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
三十岁的新娘施氏的盖头被缓缓掀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映入眼帘,她瞬间愣住了。
仔细打量一番,眼前自己的郎君一点都不新,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看上去年纪比他父亲还要大。
半晌她才颤声问道:“郎君……今年高寿?”
新郎捋了捋白须,不慌不忙吟出一句:“五十年前二十三。”
一算今年岂非七十三?新娘倒吸一口凉气。
这桩老夫少妻的风流轶事,发生在南宋绍兴八年,这位白发新郎官,便是这年的新科探花郎陈修。
绍兴八年,宋高宗从建康回到临安,正式将都城定于此。北方的金国虎视眈眈,偏安江南的朝廷内忧外患交织,百废待兴,急需一批新鲜血液来稳固人心、收拾残局,便开了一次科举。
此科共录取进士二百九十三人,三鼎甲状元黄公度、榜眼陈俊卿、探花陈修竟然全部是福建士子,一时传为科举佳话。
按照规制高宗本需亲自殿试考核上榜进士再定名次,因朝廷忙于迁都与金人和谈,这年免去了殿试,不仅直接按会试排名定名次,也只是抽空召见前三名。
召见状元黄公度时,赵构问卿家乡有何珍奇?黄公度答:“披锦黄雀美,通印子鱼肥。”言语间满是故土物产丰饶的自得。
召见榜眼陈俊卿时,也同样的问题,陈俊卿从容对曰:“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道出了福建学子的学风以及精神。
赵构听后连连点头,心中对福建士子好感倍增。
可当第三位学子陈修走进大殿时,却让不少人愣住了。只见来者身形佝偻,步履蹒跚,须发皆白,垂垂老矣。
原来陈修上辈子或许时运不济,虽然再用心读书,但科举之路却屡屡受挫,从北宋到南宋,从黑发到白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考了几十年还没考上。
数十年来,他把全部心血倾注在书卷之中,加上清贫孤苦,竟然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没顾上,七十多岁了还是无妻无子,孑然一身。
绍兴八年会试,七十三岁的陈修还是参加了,他在考试中写下《四海想中兴之美赋》,其中一副隔对:葱岭金堤,不日复广轮之土;泰山玉牒,何时清封禅之尘,打动了宋高宗。
葱岭泛指西北边疆;金堤象征大宋故土;广轮之土出自《周礼》,指国家疆域。上联意思是说沦陷的国土,总有一天会光复。
泰山玉牒是帝王封禅泰山的文书;封禅之尘指封禅大典上的香火尘埃。下联是说收复中原之后,陛下在泰山之巅举行封禅大典,昭告天下太平。
这句子写尽了一个老书生对家国复兴的全部渴望,也成功拍对了赵构的马屁。
赵构虽偏安江南,内心何尝不想收复中原,成就不世伟业,做千古一帝,于是亲自将此联书写于纸上,命人贴在大殿墙壁上,日日鞭策自己。对陈修格外赏识,直接将其定为一甲第三名探花。
很多人或许会由疑问,探花不是要看长相吗?这里提一下。
唐代中进士者会游园庆祝,并举行“探花宴”。由进士中的年龄最小者作为“探花使”,到各名园采摘鲜花来庆贺新科士子,这本是一种娱乐。
这个探花一直沿用到了北宋末年,到了南宋“探花”成为一甲第三名的专属名号,便不再因样貌年龄而定,第三名就称探花。
唱名之日,陈修被引至御前。赵构问:“卿便是写下‘葱岭金堤,不日复广轮之土;泰山玉牒,何时清封禅之尘的’陈修?“
须发皆白的陈修跪拜在地,苦读五十余年终于得见天子,一时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赵构见他年迈体弱,心生怜悯,放缓语气轻声询问:“卿年几何?”
“臣年七十三。”
“卿有几子?”赵构心想你一把年纪,当官也不太合适,要不然就封妻荫子吧!
陈修老脸一红,羞愧难当:“臣半生漂泊苦读,至今尚未婚娶。”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为科举耗尽了整整一生,连妻室都没有。此情此景任谁见了都要动容。
赵构闻言沉默了片刻,心想陈修把一辈子献给圣贤书,到老孤身一人,倒不如成人之美让他得一伴侣,圆满人生。也让天下人看到朝廷善待苦读之士,笼络天下寒门士子之心。
念及于此,赵构对陈修道:“既如此,那朕就赐婚,赐一后宫女子给卿。”
当即传下圣旨,将后宫一位姓施氏的内人,赏赐给陈修做正妻,另拨付丰厚嫁妆,置办宅院,一应婚嫁开销全部由朝廷承担。
消息传出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好事者编了一首打油诗调侃:“新人若问郎年几,五十年前二十三。”
既是在笑陈修年迈娶少妻,又何尝不是在羡慕书中自有黄金屋,自有颜如玉。
许多人或许会觉得,那个三十岁的施氏真悲哀,沦为帝王安抚书生的工具,身不由己地被赐给一个老头子。
可若换个角度呢?
要知道赵构早年因金兵追击受惊过度,落下隐疾,失去了生育能力。没有房事能力。这个妃子在宫中也是守活寡,并且到了这个年纪还不受皇帝待见,未来日子能好到哪去。
她虽然下嫁给一个老头,但好歹是探花正妻的地位,能逃出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后院,有了皇帝对这个老头的照顾,有朝廷诰命加持,衣食无忧,境遇优渥,以后日子只会舒舒服服。
并且宋代女子改嫁风气包容,若日后二人相处不合,施氏亦有再嫁的余地,不用困死深宫,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至于他们二人生活具体如何,我们也不得而知,史书只是记载陈修以探花郎的身份任文林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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