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的灯泡坏了半边,剩下那半边发着昏黄的光,照得满屋子人影都像泡在酱油里。
我蹲在床沿上啃馒头,馒头是早上剩的,硬得能砸钉子。隔壁铺的老周在打呼噜,一声接一声,像是喉咙里塞了只蛤蟆。
门帘子一掀,带进来一股热风。
“还吃呢?”
我抬头,是食堂打菜的王秀芹。四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盘,腰身粗,围裙上永远糊着一层油。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我面前一递。
“酱牛肉,老李他们喝剩下的,我给你切了几片。”
我接过来,塑料袋里头油汪汪的,牛肉切得厚薄不均,一看就是菜刀钝了。
“谢了,王姐。”
“谢啥。”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床板咯吱一声往下沉了沉,“你媳妇今天给你打电话没?”
“打了。”
“说啥了?”
“能说啥,孩子要交学费,家里电费欠了三个月了。”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王秀芹叹了口气,伸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别光顾着啃馒头,吃肉。”
我夹了一片牛肉塞嘴里,嚼了两下。酱香味挺足,就是有点咸。
“王姐,你这手艺见长啊。”
“得了吧,食堂那破灶,能炒熟就不错了,还手艺。”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行了,我回去了,明天早上记得来打饭,我给你多舀一勺鸡蛋汤。”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老蹲着啃馒头,胃该坏了。”
门帘子落下来,挡住外头的月光。我把剩下的牛肉吃完,塑料袋叠好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回家。
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来这个工地八个月了。
八个月前,媳妇把我送上长途车,塞给我一兜子煮鸡蛋,说了句“挣够钱早点回来”。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窗户看她,她站在土路上,怀里抱着小闺女,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那画面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工地上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才下工,中午蹲在脚手架底下吃盒饭,米饭里头经常吃出沙子。晚上回工棚,十几个人挤一间,脚臭味汗味混在一起,刚来那几天我差点吐了。
后来习惯了。
人这玩意儿,什么都能习惯。
王秀芹是我们工地食堂的打菜阿姨。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个铁皮棚子,支了四口大锅,炒菜炖汤蒸馒头都在里头。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王秀芹站一天下来,衣服能拧出水。
我刚来那会儿,打菜排我前面的是个河南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轮到他的时候,王秀芹勺子一抖,本来满满一勺红烧肉,抖得只剩三块。
“姐,你这也太狠了。”小伙子苦着脸。
“爱吃不吃,下一个。”王秀芹眼皮都没抬。
轮到我,她看了我一眼,勺子伸进菜盆里,捞了满满一勺扣我饭盒里,油汤都溢出来了。
“新来的?”
“嗯。”
“哪儿人?”
“四川的。”
“四川人能干。”她又多给我舀了半勺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后面的人不干了,嚷嚷着凭啥给他那么多。王秀芹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敲,声音跟打雷似的。
“嚷嚷啥?我乐意给谁多打就给谁多打,不服你来炒菜?”
没人吭声了。
后来我才知道,王秀芹她男人也是工地上的,在隔壁市的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见不了两回面。有个儿子,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上初中了。
她知道我有老婆孩子之后,给我打菜的时候勺子就没抖过。
工地上的人嘴碎,什么闲话都传。有人说王秀芹对我有意思,有人说我俩早就搞上了。我听见了也不解释,这种事越解释越说不清。
倒是王秀芹,听见有人嚼舌根,直接端着一盆刷锅水泼过去。
“再让老娘听见你们瞎逼逼,下回泼的就是开水。”
那些人嘻嘻哈哈地躲开,嘴上说着“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眼神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工地上的男女关系,从来都是最受欢迎的谈资。
我记得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事。
那天下午下大雨,工地停工。我窝在工棚里看手机,王秀芹突然跑过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
“小赵,你帮我去镇上买点药。”
“你咋了?”
“肚子疼。”她捂着肚子,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
我借了工头的电动车,冒着雨去镇上药店买了止痛药和消炎药。回来的时候雨更大了,雨衣根本不顶用,浑身湿得透透的。
王秀芹吃了药,躺在食堂后面的小隔间里。那是她住的地方,比工棚还小,就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贴着那种最便宜的壁纸,已经翘边了。
“你衣服湿了,脱下来我给你拧拧。”她说。
我说不用。
“别磨叽,感冒了谁给你出钱治?”她坐起来,从床底下拉出个塑料盆,“快脱。”
我把外套脱了,她接过去使劲拧,水哗哗地流进盆里。
“里头那件也湿了。”
“这件不用。”
她没再坚持,把拧好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毛巾扔给我。
“擦擦头发。”
我擦头发的时候,她靠在床头看着我。屋里只有一盏小台灯,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看得很清楚。
“小赵,你媳妇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好就行。”她顿了顿,“我男人对我不好。”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在那边有个相好的,工地食堂的,比我还老。”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我去年去看他的时候撞见的。他连解释都没解释,就说了一句‘你爱咋想咋想’。”
“那你咋不离婚?”
“离啥婚,孩子都那么大了。”她扯了扯被子,“再说了,离了婚我回娘家?我哥嫂能给我好脸?在这儿干活,一个月好歹能挣四千块钱,寄回去两千,自己留两千。离了婚我上哪儿挣这四千块?”
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
“小赵,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闭上眼睛,“有时候想想,还不如这铁皮棚子,好歹能遮风挡雨。”
那天我在她屋里待到雨停才走。走的时候她叫住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塞我手里。
是个护身符,红布缝的,里头不知道装的啥。
“我娘给我求的,说能保平安。你戴着吧,工地上危险。”
“这不行,你娘给你的。”
“拿着。”她推了我一把,“我娘都死好几年了,她在底下也管不着我给谁。”
我把护身符揣兜里,骑电动车回去了。路上雨又下大了,雨水打在脸上生疼。
那个护身符我一直戴着,洗澡都不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王秀芹还是每天给我多打菜,我也偶尔帮她搬搬东西修修水管。工地上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连玩笑都懒得开了。
过年的时候我没回家。
车票太贵,来回一趟得两千多,够小闺女买一身新衣裳了。我跟媳妇说工地赶工期,走不开。媳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你注意身体”,就挂了。
除夕那天,工地上就剩几个人。食堂关了,王秀芹用小电饭锅煮了饺子,叫我去她屋里吃。
饺子是速冻的,韭菜鸡蛋馅,煮破了几个,馅儿都跑汤里了。
“将就吃吧,比没有强。”她给我倒了杯白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电视里放着春晚,信号不好,画面一卡一卡的。我们俩坐在床沿上,就着一盘饺子喝酒。
“小赵,你想家不?”
“想。”
“我也想。”她喝了口酒,“想我儿子。刚才给他打电话,他说奶奶给他买了新鞋,问我啥时候回去。我说妈挣够钱就回去。”
她眼圈红了,使劲眨了眨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说咱们在工地上累死累活的,到底图个啥?”
“图孩子能过好点。”
“对,图孩子能过好点。”她又倒了一杯酒,“可我儿子上次考试,数学才考了四十分。我在电话里骂他,他说‘你又不管我,凭啥骂我’。我听完一夜没睡着。”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陪她喝酒。
酒喝到一半,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小赵,你抱抱我。”
我愣住了。
“就抱一下。”她的声音有点抖,“就一下。”
我放下酒杯,伸手抱住她。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粉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她在我怀里抖得厉害,像只淋了雨的麻雀。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松开我,擦了擦眼睛。
“行了,你回去吧。饺子别浪费,吃完再走。”
我把剩下的饺子吃完,穿上外套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外头有人在放烟花,远处天空一明一灭的。
那个除夕夜,我在工棚里躺了一宿没睡着。隔壁铺的老周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盯着上铺的床板,那个“回家”两个字被窗外烟花照得忽明忽暗。
年后工地又来了批新人。
有个叫刘德厚的,四十来岁,矮胖,一脸横肉,说话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他来的第一天就看上了王秀芹,打饭的时候眼睛直往她胸口瞟。
“姐,你这菜炒得真香,比我媳妇炒的强多了。”他端着饭盒,嬉皮笑脸的。
王秀芹没搭理他,勺子一抖,该给他多少就多少。
刘德厚不死心,天天往食堂跑,帮着搬米搬面,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王秀芹一开始冷着脸,后来也慢慢有了笑脸。
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三月份的一天晚上,王秀芹来工棚找我。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出去,她递给我一袋水果。
“刘德厚买的,我吃不完,给你拿点。”
“不用,你自己留着吃吧。”
“拿着。”她塞我手里,“跟我还客气啥。”
我接过袋子,里头是几个苹果,还有两串葡萄。工地上能吃到葡萄不容易,这东西金贵,一斤得十几块。
“刘德厚对你挺好的。”我说。
王秀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他对我好?他就是想睡我。”
“那你……”
“我知道。”她打断我,“可小赵,你说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挑啥?他好歹知道给我买水果,知道下雨天给我送伞,知道我腰不好帮我搬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呢?睡我一年你连瓶水都没给我买过。”
这句话像把刀子,扎得我胸口一疼。
“王姐,我……”
“行了行了,我不是怪你。”她摆摆手,“我知道你家里困难,钱都寄回去了。我没指望你给我买啥。”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小赵,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头只有你媳妇。我也就是……也就是图个有人说话。”
她走了,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
我拎着那袋水果站在工棚门口,心里头堵得慌。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我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苹果,有一个上头贴着标签,写着“红富士”。
那天晚上,我把护身符摘下来,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刘德厚在脚手架上跟我搭话。
“赵哥,你跟王姐是不是……”
“不是。”我打断他。
“真不是?”
“真不是。”
他嘿嘿笑了两声,递给我一根烟。
“那就好。赵哥,我实话跟你说,我看上她了。你帮我参谋参谋,她喜欢啥?”
“不知道。”
“你跟她走得近,你肯定知道。”他凑过来,“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腰不好,你少让她搬重东西。”我说。
“行行行,记住了。”
“她喜欢吃辣。”
“我也喜欢吃辣,正好。”
“她有个儿子,上初中了。”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我也有个闺女,上高中了。咱们都是当爹当妈的人,能聊到一块儿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倒是挺真诚的。
我吐了口烟,看着烟雾被风吹散。
“你要是真心对她好,我没啥说的。你要是玩玩,别怪我不客气。”
刘德厚愣了一下,然后拍着胸脯保证。
“赵哥你放心,我刘德厚不是那种人。我是真觉得她不容易,想搭伙过日子。”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棚,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个东西。掏出来一看,是瓶矿泉水,还没开过封。
瓶子底下压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给你的水。
我认得这字迹,是王秀芹的。
我把矿泉水放在床头,盯着看了半天。老周在旁边打呼噜,声音还是跟蛤蟆似的。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还有点甜。
四月份的时候,工地上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王秀芹正在食堂炒菜,刘德厚跑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秀芹,我给你买了个东西。”
“啥东西?”王秀芹头也没回,手里的铲子翻得飞快。
“你自己看。”
刘德厚把塑料袋放在案板上。王秀芹打开一看,是件碎花裙子,蓝底白花,料子看着还行。
“你买这个干啥?”王秀芹愣住了。
“给你穿啊。我看你天天穿那两件旧衣裳,想着给你添件新的。”刘德厚挠了挠头,“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花色。”
王秀芹拎起裙子看了看,眼圈突然就红了。
“多少钱?”
“不贵不贵,一百二。”
“一百二还不贵?”王秀芹把裙子叠好放回袋子里,“退了去,浪费钱。”
“退啥退,买都买了。”刘德厚把袋子推回去,“你就穿着呗,穿给我看看。”
王秀芹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半天没说话。
我正好去食堂打水,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幕。王秀芹看见我,赶紧把袋子塞到案板底下,装作没事人似的。
“小赵,打水啊?”
“嗯。”
我打完水往外走,刘德厚跟出来,递给我一根烟。
“赵哥,你看见了吧?她收下了。”
“嗯。”
“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你自己问她。”
“我不敢问。”刘德厚嘿嘿笑,“我这人看着粗,其实挺怂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又是那种笑,但这次多了点不好意思。
“你好好对她。”我说。
“一定一定。”
那天晚上,王秀芹穿着那条碎花裙子来工棚找我。裙子有点大,腰身那儿空荡荡的,她用别针别了一下。
“好看不?”她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好看。”我说。
“真的?”
“真的。”
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一瞬间我发现她其实长得不差,就是被油烟和日头折腾得显老了。
“刘德厚说下个月带我去镇上吃饭。”她靠在门框上,声音轻轻的,“他说镇上新开了家火锅店,要带我去尝尝。”
“挺好的。”
“小赵,你说他是不是真心的?”
“你问他。”
“我问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说是。可我不敢信。”
“为啥?”
“我男人当年也说喜欢我,结果呢?”她苦笑了一下,“男人说的话,能信几成?”
我没接话。
“算了,不想了。”她直起身子,“反正我也不图他啥,能搭伙过日子就行。”
她转身走了,碎花裙子在夜风里飘了飘。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跟上次一样。
五月份的时候,天气热起来了。
工地上像个大蒸笼,脚手架被太阳晒得烫手,戴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热度。中午休息的时候,所有人都往阴凉处钻,谁也不愿意多动一下。
王秀芹的食堂更热。四口大锅一起烧,铁皮棚子里温度能到五十度。她站在灶台前,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围裙湿了干干了湿,上头全是盐渍。
刘德厚心疼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台旧电扇,对着她吹。
“这玩意儿管啥用,吹出来的都是热风。”王秀芹嘴上嫌弃,还是把电扇调到最大档。
“总比没有强。”刘德厚用毛巾给她擦了擦汗。
我在旁边打饭,看见这一幕,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天下午出了意外。
王秀芹在炒菜的时候,煤气灶的管子突然漏气,火苗子呼地一下窜起来,烧到了她的胳膊。
她尖叫一声,往后一退,撞翻了身后的油盆。滚烫的油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到她腿上,烫出了好几个水泡。
刘德厚第一个冲进去,抱起她就往外跑。
“让开让开!都让开!”
他抱着王秀芹跑到水龙头跟前,把她的胳膊按在水流下冲。王秀芹疼得直抽气,脸色煞白。
“没事没事,冲一冲就好了。”刘德厚嘴上说着没事,手却在抖。
我跑过去帮忙,看见王秀芹胳膊上红了一大片,已经起了水泡。最大的那个有指甲盖那么大,看着就疼。
“得送医院。”我说。
“对,送医院。”刘德厚又抱起王秀芹,往工地门口跑。
我跟在后面,帮他们拦了辆三轮车。刘德厚把王秀芹放在车上,自己也跳上去。
“赵哥,你帮我看一下食堂,别让火着起来。”
“行。”
三轮车突突突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我把食堂的煤气关好,地上的油清理干净。铁皮棚子里还弥漫着焦糊味,混着油烟味,呛得人难受。
王秀芹的那台小电扇还在转,对着空荡荡的灶台吹。
医院里,王秀芹的胳膊被包成了粽子。
二度烧伤,得养一阵子。医生说要定期换药,不能沾水,不能干活。
“不能干活我咋挣钱?”王秀芹坐在病床上,愁眉苦脸的。
“钱重要命重要?”刘德厚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医生说了,你这胳膊要是不好好养,会留疤的。”
“留就留,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留疤?”
“那不行。”刘德厚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你在我眼里还年轻着呢。”
王秀芹接过苹果,脸红了。
我在旁边站着,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小赵,食堂那边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人偷东西。”王秀芹说。
“行。”
“还有那袋米,别受潮了,放架子上面。”
“知道了。”
“还有……”
“行了行了,你都这样了还操什么心。”刘德厚打断她,“赵哥知道该怎么做。”
王秀芹闭上嘴,咬了一口苹果。
我在医院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王秀芹在里头说:“德厚,这苹果挺甜的。”
“甜就多吃点,我买了五个呢。”
我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王秀芹养伤那半个月,食堂换了个临时工。是个年轻小伙子,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打菜的时候勺子抖得比谁都厉害。
工人们怨声载道,天天念叨王秀芹什么时候回来。
刘德厚每天下了工就往医院跑,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零食,有一次还带了一束花。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那花蔫了吧唧的,一看就是路边摘的。
“你花这钱干啥?”王秀芹嘴上骂着,还是把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床头柜上。
半个月后,王秀芹出院了。胳膊上的纱布拆了,露出粉红色的新皮,跟周围皮肤颜色不一样。
她回来那天,食堂里挤满了人,都是来看她的。有人带了水果,有人带了零食,还有人带了一箱牛奶。
“哎呀,你们这是干啥,我又不是得了啥大病。”王秀芹嘴上说着,眼圈却红了。
刘德厚站在她旁边,像个保镖似的,帮她收东西道谢。
我站在人群外头,看着她被一群人围着。她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那天晚上,王秀芹来工棚找我。她胳膊上的新皮在灯光下泛着光,看着有点吓人。
“小赵,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跟德厚……在一起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就是那种在一起,你明白吧?”
“明白。”
“你会不会觉得我……”她咬了咬嘴唇,“觉得我不要脸?”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赵,其实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对谁都好,对媳妇好,对孩子好,对我也好。可你的好……太远了。”
“太远?”
“嗯。”她点点头,“你心里头装着家里,跟谁都不走近。你对人好,是客气的好,是礼貌的好。可德厚不一样,他的好是实实在在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
“他会给我买裙子,会给我削苹果,会在我疼的时候抱着我跑。这些事你都不会做,因为你心里头只有你媳妇。”
“王姐……”
“我没怪你。”她打断我,“我说了,我不怪你。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日子要过。咱们能认识,能说上几句话,就够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赵,你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一定适合过日子。”
她走了。
我坐在床沿上,摸出枕头底下的那个护身符,翻来覆去地看。
老周在旁边打呼噜,声音还是跟蛤蟆似的。
六月份的时候,工地上又来了个新人。
是个女的,三十出头,叫李梅,跟着她男人一起来的工地。她男人在脚手架上干活,她在食堂帮忙。
李梅长得挺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的,跟王秀芹完全是两个类型。她来了之后,食堂里多了个人手,王秀芹总算能喘口气了。
“这姑娘不错,手脚麻利。”王秀芹跟我夸她。
“嗯。”
“就是太老实了,她男人一瞪眼她就不敢吭声。”
我没接话。
后来我见过一次她男人。那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脸黑得像锅底,说话嗓门大,动不动就骂人。有一次李梅打菜的时候不小心把汤洒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废物”。
李梅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声不敢吭。
王秀芹看不过去,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敲。
“骂啥骂?洒了就洒了,又不是故意的。你再骂一句试试?”
那男人瞪了王秀芹一眼,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晚上,李梅来找王秀芹道谢。
“王姐,今天谢谢你。”
“谢啥,咱们女人在工地上,就得互相帮衬着。”王秀芹拉着她的手,“你男人平时也这么对你?”
李梅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他就是脾气不好,喝了酒更厉害。”
“那你咋不跟他离婚?”
“离了婚我咋办?孩子才五岁,我一个人养不活。”李梅擦了擦眼泪,“再说了,他清醒的时候对我还行。”
王秀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在旁边听着,想起了王秀芹之前说过的话。她说她男人对她不好,我问她咋不离婚,她说的跟李梅一模一样。
离了婚我咋办?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七月份的时候,工地出了事故。
那天下午,脚手架突然塌了一截。三个人从上面摔下来,其中一个就是李梅的男人。
我当时在另一栋楼上,听见轰隆一声,然后就是喊叫声。我跑过去一看,地上躺着三个人,浑身是血。
李梅从食堂冲出来,看见她男人躺在地上,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老张!老张!”
她男人没反应,脸上全是血。
救护车来得很快,把三个人都拉走了。李梅跟着上了救护车,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那天晚上,工棚里的气氛很沉重。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那截脚手架早就松了,跟工头反映了好几次都没人管。
“这回出了人命,看他们管不管。”老周坐在床沿上抽烟,烟灰掉了一裤子。
“人怎么样了?”我问。
“李梅她男人伤得最重,说是脊椎断了,以后怕是站不起来了。”
我心里一沉。
第二天,王秀芹去医院看了李梅。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咋样?”我问。
“她男人瘫了,下半辈子都得坐轮椅。”王秀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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