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村有个男的,特老实,刚结婚的时候,不好意思和媳妇一起睡

村里人都管他叫刘二杆。“二杆子”在我们那儿是句骂人的话,说这个人脑子缺根弦,做事不灵光。但刘二杆不一样,他不是缺根弦,他是太老实了。老实到什么程度呢?他跟人说话从来不敢看人家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好像鞋面上绣着花似的。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应,就是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得凑近了才听得清。他爹走得早,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家里穷得叮当响,三十出头了还没娶上媳妇。

后来村里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外地的姑娘,叫春妮。春妮是隔壁镇上的,家里也穷,爹妈走得早,跟着哥嫂过日子,嫂子嫌她吃闲饭,巴不得早点把她嫁出去。媒人把刘二杆家的情况一说,她嫂子当场就拍了板——行,嫁过去有饭吃就行。春妮也没意见,她跟人打听过,说刘二杆这人虽然穷,但人不坏,不打人不骂人,嫁过去不受气。两个人见了两面,吃了顿饭,就把证领了。

婚礼是在村里办的,刘二杆他娘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全拿出来,摆了十几桌酒,请了全村的乡亲。春妮穿着借来的红棉袄,头上别了朵绢花,坐在堂屋里低着头。有人起哄让新娘子敬酒,她端着酒杯站起来,脸比那件红棉袄还红。刘二杆站在她旁边,也低着头,两个人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红高粱。闹洞房的人都散了以后,刘二杆站在堂屋里手足无措。他娘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回屋去吧,别让春妮一个人等着。他说好,走到房门口又站住了,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最后推门进去。

春妮坐在床沿上,那件红棉袄已经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她见他进来,往床里挪了挪。刘二杆站在门口,背贴着门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春妮等了一会儿没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碰了一下,两个人都赶紧把脸转开了。

后来春妮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你不上床睡觉吗。刘二杆说,你先睡吧,我还不困。春妮说,你站在门口干啥,过来坐。他把椅子搬到床边上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被老师罚坐的小学生。春妮侧身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装睡,过了一会儿悄悄睁开一只眼瞄他——他还在那儿坐着,姿势都没变。那天晚上刘二杆在椅子上坐了大半夜,直到鸡叫头遍了才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第二天晚上还是老样子,他在椅子上坐着,春妮在床上躺着。第三天春妮终于忍不住了,坐起来问他你是不是嫌弃我。他把头低得更深,憋了好一会儿,说不是嫌弃你,是怕吓着你。他们就这么一个床上一个椅上地过了大半个月。

春妮后来跟隔壁的赵婶说起这事,赵婶笑得直拍大腿,说这傻小子从小就这样,老实得跟块木头似的,你多担待着点。春妮说我没嫌弃他,就是觉得他怪可怜的。其实春妮不知道,刘二杆每天等她睡着了以后,会悄悄把她的被子掖好,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窝里,然后在黑暗中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心里想的是——他这辈子走了狗屎运才娶到她,绝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包括委屈在他自己手里。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揣了大半个月,直到春妮把话问到了他脸上。

春妮嫁过来以后,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刘二杆在镇上的砖瓦厂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二十来块钱,早出晚归。春妮在家种地养猪,把三间土坯房收拾得利利索索。她嘴甜手勤,见人就打招呼,村里人都说刘二杆娶了个好媳妇。刘二杆每次听到这话就把头低得更深,低着低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他挣的钱一分不少全交给春妮,自己连包烟都舍不得买。春妮说给你留点零花,他说不用,我不花钱。春妮说那你渴了饿了咋办,他说厂里有开水。其实厂里哪有什么开水,锅炉房的工人都舍不得烧水,大家都是喝凉水。刘二杆喝了一整个夏天的凉水,闹了好几回肚子,但从没跟春妮说过。

结婚第二年,春妮怀上了。刘二杆高兴得像中了彩票,每天下了班就往家跑,给她做饭、洗衣服、挑水劈柴。春妮说你别这么忙活,我自己能干。他说不行,你现在是双身子,不能累着。他把自己攒了很久的零钱翻出来给春妮买了一只老母鸡炖汤,端着碗站在旁边看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春妮喝了一口说有点淡,他转身去灶房拿盐,拿回来撒了又撒。春妮说够了,他说再撒点,你多补补。那天傍晚他把娘留给他的那个老座钟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对着光线把钟面擦得锃亮。春妮问他这是干嘛,他说等孩子出生了教他认钟点,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计划一件很遥远的事。

后来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刘二杆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站在产房门口手足无措,完全不敢动,怕自己手太粗糙,怕抱不稳摔了。他想了很久,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刘念。春妮问他念什么,他说念你的好。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根子红得能滴血。春妮靠在床头,看着他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说你这个木头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他没回答,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蛋,那动作很小,像是怕碰坏一件瓷器。

那天晚上他照常把被子给她掖好,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窝里,然后悄悄把椅子搬到了床边。春妮闭着眼睛装睡,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她说今晚别坐椅子了。他愣住了。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那年娶亲时村口敲的锣鼓。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终于鼓起勇气放在她枕头边的那只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手指伸开,和她的手指扣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