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腊月初八,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踉跄着走进已然荒废的山西平遥西门,他仰头看着灰天低垂,喃喃道:“那年天若是下一场雨,也不至于饿死那么多人。”他的自语把人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噩梦——丁戊奇荒。
时间拨回到1875年冬。四岁的光绪皇帝刚坐上龙椅,宫里灯火通明,可紫禁城外的西北风却已吹来干燥的预兆。北直隶、山西、山东的河渠水位肉眼可见地退却,沟壑裸露,百姓只当又是寻常旱情,没人想到这一次雨水会那样久不肯降临。
到了1876年春,雷声杳无,一粒雨点也没落下。地里麦子抽穗后便枯黄,老农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干裂的土,只有叹气的份。干旱像是有脚,延绵向冀中平原、豫北丘陵,再踏进黄土高原。辽西、陕甘、苏皖接连告急。朝廷收到的折子如雪片,写满“终岁不雨”“沟涸井廖”八个字。
旱象何来?今人知是厄尔尼诺作祟,清人却认定是“旱魃作恶”。各州县忙着筑坛祈雨。青州知县索性让差役把铁链往自己腿上一套,赤脚叩头至龙王庙前,求风调雨顺。天却像蒙了灰盖,雷不响,云不聚,所有请愿终成徒劳。
干旱首先撕裂的是粮价。永和县麦价由每斗300文狂飙至3650文,翻了十二倍。即使有地的士绅,也卖屋变产,只为囤几袋谷米。至于佃户、雇农,根本抢不到粮食,他们剥树皮、刮草根,刨土取白泥。有人捡碎瓦磨成粉,兑水咽下图个饱腹。财富体系在眨眼间失去秩序:一间四合院抵不过十几斤高粱,一匹绸子脆弱得连四块白面也换不到。
灾民扶老携幼,踏上逃荒路。道路两旁,紫砂罐当饭卖,家传老物当废铁卖。春夏之交,山东巨野、济宁,河南南阳、直隶保定,处处出现“散马子”“砍刀会”——饥饿的人聚众拦路,只求一篮杂粮。有人被捕,仍嘶吼:“王法可避,饿鬼难逃!”
1877年立春过后,雨势依旧无影。此时朝廷内的争执也升温。左宗棠在西北尚未完结归绥战事,军费焦头烂额;而李鸿章死盯海防、洋务厂矿。“银两得省着花”,他的一句“先抚夷务,后恤荒情”,引来翁同龢严厉反驳。清流派在朝堂上拍案:“国以民为本,民若死绝,还谈何自强?”慈禧两面权衡,批出一纸折中谕旨:拨些款子,赈济急迫之区,其余留作海防军费。力度之微,只能说杯水车薪。
真正致命的,却是地方粮仓的空壳化。账本里写着的“仓粟若干石”早被银子换走。巡抚曾国荃巡查太原府仓库时,进门见鼠啃破麻袋才察觉不对,把总管一把提出来责问:“米安在?”对方嚅嗫:“回大人,早年挪作官饷,补不上了。”纪录里说,这位湘军名将当场失声痛哭。无粮可发,他只好靠募捐、靠贷款,东拼西凑设了几十个粥厂。
粥厂门口日日排长龙。晨雾未散,灾民就拖着虚弱的身子等在门口。有人饿晕倒地,再也没能爬起。为了让更多人活命,曾国荃请来郎中捣黑豆、火麻子,做成“济饥辟谷丹”。传言“一粒顶三日”,灾民信得紧,得到后如获至宝,可终究换不回足够的热量。
与此同时,鸦片种植在华北大地成行成片。清廷为弥补关税与军费缺口,默许乃至鼓励“土膏换银”,地主要租客把良田改为烟田。利润高,见效快,粮食却大幅减少。丰年尚能支撑,一遇旱情即成催命符。垣曲、壶关、平遥等地本是产麻、黍的小平原,转眼尽是罂粟花海,到了荒年只能望花兴叹。
更糟糕的是,鸦片吸食迅速蚕食体力。许多青壮劳作时几口旱烟不离手,肌肉松弛,抵抗力低下。饿且瘦,灾民的脚程短,逃荒途中倒毙者添上瘟疫罹难者,很快就数以百万计。《清史稿》记人相食之惨,言辞亦哽:“有孕者骇然以刃自剖,其死犹温,群蚁附之。”读来令人作噩。
条陈层层上递,京师依旧争吵不歇。救灾银两迟缓南下,沿途又被各地盘剥。到了山西,原本应有的十成只剩三四成,杯羹而三,粥厂开一天停两天。灾民于是继续南下,河南开封满城乞丐,挑水的老人只要听见铜钱叮当,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巡抚沈葆桢写信给好友:“道路之骸,相枕藉不绝。”短短一句,比万言更沉重。
1879年夏初,东北季风南压,塞北首次出现零星降雨。秋后,田里才见到新苗。可当年入冬前,华北仍有大批流民因体质羸弱染疫而亡。粗略统计,丁戊奇荒使受灾人口近两亿,饿殍与疫殁者达千三百万。山西伤亡最重,十里八村常常剩下一半人丁,荒宅杂草齐肩,石狮子都似在风里呜咽。
这场灾荒从天而降,却因人事延烧。朝廷摇摆、地方贪渎、鸦片挤占耕地、长途赈运被侵蚀,一环扣一环,将一场自然旱象推向浩劫深渊。倘若没有那几位地方官拼死支撑,没有无数百姓自救互助,也许死亡数字会更惊人。丁戊奇荒之于晚清,不只是天灾,也是折射政局败落、财政困顿、社会病灶的一面镜子;在那片焦土之上,千万条生命的消逝,狠狠敲响了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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