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正月初八才立了春,还没出正月,护城河边的柳树就钻了绒绒的嫩芽,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层青烟。
陈建国他妈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纳一会儿就停下来往院门外看一眼。第三回看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陈建国推着他爸那辆二八大杠从胡同口拐进来,车铃铛叮铃铃地响了一路。
"妈,我回来了。"
他妈放下鞋底站起来,围裙上沾的碎布屑扑簌簌往下掉:"你爸跟你说了吧?明天的事儿。"
陈建国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说了。"
"你姑介绍的那个姑娘,在纺织厂上班,比你小两岁,人家家里条件挺好的,你明天穿得体面点,别穿你这件褪了色的。"
"知道了妈。"
他妈凑近了看他,伸手把他衣领子整了整,又退后半步端详:"胡子刮干净没有?下巴上还有茬子。"
陈建国用手摸了摸,是有点扎手。他进屋里找了刮胡刀,对着窗台上那面小圆镜刮了半天,刀片有点钝了,刮得下巴火辣辣的疼。刮完了又洗脸,肥皂沫溅了一镜面,拿袖子擦干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眼。
镜子里的年轻人二十三岁,黑头发黑眉毛,眼睛亮堂堂的。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宽,常年搬货练出来的。下巴上刮干净了,露出一片青色的胡茬印子,看着倒也精神。
他妈端了一碗面疙瘩汤过来,放在桌上:"吃了早点睡,明天坐早班车去。"
陈建国应了一声,坐在桌前喝汤。面疙瘩是玉米面的,里头卧了个荷包蛋,葱花撒得绿莹莹的。他喝了半碗,抬头问他妈:"妈,你说那姑娘啥样?"
"我哪知道,你姑见过,说人老实本分,长得也俊。你去了就知道了。"
"嗯。"
"要是看着差不多就定下来,你也二十三了,该成家了。"
陈建国没接话,低头把剩下的汤喝了。碗底剩了两粒葱花,他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五点半就醒了,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他爸在劈柴,一下一下的,闷沉沉的声响传进屋里。陈建国翻身起来穿了衣服,他妈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你爸去年过年买的,就穿了那一回,你试试合身不。"
陈建国套上那件衬衫,浅蓝色的,的确良料子,领口挺括。他妈绕着看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精神多了。裤子换那条深灰的,跟这衬衫配。"
他换好衣服出来,他爸已经劈完柴了,蹲在廊檐下抽烟袋锅子。见他出来,他爸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抽。
"爸,我走了。"
"嗯。"他爸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到人家那边稳重点,别毛毛躁躁的。"
"知道了。"
他妈追到院门口,把一个布袋子塞给他:"里头是两个馒头一个鸡蛋,路上饿了吃。还有五块钱,你相完亲带人家姑娘下个馆子,别抠抠搜搜的。"
陈建国把布袋系在车把上,蹬上自行车出了胡同。早晨的风凉丝丝的,灌进衬衫领子里,他打了个激灵,把那件浅蓝衬衫的领子竖起来,挡了挡风。
他要去的是隔壁县的槐树镇,骑车得一个多钟头。这条路他以前走过了好多回,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麦苗才寸把高,绿茸茸地铺到天边去。路边的杨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戳戳地指着天,有几只乌鸦蹲在树杈上叫。
他骑到半路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暖烘烘地照在后背上。他把衬衫扣子解开一颗,骑得慢了点儿。路边有条小河,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刚烧开的热水冒的白气。
正好车链子有点松了,他下车蹲在路边紧了紧,又拿拇指抹了点机油在链条上。重新上路的时候骑得顺溜多了,车轮碾过土路上的小石子,簌簌地响。
约莫骑了四十分钟,前面岔路口有个修车摊子,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打瞌睡。陈建国本来没打算停,但他余光瞥见路边蹲着个姑娘,正拿手掰自行车的后轮。
那辆自行车是女式的,凤凰牌的,后轮不知道怎么了,链条歪歪扭扭地缠在辐条上,卡得死死的。姑娘蹲在旁边又拉又扯,弄得一手黑油,链条纹丝不动。她直起腰来喘了口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也没顾上拢,低头继续跟链条较劲。
陈建国蹬着车子过去了十几米,又捏了刹车停住。
他掉头骑回去,在姑娘面前刹住车。姑娘抬头看他,圆脸蛋上一道油灰印子,从鼻梁斜拉到颧骨,像谁拿炭笔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眼睛亮亮的,黑白分明,带着点警惕看着他。
"链条卡住了?"陈建国问。
姑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嗯,后轮卷进去个铁丝,我弄了半天弄不出来。"
陈建国把自行车支好,蹲下来看了看。果然,一段锈铁丝缠进了飞轮和链条之间,卡得死死的,强行拽会把链条拉断。他伸手试了试,铁丝咬得很紧,得拿工具别开。
"你车上有工具吗?"
姑娘从车筐里翻出一个帆布工具包,陈建国打开一看,里头扳手螺丝刀都有,跟个迷你修理铺似的。他笑了一下:"你带得还挺全。"
"我爸是修自行车的,"姑娘说,"这车就是他给我装的。"
陈建国嗯了一声,从工具包里挑了把尖嘴钳,又把自行车翻过来倒扣在地上。他蹲在那儿忙活了半天,先用螺丝刀把飞轮盖子撬开,再用尖嘴钳夹住铁丝头一点一点往外拽。那铁丝硬得很,钳子咬上去打滑,他手上使了劲儿,青筋都蹦出来了。
姑娘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个工具。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链条油的气味,闻着倒不让人难受。
"你手慢点,别蹭着了。"她说。
"没事。"陈建国咬着后槽牙又使了把劲,铁丝终于松动了一点,"搭把手,扶着这个轮子别动。"
姑娘伸手按住后轮,两个人凑得很近,陈建国能看见她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米粒大小,藏在鬓角的碎发里。
又弄了大概十分钟,铁丝终于被拽出来了。陈建国把链条重新上回去,转了几圈脚蹬子,顺滑得很。
"好了。"他站起来,把后轮翻回去,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
姑娘也站起来,自己蹬了两下试试,后轮转得飞快,一点杂音都没有。她脸上露出笑来,那笑容从嘴角漾到眼睛里,像护城河边那层柳树上的青烟,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太谢谢你了,"她说,"你怎么称呼?"
"陈建国。"
"我叫林巧,"她伸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又把手缩回去了,"我手脏,就不跟你握了。"
陈建国被她那动作逗得笑了一下:"没事。你这是往哪去?"
"槐树镇,我舅妈在那,我去给她送点药。"林巧指了指车筐,里头果然有个纸包。
陈建国一愣:"你也去槐树镇?"
"也?"林巧眨了眨眼,"你也去?"
"嗯,我……我去办点事。"
他没好意思说是相亲,含糊过去了。林巧也没追问,推着自行车跟他的车并排站着,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了。
路边的麦田被风吹着,一层一层的绿浪往远处推。太阳升高了些,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缩成短短的一截。
"那我走了,"林巧跨上自行车,回头冲他笑了笑,"今天真谢谢你,陈建国。"
她蹬着车子走了,凤凰牌女式车轻巧地往前滑,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一声。浅绿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底碎花的衬衣边沿。
陈建国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看着她拐过前面那道弯,绿风衣一闪就看不见了。
他愣了两秒才跨上自己的车。骑出去一截,发现车把上还沾着刚才弄的黑油,大拇指抹了一下,油渍洇在指腹上,淡淡的机油味。
到槐树镇的时候快九点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供销社门口挂着红布标语,写着"争当新长征突击手",几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陈建国推着自行车在街上走了个来回,找到约定的地方——镇东头的国营食堂。食堂门口支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菜谱:白菜炒肉片,醋溜土豆丝,大米饭,馒头。
他正弯腰看小黑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是陈建国同志吗?"
转身一看,一个中年妇女笑盈盈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姑娘。那姑娘低着头,看不清长什么样,手里绞着一块手绢。
"我是陈建国,"他赶紧把那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您是张阿姨吧?"
"对对对,"中年妇女拉着他的手往食堂里走,"快进去坐,外头风大。"
三个人在食堂里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张阿姨坐在中间,陈建国和那姑娘一人坐一边。窗户上贴着褪了色的"福"字,阳光透过红纸照进来,把桌面映得发红。
"这是晓芳,在纺织厂细纱车间,"张阿姨介绍,"晓芳,这是陈建国同志,在县运输公司当装卸工,上个月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呢。"
晓芳抬头看了陈建国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嘴角抿着笑了笑。她长得白白净净的,鼻梁上有点雀斑,刘海齐眉,看着确实老实本分。
陈建国也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张阿姨在中间团团转,又是叫服务员上茶,又是问陈建国家里的情况,又是夸晓芳手巧会织毛衣,忙活得鼻尖都冒了汗。
茶端上来了,两碗茉莉花茶,漂着几瓣干茉莉。陈建国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赶紧放下。
晓芳没喝茶,低着头拿手指拨弄手绢的边角。阳光照在她那件蓝布褂子上,领口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张阿姨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哎呀我忘了家里炉子上还炖着汤,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来。"说完就出了食堂的门。
桌子上就剩下陈建国和晓芳两个人。食堂里没什么客人,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一声,油锅热了。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陈建国笑了一下:"你先说。"
晓芳把头发别到耳后:"你今天从县城来,路上好走不?"
"还行,就是有段土路有点颠。"
"嗯,槐树镇这边路是不太好。"晓芳又安静了,过了会儿说,"你喝茶。"
陈建国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回温度刚刚好。茉莉花的香味在舌尖散开,甜丝丝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林巧蹲在路边掰链条,圆脸蛋上那道油灰印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晃了晃头,把那个画面赶走,专心看着对面这个姑娘。
"你在厂里工作累不累?"他问。
晓芳摇摇头:"还行,三班倒,有时候上夜班有点熬人,但习惯了。"
"细纱车间是不是噪音挺大的?"
"嗯,机器声音大,说话都得喊着说。我们工友之间都有手势,比划比划就懂了。"
陈建国点点头,心里想着说点什么能让气氛活络些。他平时就不太会跟人聊天,这会儿更是搜肠刮肚找话。正要开口说天气,食堂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林巧。
她换了件衣裳,不再是那件浅绿风衣,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毛衣,头发重新扎过了,用一根红头绳扎了个马尾辫。脸上的油灰印子也洗掉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眉清目秀的。
陈建国看见她的时候愣住了。林巧也看见了他,先是惊讶,然后抿着嘴笑了,朝他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跟服务员说话。她背对着这边,鹅黄色的毛衣在食堂灰扑扑的墙壁前特别显眼,像一株油菜花立在田埂边。
"你认识她?"晓芳问。
陈建国回过神:"不认识,刚才路上碰见的,帮她修了下自行车。"
晓芳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茶,不再问了。可陈建国发现自己坐不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柜台那边飘。林巧跟服务员说了几句话,拿了个纸包,转身朝门口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朝陈建国的方向看过来。两个人隔着半个食堂的距离对上了视线,林巧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快,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就平了。然后她推门出去了,门帘晃晃悠悠地落下来。
陈建国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那儿空了那么一瞬。
他转回头来看着晓芳。晓芳正低头看自己那杯茶,茉莉花瓣在茶汤里沉沉浮浮的。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乖,很得体。
"外面那个姑娘长得挺好看的。"晓芳忽然说。
陈建国愣了一下:"啊?哦,还行。"
"你是不是认识她?"
"不认识,就是路上帮她修车……"
"我说刚才你怎么盯着那边看呢。"晓芳又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
陈建国想解释点什么,又觉得解释反而此地无银。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茉莉花的香味变淡了,剩下点涩。
张阿姨回来了,手里端着盘花生瓜子,笑呵呵地摆上桌:"来来来,边吃边聊。怎么样你俩,聊得还行?"
陈建国和晓芳都没说话。张阿姨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看了看,大概看出了什么,也没追问,自顾自地抓了把瓜子磕起来。
中午在食堂吃了饭,白菜炒肉片,醋溜土豆丝,一人一碗白米饭。陈建国付的钱,三块二,剩下的八毛张阿姨硬塞回他手里:"下次下次,这次你请。"
吃完饭张阿姨拉着晓芳走了,走之前跟陈建国说"你们再处处,小伙子人挺好的"。晓芳跟在张阿姨身后,走出食堂门的时候回头看了陈建国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等他说什么。
陈建国什么也没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那扇褪了红漆的木门就关上了。
他推着自行车站在槐树镇的主街上,下午的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卖糖葫芦的吆喝着经过,自行车铃铛此起彼伏地响。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相亲好像就这么结束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晓芳是个挺不错的姑娘,本分,温顺,过日子应该是把好手。但他心里总是晃着那件鹅黄色的毛衣,晃着林巧回头朝他笑的那个瞬间。
他漫无目的地推着车往前走,走到镇子西头,前面有个小广场,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有石凳石桌。他看见一个穿鹅黄毛衣的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本书在看。
是林巧。
他脚步停住了,想掉头走,又想上前。犹豫的工夫林巧抬头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建国?"她把书合上站起来,"你事情办完了?"
"嗯,办完了。"他把自行车支在树旁,"你怎么还没走?"
"我舅妈留我吃中饭,刚吃完。"林巧晃了晃手里的书,"她家离这儿近,我就在这看会儿书等她上班去拿药方。"
陈建国走近了些,看见她手里是本小说,封面磨得起了毛边,上面印着《青春之歌》。
"你爱看书?"他问。
"嗯,平时没事就看。"林巧把书递给他,"你看过没?"
陈建国接过来翻了翻,书页黄了,边角卷了,里面还有人在段落旁边用铅笔画了线。他其实没看过几本小说,但"林道静"这个名字听说过。
"听说过,没看过。"他把书还给她,"讲什么的?"
"讲一个女学生参加革命的故事,"林巧接过书,手指夹在刚才看到的那一页,"写得挺好的,你要看的话我借你,不过我得快看完了,三天后就得还图书馆。"
"不用不用,我看书慢。"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林巧的肩头和发梢。她把书抱在胸前,偏着头看他,眼睛里有种琢磨的神色。
"你来槐树镇办什么事?"她问。
陈建国沉默了两秒。按说该随便编个理由蒙过去,但他看着林巧那张干干净净的脸,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相亲。我姑介绍的,就在镇东头那个国营食堂。"
林巧眨了眨眼,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笑了:"那个穿蓝褂子的姑娘?我进去买药的时候看见了,坐在你对面的。"
"嗯。"
"她挺漂亮的。"
陈建国没接话。风从广场上穿过去,把地上几片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老槐树的枝桠间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林巧把书抱得更紧了些,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忽然抬起头:"陈建国。"
"嗯?"
"你别去相亲了。"
陈建国愣住了。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伸手拢了拢,看着林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林巧的脸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尖,耳后那颗小痣被染成了粉红色。她低着头,手指绞着书的边角,半天才开口。
"你帮我修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挺好的。"她说得很慢,声音小小的,"后来在食堂看见你,你坐在那儿跟那个姑娘说话,我就想,你要是没有对象就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他。脸还是红的,但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从槐树叶间漏下来的天光,清澈得像护城河春天的水。
陈建国觉得自己胸口那棵什么树突然开了花,从根到梢,密密匝匝的,把他整个人都填满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为难,"林巧看他半天不说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自嘲的意味,"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当我没说好了。"
她转身要走,陈建国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那件鹅黄色毛衣的袖口软软的,在他手心里像攥住了一小片阳光。
"林巧。"
她停住,没回头。
陈建国松开袖子,走到她面前。他从来没跟姑娘说过这样的话,手心冒了汗,嗓子发紧,但话自己往外冒:"我跟你说话的时候,比我刚才相亲那会儿自在多了。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我也觉得你好。"
林巧抬头看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歪歪扭扭的,挨在一起。
"你相那个姑娘怎么办?"林巧问。
"我就跟我姑说没相成。"
"人家姑娘挺好的,你别耽误人家。"
"我知道,我会说清楚。"
林巧低下头,嘴角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下去。她拿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那上面还有一点点红。
"陈建国,"她轻声说,"你真的不去相亲了?"
"不去了。"
"那……你送我回家行不行?我家在隔壁县,跟你来的时候一个方向。"
陈建国这才想起来,他今天骑了一个多钟头的车来槐树镇,现在要再骑一个多钟头回去。但看着面前这个穿鹅黄毛衣的姑娘,他心里算了一下路程,觉得再骑两个钟头都行。
"走,"他去推了自行车,跨上去一只脚踩在地上,"你带路。"
林巧笑了,这次的笑容跟前面都不太一样,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压不住的高兴。她骑上自己的凤凰牌自行车,车铃铛又叮铃铃地响了。
两辆自行车并排出了槐树镇。土路两边还是那片麦田,麦苗比上午的时候绿了一点点,风推着绿浪往远处推。太阳偏西了,光斜斜地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长,一左一右,像两棵并肩的树苗。
骑了一段路,陈建国听见林巧在哼歌。调子轻轻的,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飘过来。他加快了一点车速跟她并齐。
"你哼的什么?"
"《在希望的田野上》,没听出来?"林巧扭头看他,风把她的马尾辫吹到脸侧,她拿手拨开,"你听过没?"
"听过,广播里老放。"
"你会唱不?"
"唱不好。"
林巧也不强求,继续哼她的歌。两个人在春天的土路上骑了将近一个钟头,太阳从偏西走到快落山,把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到林巧家那条胡同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巧下车,推着车往胡同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建国,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回去路上小心。"
"嗯。"
她站在胡同口,路灯还没亮,暮色里她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只有那件鹅黄色毛衣还看得清楚。
"陈建国。"
"嗯?"
"你那个相亲……"她说,"回去好好跟家里人说,别让那姑娘难做。"
"我知道。"
"那你走吧。"她推着车往胡同里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明天……还来不来这边?"
陈建国心里那个小苗又抽了新叶子。他想了想,说:"我明天轮休,没事干。"
林巧在暮色里笑了,这回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脆生生的:"那你明天中午来,我给你做饭。我做的面条可好吃了。"
她说完这句就推着车进胡同了,鹅黄的毛衣在昏暗的巷子里闪了两下,拐了个弯就不见了。但陈建国站在胡同口,还能闻见风里残存的肥皂味和淡淡的机油味,混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骑车回家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他没觉得累,脚蹬子踩得轻快,风从耳边呼呼地过。
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坐在院子里等他,见他进来,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咋样?那姑娘咋样?"
陈建国把自行车支好,看着他妈那期待的眼神,心里有点不忍,但还是说了:"妈,没成。"
"咋没成呢?那姑娘不好?"
"姑娘挺好的,就是……不合适。"
他妈愣了愣,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陈建国的脸,忽然凑近了细看:"建国,你咋了?脸怎么红彤彤的?"
陈建国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是有点烫。他抿着嘴笑了一下:"骑车骑的,风吹的。"
他妈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最后也没追问,转身进屋了:"那我去热饭,你还吃不?"
"吃。"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等他妈热饭。头顶上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亮晶晶地钉在天上。他想起林巧说"我做的面条可好吃了",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中午,陈建国骑车去了林巧家。
那条胡同窄窄的,青砖墙根下长着青苔,墙头伸出几枝杏花,白得像雪。他找到林巧说的那个门牌号,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敲了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林巧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就笑了。
"你还真来了。"
"说了来就来。"
林巧把他让进门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墙角晾着洗干净的衣服。正屋门口坐着个中年男人,腿上摊着修车的工具,抬头冲陈建国笑了笑。
"这是你爸?"陈建国问。
林巧点头:"爸,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帮我修车的人。"
林巧她爸站起来,又高又瘦,手上全是机油印子。他打量了陈建国两眼,点点头:"小伙子精神。屋里坐,林巧给你煮面去了。"
陈建国坐在堂屋里,凳子上垫着林巧妈缝的布垫子,软软和和的。他环顾四周,堂屋不大,但干净,墙上贴着年画,桌子上放着茶壶茶杯,壶盖上搭着块白布。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伴着林巧哼歌的声音,还是昨天那个调子。陈建国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让人心安,墙角的扫帚、窗台上的搪瓷缸、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青春之歌》。
林巧端了两碗面出来。热气腾腾的,面条白生生的泡在清汤里,上面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和香菜,还有几片薄薄的酱牛肉。
"尝尝,"她把一碗放在陈建国面前,"我的手艺。"
陈建国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鲜,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一咬就流出金黄的汁来。
"好吃。"他抬头看着林巧。
林巧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脸上带着笑:"慢点吃,别烫着。"
她爸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林巧,炉子上还炖着排骨呢别忘了。"
"知道了爸。"
陈建国低头吃面的工夫,眼角的余光看见林巧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颗小小的痣来。他心里想,往后要是天天能吃到这碗面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筷子在汤里停了一拍,然后他埋头把整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碗底朝天。
林巧看他吃完,伸手把空碗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了缩手。林巧的脸又红了,捧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陈建国坐在那儿,听见自己在心里跟自己说:就是她了。
那天他在林巧家待到下午。帮她爸修了两辆自行车,又帮林巧劈了一堆柴。干完活站在院子里洗手,林巧从井里打水上来给他冲,凉丝丝的水冲在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在木盆上方挨得很近。
走的时候林巧送他到胡同口。杏花落了几瓣在墙根下,被风吹得打转。她站在门框边,手扶着门扉,轻声说了句:"你下回什么时候来?"
"后天轮休。"
"那我等你。"
陈建国推着车出了胡同,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林巧还站在门口,鹅黄的毛衣在灰砖墙前面亮得很,像春天里开的第一朵迎春花。
后来,日子就顺理成章地往下走了。
陈建国跟他妈说了实话,他妈先是一愣,然后拍了他一巴掌:"你个臭小子,昨天还说没成,合着是自己看上了别人。"
他爸蹲在院子里修锄头,闷声说了句:"只要人家姑娘人品好,咱家不挑。"
陈建国带着林巧回了趟家。那天他妈早早起来扫了院子,把堂屋里的桌布换了新的,还特意去供销社买了包好茶叶。林巧一进门,他妈围着看了两圈,拉着她的手就不松了:"这姑娘真俊,手也巧,你看这毛衣织的,针脚多匀称。"
林巧被夸得脸红,低眉顺眼地叫了声"阿姨",又转身叫了"叔叔"。他爸在院子里嗯了一声,装模作样地修那已经修好了的锄头,耳朵却竖着听堂屋里说话。
两家大人见了面,这门亲事就定了。没有花里胡哨的排场,陈建国和林巧去公社领了证,请了两边亲戚在国营食堂吃了顿饭,就算结了婚。
新房就是陈建国那间屋,他妈重新刷了墙,糊了新窗纸,买了床新被子。林巧从家里带来两箱书和那个帆布工具包,码在墙角,整整齐齐的。
结婚那天晚上客人散尽了,陈建国坐在床边看林巧收拾东西。她从箱子里抽出那本《青春之歌》,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林巧"两个字,笔画秀气。
"这本书你要看现在就能看了,"林巧说,"不用还图书馆了,我后来自己买了一本。"
陈建国接过来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画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日期——就是他帮她修车那天。
"你那天回去画的?"他问。
林巧脸一红,把书抢回去塞进箱子里:"你别看了。"
陈建国没再抢,他只是看着林巧,看着她红红的脸颊和耳后那颗小小的痣,忽然觉得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天在路上刹住了车。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就这么过去了。麦子一天天长高,从绿油油变成金灿灿的,到了夏天,槐树镇的槐树开了花,整条街都飘着甜腻腻的香。
陈建国从运输公司调到县农机厂,学了门修车的手艺。每天早上他骑车载着林巧去上班,两个人在厂门口分开,一个进车间一个去纺织厂。傍晚下了班又骑到一起,车篓里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什么都没有,就并排骑着慢慢回家。
路上有一回碰见晓芳,她骑着车从对面过来,看见陈建国和林巧并排骑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冲陈建国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骑过去了。陈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想她大概也过上了自己的日子。
林巧也回头看了看,然后扭头对陈建国说:"你以后见着她,打个招呼就行。"
"我打了。"
"嗯,打了就行。"
车轮碾过土路上的小石子,簌簌地响。路边的杨树长了满树的叶子,风一吹哗啦啦的,像在拍手。
陈建国记得特别清楚的是那年秋天,他和林巧一起回槐树镇看她舅妈。路过那个小广场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厚厚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林巧忽然指着广场边那张石凳说:"你记不记得,那天我就坐在这儿跟你说,你别去相亲了。"
"记得。"
"我当时说了那句话,吓得手心都出汗了。"林巧笑着看他,"我心想,他要是不理我咋办。"
陈建国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坐在那张石凳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林巧坐过来,两个人靠在一起,头顶是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天是深秋那种高远澄澈的蓝。
"我要是不理你呢?"陈建国问。
林巧拿手肘撞了他一下:"你敢。"
陈建国笑了。他把林巧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不软,指腹上带着常年织毛衣磨出来的薄茧,但暖和得很。
"林巧,"他说,"我那天在路上要是没停车,咱俩这辈子就错过了。"
林巧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你那车该修,老天爷让你停的。"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秋天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远处有个卖糖葫芦的吆喝着经过,声音拖得长长的,拐个弯就远了。
陈建国想起他妈说过的一句话,说缘分这东西,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他那时候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就是土路上多看了一眼,就是刹了一回车,就是递出去一把扳手,就是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面条。
往后几十年的日子,就是从这些零碎的小事里长出来的。
一九八二年的那个春天,二十三岁的陈建国骑着自行车去相亲。他在半路上帮一个穿浅绿风衣的姑娘修了自行车。修好以后姑娘拦住他,对他说了一句"你别去相亲了"。
他就真没去。
往后四十多年,每回有人问起他们怎么认识的,林巧就笑,陈建国就挠头。儿女们围在桌边起哄,让爸爸讲,陈建国就清清嗓子,从头说。
说到半路帮一个姑娘修车的时候,林巧就会插嘴:"你可不知道他那天手上全是黑油,蹭得我车把上都是。"
陈建国就瞪她:"要不是我帮你修,你那天就得推着车走十几里地。"
"推就推呗,反正你最后也没去相亲。"
"那不是你说别去的么。"
儿女们笑得前仰后合。林巧在桌底下踢了陈建国一脚,踢完了又伸手过去,在桌子下面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老了,有了皱纹有了斑,但还和四十多年前一样暖和。
陈建国攥着林巧的手,看着满桌热闹的儿孙,心里想,一九八二年的那个春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土路、麦田、护城河边的柳树、卡住的自行车链条、槐树镇国营食堂褪了色的门帘、石凳上那本《青春之歌》,还有那句带着红头绳马尾辫的姑娘说出来的话。
"你别去相亲了。"
他听了。
这一听,就是一辈子。
婚后的日子像护城河的水,平缓地淌着,不惊不急,却一天比一天深。
他们住在陈建国父母那个老院子里,东厢房腾出来做新房,窗台上摆着林巧从娘家搬来的几盆花,一盆文竹一盆吊兰,还有一盆蟹爪兰,入冬就冒了满盆的花苞,红艳艳的尖顶顶在枝梢,像谁拿指甲蘸了胭脂轻轻点上去的。
林巧在纺织厂三班倒,有时候夜班下来天都蒙蒙亮了。陈建国那时候在农机厂学了修车,技术越来越好,厂里谁机器出了毛病都找他。他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林巧已经睡了,灯还留着,床头扣着一本书,翻到哪一页就扣在那儿,等他回来看见了再翻过去帮她夹上书签。
一九八三年春天,林巧怀上了。
那天早上她吃了一口稀饭就跑到院子里干呕,蹲在墙角扶着一只空水缸吐得眼泪汪汪的。陈建国吓得脸都白了,骑车载着她去镇卫生院。医生把了脉问了情况,笑眯眯地说"恭喜你同志,你要当爹了"。
陈建国站在卫生院走廊里半天没动,头顶上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他脑子里嗡嗡的也响。回家路上车骑得比蜗牛还慢,林巧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说你骑这么快干吗我肚子又不疼。
"我怕颠着你。"
"颠不着,你车技不是挺好的嘛。"
"那也慢点。"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停了车,进去买了二斤红糖半斤红枣,又去隔壁副食店称了一斤核桃。林巧坐在车后座上看着他那样子笑,笑完了又拿手背蹭眼睛,也不知道是风迷了眼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他妈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扭头就进厨房给林巧炖了只老母鸡。他爸坐在廊檐下抽着烟袋,嘴角弯弯的,说"咱家要添丁了",烟袋锅子磕在青石板上,声音脆生生的。
怀胎十月,林巧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的时候手托着后腰,身子微微往后仰。陈建国下班回来就把自行车支在门口,去屋里把她扶到院子里坐,搬个小凳子坐旁边拿蒲扇给她扇蚊子。夏天蚊子多,林巧胳膊上咬了三个包,痒得直抓,陈建国去买了瓶花露水,每天晚上给她抹。
"你别老围着我转,"林巧说,"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我想围着你转。"
林巧拿蒲扇拍了他一下,脸上却笑盈盈的。
腊月里,林巧在县医院生了,是个闺女。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包着白棉布襁褓,小脸红扑扑的皱着,眼睛闭着,嘴唇一努一努的。陈建国站在产房门口接过来,手臂僵得像木头,生怕一松手就掉了。
"你抱稳了,别抖。"林巧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陈建国抱着襁褓凑到林巧枕边,两个脑袋挨在一起看着那个小人儿。她那么小,脑袋还没有陈建国一个巴掌大,鼻头圆圆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像你,"陈建国说,"长得像你。"
"哪里像我?我看着像个皱皮小老头。"
"眼睛像,你的眼睛。"
林巧疲惫地笑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闺女的脸蛋。那只手指尖打着颤,幅度很轻很轻,怕碰碎了似的。
闺女取名叫陈蕊,蕊花的蕊。上户口的时候林巧翻着字典找这个字,说女孩子得像花骨朵一样,一点点开,慢慢开,开一辈子。陈建国说好,你取的名字都好。
陈蕊满月那天,两家亲戚来了一大屋子,堂屋里摆了圆桌,桌上扣着搪瓷盆子盛满了红鸡蛋。林巧她爸抱着外孙女不撒手,嘴里念叨着"丫头好丫头好丫头是爹妈的贴心小棉袄",陈建国他爸坐在旁边抽烟袋,也伸着脖子往那边看,眉毛一挑一挑的。
那天晚上客人散尽,陈建国把闺女从小摇床里抱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让她趴着睡。小陈蕊嘴里吐着泡泡,手脚蹬啊蹬的,像只小青蛙。林巧靠着床头织小毛衣,棒针在手里一上一下地穿。
"你说她长大了会像谁?"陈建国问。
"长开了才知道,现在看不出来。"
"脾气得像你,你性子好。"
"我性子好?我那天还跟你吵了呢。"
"那是你饿了,饿了的人脾气都不好。"
林巧拿毛线团砸他,毛线滚到床边掉在地上,小陈蕊被吵醒了,嘴一瘪就要哭。陈建国赶紧晃悠起来,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哼了两句发现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林巧在床上笑得直抖,毛线针差点戳了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叠着一天,像麦田里一茬接一茬的庄稼。
陈蕊三岁上了托儿所,每天早上赖在被窝里不起床,陈建国就趴在她耳边说"起来了蕊蕊,爸爸给你扎辫子",小丫头才咕噜一下翻起来,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坐在床上等他。他拿梳子笨手笨脚地梳,梳得歪歪扭扭的,最后还得林巧重新扎,扎成两个羊角辫,红头绳一缠,小丫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美得不行。
有一回下大雨,陈建国去托儿所接陈蕊。路上积水漫过了脚脖子,他背着闺女淌水走,水花溅到裤腿上凉飕飕的。陈蕊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忽然说:"爸爸,我长大以后也要背着您。"
"背我干吗呀?"
"您老了走不动了我就背您呀。"
陈建国在雨里愣了一下,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是不是还掺了别的什么。他把闺女往上颠了颠,说"好,爸爸等着你背"。小丫头在他后背上笑得咯咯的,雨声都盖不住。
那些年厂里效益好,到了年底发了年终奖,陈建国买了个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搁在堂屋正中间。每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看《西游记》,小陈蕊坐在爸爸妈妈中间,腿上盖着条小毯子,看到孙悟空打妖怪就拍手叫好,看到唐僧被抓就攥紧了拳头。
"爸你说妖怪把唐僧吃了咋办?"
"不会的,孙悟空会救他。"
"万一救不了呢?"
"救得了,每次都救得了。"
小陈蕊放心了,小脑袋往陈建国胳膊上一靠,眼睛还盯着屏幕舍不得眨。林巧在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地递过来,陈建国接了就塞嘴里,酸得龇牙,小陈蕊学他那样也龇牙,一家人在电视机前笑成一团。
一九八九年,陈蕊上小学了。陈建国用自行车接送她上学放学,后座上绑了个小藤椅,焊了个铁架子扶手,小陈蕊坐在上头稳稳当当的。路上经过老城墙根那排梧桐树,陈蕊就指着树上的知了喊"爸你听你听,知了叫了",陈建国就侧着耳朵听,说"叫了叫了,夏天到了"。
那会儿林巧从纺织厂调到县文化馆当图书管理员,不用三班倒了,每天按时上下班。她在文化馆认识了一帮爱看书的朋友,周末的时候偶尔带陈蕊去图书馆,小丫头坐在阅览室里翻连环画,看得入了神,叫她吃饭都不理。
陈建国那时候已经成了农机厂的技术骨干,带了好几个徒弟,整天在车间里敲敲打打。回家的时候手总是黑的,林巧就在门口放一盆水一块肥皂,让他进屋前先洗。他蹲在廊檐下洗手,小陈蕊就蹲在旁边看着他搓泡沫,忽然说:"爸爸的手真大。"
"那可不,爸爸干活的手。"
"我以后要找一个手也这么大的对象。"
陈建国笑出了声,泡沫溅了一脸:"你才多大点就想对象的事了。"
"我们班张小红说她以后要找解放军。"
"解放军好啊,解放军保卫国家。"
"那我也找解放军。"
林巧从屋里出来听见了,一巴掌轻轻拍在陈蕊后脑勺上:"找什么找,先把作业写完了。"
日子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九九七年。
那一年香港回归,大街上到处是红旗和标语,电视里一遍一遍地播交接仪式的画面。陈蕊上初中了,个子蹿得飞快,比她妈还高了小半个头。头发不扎羊角辫了,剪成了齐耳短发,校服穿在身上规规矩矩的。
陈建国那几年腰不太好,在车间里弯久了就疼。林巧每天给他熬骨头汤,拿暖壶装了带到厂里去。厂里同事都笑他"老陈有福气",他抱着暖壶喝汤,嘿嘿地笑,笑得眼角的皱纹一层摞一层。
陈蕊有天放学回来,书包往桌上一甩,正色坐在陈建国面前:"爸,我长大了要考大学。"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零件:"考就考呗,爸供你。"
"我想考北京的大学。"
"北京好啊,北京大。"
"那我要是考上了,你跟我妈会不会想我?"
陈建国看着闺女那张还带点婴儿肥的脸,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明明昨天还是趴在他胸口吐泡泡的小肉团子,今天就坐在面前跟他谈考大学的事了。
"想,肯定想。但你有出息比啥都强。"
陈蕊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笑起来跟她妈一模一样。
后来陈蕊真考上了,北京一所师范学校,学中文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林巧拿着信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手直抖。陈建国他爸那时候还健在,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把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好啊好啊,咱家出大学生了"。
送陈蕊去北京那天,陈建国骑车载着她去县火车站。林巧坐在后座上搂着闺女的腰,娘儿俩一路嘀嘀咕咕地说着话,陈建国在前面蹬车,一个字没落耳朵里,光听见她们笑的声音。
到了火车站,林巧拉着陈蕊的手舍不得放,絮絮叨叨地叮嘱"吃饭别省着""天冷加衣服""跟同学处好关系"。陈建国站在旁边拎着行李,一句话没吭,等火车快开了才说了一句:"到了给家里发电报。"
陈蕊站在车厢门口冲他们挥手,火车鸣笛了,哐当哐当地往前动。林巧跟着走了几步,被陈建国拉住了。他看着闺女的脸在车窗后面越来越小,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块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长大了,"林巧在旁边吸了吸鼻子,"飞走了。"
"飞走了也得飞回来,"陈建国说,"这儿是她家。"
陈蕊上大学那几年,陈建国和林巧两个人又回到了最初的日子。每天同进同出,下班了并排骑车回家,路上还是那排梧桐树,树粗了好几圈,知了年年都在上面叫。林巧在文化馆看了一架子书,陈建国在厂里带出了十几个徒弟,两个人晚饭后在院子里坐着乘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说蕊蕊在学校谈对象了没?"林巧问。
"她没说。"
"她那个性子随你,什么都憋着不说。"
"急什么,才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还小啊?你认识我的时候才二十三。"
陈建国拿蒲扇给林巧赶蚊子,想了想说:"也是。那时候你拦住我不让我去相亲,我到现在都在想,你哪来的胆子。"
林巧在月光里笑,笑完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也在想,我那天怎么那么大胆子。大概是看你蹲在那儿修车的样子,觉得这人靠谱。"
"就凭修车?"
"就凭修车。你还记得你手上蹭了黑油,拿抹布擦了半天才把手伸出来。你怕弄脏了我的车把。"
陈建国不说话了。晚风把院墙上的牵牛花吹得沙沙响,头顶星空亮堂得很,那颗他最熟悉的老星星挂在天角上,一闪一闪的。
二零零八年,陈蕊大学毕业留在了北京,在一所中学教语文。她谈了个男朋友,山东人,在京当兵的,个头高高的,浓眉大眼。第一回带回来给陈建国和林巧看的时候,小伙子紧张得手心冒汗,给林巧端茶的时候洒了半杯在桌上。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小伙子,心里头想的是陈蕊小时候说的那句"我要找一个手也这么大的对象"。他打量了一下小伙子那双大手,宽宽大大的,骨节分明。他满意地嗯了一声,拿起茶壶给小伙子续了杯茶。
"小张,喝茶。"
"谢谢叔。"
"你跟蕊蕊处对象,她脾气大不大?"
小伙子愣了一秒,看了一眼旁边红着脸的陈蕊,斩钉截铁地说:"不大不大,蕊蕊脾气特别好。"
林巧在厨房里听见了,笑得锅铲都拿不稳。陈建国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嘴角弯弯的。他心里想,这小子不错,敢说瞎话,说明心里有闺女。
二零一零年秋天陈蕊结婚了,婚礼在北京办的。陈建国和林巧提前三天坐火车过去,陈蕊和女婿去接站,出站口人头攒动,陈蕊挤在最前面,举着张写了"爸妈"的纸牌子,跟当年火车站送别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长大了,长成了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
婚礼那天陈建国穿上了林巧给他做的新西装,深蓝色的,熨得笔挺挺的。他站在典礼台侧边,看着闺女穿着白婚纱挽着女婿的手走过来,头发盘得高高的,脖子上戴着他妈传给林巧、林巧又传给闺女的那条银链子。
致辞的时候轮到父母上台,陈建国站在话筒前,台下坐满了人,灯光晃得他有点晕。他看着台下的林巧,她在第一排坐着,拿手帕按着眼角,也在看着他。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说:"蕊蕊,爸妈没啥大本事,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今天你嫁人了,爸只有一句话——好好的,跟你对象好好的。"
台下掌声雷动,陈蕊站在对面看着她爸,妆都花了。陈建国走过去抱了抱闺女,在她耳边小声说:"爸手大不大?"
陈蕊哭着笑出来,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大,全世界你手最大。"
婚宴散了以后,陈建国和林巧回到酒店房间。两个人坐在床边,林巧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是北京城的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远远地响着。
"咱闺女嫁人了。"林巧说。
"嗯。"
"我有点舍不得。"
"我又何尝不是。"陈建国拍了拍她的手背,"但她过得好就行。咱俩当年相亲那天,我要是不停车,哪来的她?"
林巧拿手肘撞他,撞完了又攥住他的胳膊:"你还记着那天呢?"
"记一辈子。"
二零一六年,陈建国退休了。农机厂给他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徒弟们凑钱买了个保温杯送他,说"师傅您辛苦了"。他把厂里那套用了二十多年的修车工具打包带了回来,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的小棚子里。
退休以后时间忽然多了起来,陈建国每天跟林巧去菜市场买菜,提着布袋子在摊位前转悠,跟菜贩子讨价还价。林巧嫌他砍价太狠,人家菜贩子脸都绿了,他就嘿嘿笑着把零头抹掉,说"行行行就按你说的价"。
早晨两个人在老城墙根散步,护城河边的柳树每年都发芽,一年比一年粗壮。陈建国走得慢了,林巧的步子也慢了,两个人并着肩慢慢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听说咱那片老房子要拆迁了。"林巧说。
"拆就拆吧,该住新楼了。"
"那我那几盆花咋办?"
"搬新楼去,阳台够大。"
"吊兰都长那么长了,换盆都换了三回了。"
"换四回也行。"
二零一九年冬天,陈蕊带着丈夫和女儿回老家过年。陈建国抱着外孙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丫头三岁多了,扎着两个羊角辫,跟陈蕊小时候一模一样。
"姥爷,您头发怎么白了呀?"小丫头伸手摸他的头顶。
"姥爷老了,头发就白了。"
"那我给您拔掉吧。"
"拔了还长,别费那劲了。"
小丫头咯咯笑着,趴在他腿上数蚂蚁。陈建国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后脑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门口,林巧正端着饺子馅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也白了,白得很匀称,像落了层薄雪。
"你坐那儿不冷?"林巧朝他喊。
"不冷,太阳晒着呢。"
林巧把馅盆放在桌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外孙女的脸蛋:"蕊蕊小时候也爱蹲这儿看蚂蚁。"
"嗯,一蹲就是半天。"
"你说这时间咋过得这么快呢?"林巧抬头看他,"一转眼咱俩都六十多了。"
陈建国看着林巧被岁月磨得柔和的脸,眼角那些细纹里盛着光,耳朵后那颗小痣还在,颜色淡了些,但还看得见。
"快吗?"他说,"我觉得也过了挺久的。可那天在槐树镇给你修车的事,就像昨天一样。"
林巧笑了一下,蹲在地上拿手指头跟外孙女一起画圈圈玩蚂蚁。冬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蹲着一只斑鸠,咕咕咕地叫。
年夜饭吃到一半,林巧包了茴香馅饺子端上来。陈建国夹了一个咬开,嚼了两口忽然停住。
"咋了?"林巧问。
"二十二个褶子。"他说,嘴角弯起来,"你啥时候学会包二十二个褶子的?"
林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妈包的饺子就是二十二个褶子。我闺女满月那年,你妈教我包的。"
陈建国把整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个。窗外有鞭炮声远远地响,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在说"辞旧迎新",外孙女趴在桌上拿筷子戳饺子玩儿,陈蕊和她丈夫在旁边笑。
他夹起第三个饺子的时候,在桌子底下找到了林巧的手,握住了。那只手依然暖和,指腹上织毛衣磨出来的薄茧还在,被他攥在手心里,稳稳当当的。
林巧没看他,但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地勾了勾,像在说"我知道"。
陈建国咬了一口新夹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烫得他嘶了一声,林巧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嘿嘿地笑了。
窗外飘起细碎的雪,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屋里炉火烧得旺,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雾,雾面上被人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不知道是陈蕊画的还是小丫头画的。
陈建国看着那个雾面上的笑脸,又看了看旁边正低头给外孙女擦嘴的林巧,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一九八二年春天,他在土路上多看了一眼,就看了这一辈子。
槐树镇的槐树年年都开花,护城河的柳树年年都发芽,他家阳台上的吊兰换了四回盆,外孙女的羊角辫扎得跟陈蕊小时候一模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平平静静的,滚烫滚烫的。
手机响了,是陈蕊发来的消息:"爸,妈,明天早上吃什么?"
陈建国拿毛巾擦了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打:"面条,放葱花。"
"阳台上有葱花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阳台,那盆林巧养的葱绿油油的,新发的一茬长得正旺。
"有,你妈种的好好的。"
他把手机放下,扭头朝厨房里喊:"林巧,明天早上下面条啊,多放葱花。"
厨房里传来林巧的声音,带着炒菜的滋啦响:"知道了,还有荷包蛋,溏心的。"
陈建国靠在沙发背上,电视机里热闹着,窗外雪飘着,厨房里香味飘着,满屋子的烟火气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心里暖和和的,像揣着一小团炉火,从一九八二年揣到了现在,从来没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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