逻辑,不能简单归结为"守旧派阻碍进步"。

司马光的反对,核心是历史经验主义,他认为祖宗之法是长期经验积累的结果,轻易变动风险极大,财政困难可以靠节流解决,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

苏轼的反对,更多是从具体执行层面出发,他跑去基层看了,看到了青苗法强制摊派的实际情况,觉得这些新法在执行层面造成的伤害,超过了它在制度层面能带来的收益。

欧阳修的反对,有一部分是人事上的,他觉得王安石的用人不当,提拔了一批为了迎合新法、缺乏操守的官员去执行改革。

这些反对意见,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局限。

但它们共同说明一件事:这场改革的争议,远比"新党对旧党""改革派对保守派"这个简单标签复杂得多

王安石其人

王安石这个人,有几个特点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

第一,不爱洗澡,不爱换衣服。

宋人笔记里记载他"衣垢不浣,面垢不洗" (出自邵伯温《邵氏闻见录》) ,朋友们经常想办法骗他去洗澡,趁机把他的脏衣服换掉。这在士大夫阶层里属于相当罕见的个人习惯。

第二,吃饭不挑,但只吃眼前那道菜。

宋人笔记还记载他有一次和朋友吃饭,满桌菜他只吃了一道鹿肉丝,吃了一盘又一盘,朋友观察了一下,发现他其实对美食完全没有概念,吃什么都一样,就是那道菜恰好摆在他面前。

第三,认死理,不服软。

他有一个外号叫"拗相公",意思是这个人倔到一定程度,任何人都说不动。神宗想让他对批评做一些回应,他说:陛下,改革是对的,批评都是错的,没什么好回应的。

这种性格,让他在推行改革时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执行意志;但也让他在面对合理批评时缺乏弹性,错过了很多可以修正问题的机会。

变法最终的命运

1074年,王安石第一次罢相,变法暂时搁置,不久后又复相。

1076年,他第二次罢相,此后基本退出政治中心。

1085年神宗去世,哲宗即位,高太后临朝,司马光等旧党重新掌权,新法遭到大规模废除。

哲宗亲政后,新党重新掌权,逐渐恢复和发展神宗时期的新法,史称“绍述”。

再然后徽宗即位,蔡京打着“绍述新法”的旗号,徽宗时期的新法已经被重新改造,财政汲取进一步强化,很多政策也逐渐成为权臣集团控制财政和社会资源的工具。

蔡京是"六贼"之首,他干的事在名义上是王安石新法的延续,但实质上已经面目全非。

这给王安石的历史评价留下了一个极难洗清的污点,明明是蔡京的事,却被算在了王安石头上。

靖康之变后,南宋士大夫们反思北宋覆灭的原因,一部分人把责任归到了王安石变法上,说是变法破坏了社会根基,最终导致了亡国。

这个指控是否公平,争论延续了将近一千年,至今没有定论。

最后说一句公道话

王安石变法,设计上有其合理性,解决的是真实存在的财政问题;

但他也不是简单意义的加税,他的核心思想接近国家不能放弃对经济运行的主动干预

让国家从一个单纯“收税”的政府,变成一个主动参与经济资源配置的政府。

问题出在执行上有严重缺陷,地方官员的激励扭曲造成了大量的实际伤害;

政治上处理得也不够好,把太多本来可以争取的人推向了对立面。

它不是一场"好人推行好政策被坏人阻挠"的故事,也不是一场"改革派破坏了祖宗之法"的故事。

它是一场在真实的历史约束下,一群聪明人各执己见、互不相让,最终谁也没能完全实现自己目标的复杂政治实验。

这种复杂性,比任何一个简单的结论都更接近真实。

我在持续做宋朝史系列,下一篇继续,关注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