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自猫智深的《时政记者读历史》系列,上接此篇 两个落魄男人凑一起,竟整出来中国近代最强军队
一、
“李鸿章!我与你父亲交好,可你为何害我?让我落得曾国藩一样的下场!”工部左侍郎、李鸿章的安徽老乡吕贤基对着李鸿章嘶吼道:“因为你的奏折,圣上竟令我也如曾国藩一样,去安徽省搞什么团练。”
咸丰三年正月,太平军攻破安徽省府安庆,李鸿章感念家乡遭祸,而自己仅为官职低微的翰林院编修,就怂恿大佬吕贤基上疏请求朝廷发兵救安徽。吕贤基同意了,并让李鸿章代笔。
李鸿章连夜写了一篇长文,让人送到吕府后蒙头就睡。李鸿章起床后已是中午,他来到吕府,却听到哭声一片。
刚进门,吕贤基就“自内跳而出”,揪着李鸿章道:“你那封奏折怎么写的写?咸丰皇帝看后说爱卿你这么热爱你家乡,那就派你去敌后办团练吧。”
吕贤基的工部侍郎相当于建设部副部长,油水丰厚,却因为一封奏折就被派去开辟敌后战场,而且朝廷既不调拨兵马也不拨付军饷,只令他孤身返乡,形同光杆司令。。
“李鸿章你害了我,我也要害你!我给皇上说了你跟我一样热爱家乡,皇上让咱俩一起回安徽。”吕贤基接着说。
果然,不久后皇上下旨令李鸿章辅佐吕贤基,一起回安徽办团练。
吕贤基还觉得不解气,认为是有人在背后撺掇李鸿章害自己,接连上疏还有许多安徽在京官员同自己一样热爱家乡,都想回去开辟敌后战场。
皇上一并应允。
户部右侍郎、安徽歙县人王茂荫的儿子也在热爱家乡的名单上,王茂荫大怒,认为都是你李鸿章小子搞出来的事端,也上奏李鸿章之父李文安也热爱家乡,李鸿章他爹也被派去搞团练了。
李文安郁闷之余,保奏了吕贤基之子吕锦文热爱家乡,对外宣称“吕贤基你带我儿子回安徽热爱家乡,我李文安也要带你儿子热爱家乡。
大量安徽籍京官就这样彼此歌颂对方热爱家乡,携手把家回。朝廷还不给他们一毛钱,完全用爱发电。
上述事件记载于清朝刘体智的《异辞录》里,有研究者质疑此事,然而作者刘体智是李鸿章的干儿子,其父亲刘秉璋又是李鸿章的核心幕僚,先后当过浙江、江西和四川的一把手,此事不能说不是空穴来风。
由该笔记可知,在当时像曾国藩一样被派回老家办团练不是什么好差事,为官者大多避之不及。
果然,吕贤基返回安徽后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当地自有行政体系,其政令也没人在乎。仅仅不到一年, 吕贤基驻守的安徽六安舒城县被攻破,他也投水而死。李鸿章则在城破前一晚突围而走,侥幸捡了条命。
二、
曾国藩是因湖南巡抚张亮基的建议而被任命为团练大臣。
太平天国在南方的接连胜利让清廷认识到绿营已腐朽不能战,只得将武装权力下放,允许地方乡绅搞团练。而为了让这些私人武装仍受控制,朝廷就不断委任信得过的官员或前官员担任团练大臣。
从咸丰二年之后的两年内,清廷总计委任了包括曾国藩在内的289位团练大臣,遍及湖南、江西、安徽、江苏、直隶、山西、山东、河南、湖北、浙江、四川、贵州、福建、陕西等 14 省。
然而,朝廷既没有给团练大臣们法定的地方职权,也不提供军饷,只给一道 “便宜行事” 的旨意,让他们自行募兵维稳。
这些大臣们在地方上没权、没钱、没兵、没粮,绝大多数都如吕贤基一样结局惨淡。
即使少部分能力出众者将团练办起来立下战功,一旦局势缓和,时刻铭记自己是外来殖民者的满族八旗集团也会收回兵权。
比如时任北京副市长(顺天府丞)的河南人毛昶熙,他回籍督办河南团练后,制定条规、广筑圩寨,颇有战绩,是少数真正练出了规模化武装力量的团练大臣。然而,他很快被划归僧格林沁节制,又在后者死后被召回京问责。
在这些团练大臣中,曾国藩这些湖南人是少数能成事者。
三、
曾国藩成功的秘诀就在他掌握着不少湖南人最擅长的技能---抓权,曾国藩是个天生的权力动物。
咸丰二年,湖南巡抚张亮基在武汉被太平军攻破后上疏,请求任命正在家丁忧的曾国藩为团练大臣。
咸丰同意了,并给曾国藩下发圣旨,核心任务有两条:
1、帮办团练,2、搜查土匪。
咸丰本意很模糊,大概是让曾国藩在家乡利用自身威望组织个队伍,维持一下治安。
曾国藩很快回复了咸丰,这个回复彰显了他抓权的能力。
因于省城立一大团,认真操练,就各县曾经训练之乡民,择其壮健而朴实者招募来省。...臣拟现在训练章程,宜参访前明戚继光、近人傅鼐成法,但求其精,不求其多;但求有济,不求速效。
-----曾国藩 《敬陈团练查匪大概规模折》
曾国藩意思是,在老家搞团练多没意思,要搞就搞大的,我要在省城长沙搞。而且我自幼熟读戚继光兵法,皇上你放心,我肯定能成。
历史上抓权第一步都是占据制高点,曾国藩在省城搞团练就是抓住了整个湖南省团练工作的制高点,也是荀子所谓的"名定而实辨"。
就因为下了这步棋,虽然在曾国藩之前已经有湘阴知县朱孙诒、新宁举人江忠源等人办起了各自的团练,但曾国藩却必然走到湘军政治集团的领袖位置。
曾国藩来到长沙后,当时湖南正面临太平军的威胁,张亮基就将乡绅罗泽南、王錱等带领的千人团练队伍划归于他,曾国藩算是有了兵。
随后,曾国藩就开始了抓权行动。
革命的第一步是认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抓权也是。敌人是明摆的,曾国藩需要把权力从原本的行政机构中抓过来,而这就需要曾国藩有自己的盟友。
曾国藩将湖南地方上的乡绅选定为盟友。
他在来到长沙的当月就对全省发布了《与湖南各州县公正绅耆书》,提出要“各州县公正绅耆,务求努力同心,佐我不逮”。
曾国藩授予了湖南各地地主们审案和杀人的权力。《与湖南各州县公正绅耆书》中称,“其有素行不法,惯为猾贼造言惑众者,告之团长、族长,公同处罚,轻则治以家刑,重则置之死地”。
意思是说,你们发现村里有谁可能是造反分子,你们自己就可以即刻处死。
从此以后,湖南的地主们就可以合理合法的杀人,而被杀者是否“素行不法”完全由地主们说了算。
曾国藩此举在于给地主们让渡司法权,而有了司法权的地主们将成为自己所在村落、乡镇的“土皇帝”。
作为交换,曾国藩除了要求地主们忠于清朝,也要求其拿钱来回馈自己,让自己有钱装备湘军。
本质上,这不过是一场交易。
其有素行不法,惯为猾贼造言惑众者,告之团长、族长,公同处罚,轻则治以家刑,重则置之死地。其有逃兵、逃勇,经过乡里劫掠扰乱者,格杀勿论。其有匪徒痞棍,聚众排饭,持械抄抢者,格杀勿论。若有剧盗成群,啸聚山谷,小股则密告州县,迅速掩捕;大股则专人来省,或告抚院辕门,或告本处公馆。-------------《与湖南各州县公正绅耆书》曾国藩
然而,清朝地方上自有司法系统,地主们怕被秋后算账,谁也不敢自行其是。眼见于此,一个月后,曾国藩拉了几个候补官员和落魄书生,成立了个审案局。他让地主们将怀疑对象送过来,自己来审。
曾国藩采用“大跃进”的方式办案,极为高效,往往当天受理,当天结案。审案的官员都是落魄书生和候补官员,曾国藩认为他们有读书人的“德”,必不会有冤假错案。
短短四个月内,经曾国藩亲自批示执行的斩立决的有104人,当场打死的2人,死在监狱中31人,外加他指示处决的人,则数倍于此。如巴陵县一案就先后处决土匪71名。
于是,“曾剃头”的大名就响彻了湖南大地,可止小儿夜啼。
至此,曾国藩既结好了地主,手里又有能杀人的刀,筹款自然无往而不利。《曾文正公年谱》记载,早期湘勇“募练之饷,恃劝捐接济”,曾国藩还选派员绅在湖南各县开办劝捐局,把手伸到每一个村的“土皇帝”面前。
仅仅几个月后,湘军就扩充至3600人以上。曾国藩给湘军开高薪,普通士兵每月开4两银子,而绿营士兵的月收入只有1两,这意味着他每个月需要至少一万五千两白银,按购买力换算相当于现在的八百万元,这些钱大部分需要他自己仗着审案局的威名来“募捐”。
权力就是金钱,而司法权更是最值钱的权力。曾国藩侵犯了湖南行政系统的司法权力,也就此得罪了整个湖南官场。
四、
曾国藩抬高地主群体以架空官僚集团,很可能是左宗棠出的点子。
曾国藩刚从老家湘阴来长沙办团练时,左宗棠还在时任湖南巡抚张亮基手下做幕僚长。曾国藩来了后,每天都与和张亮基、左宗棠、江忠源三人长谈,并在之后办团练和审案局。
(腊月)二十一日驰赴省垣,日与张石卿中丞、江岷樵、左季高三君子感慨深谈,思欲负山驰河……盖无日不共以振刷相勖。"-----曾国藩与胡林翼的信
左宗棠在给女婿陶桄的信中则称曾国藩“正派而肯任事”,彼此间很合得来。当然,左宗棠一向傲娇,他不忘在信中称曾国藩“才具稍欠开展”。
正因为有了张亮基和左宗棠的支持,整个湖南官僚系统对曾国藩在司法领域的揽权表示沉默。
紧接着,曾国藩又将手伸到了绿营系统。
曾国藩的职位是团练大臣,本身并没有管辖绿营的权力,但他扯着咸丰给他的圣旨做大旗,借口皇帝命令自己剿匪,而自己需要统一指挥,就将绿营纳入自己的督办范畴,让绿营与湘军一起操练。
绿营这些大爷们相当于国企职工,岗位都是父子相传的,本身就对曾国藩这个外来户并不感冒。
而且,清朝的体制极为僵化,绿营已经100多年没涨过工资了,拿到还是清初多尔衮入关时定下的每月1两银子的工资,根本不够生活。绿营官兵每天忙得很,都在凭着身上这身军服在外面搞走私和收保护费,搞部队经商,哪里有时间操练?
曾国藩突然让他们日常跟湘军一起训练,那可要了这些国企职工的老命了,顿时怨声载道。然而,因为张亮基支持曾国藩,绿营也不得不配合。
其中最配合的当然是张亮基直辖的警卫营,其首领塔齐布每次必到,手下带的士兵也将曾国藩的面子给足,操练场上将口号喊得嘹亮。
曾国藩一开心,就给咸丰上书,将塔齐布升为副将,并在日后将其逐渐拉入到湘军体系中。
然而好景不长,咸丰三年年初张亮基升为湖广总督,带着左宗棠离开长沙去了武昌。
没有了张亮基的撑腰,长沙绿营就不给曾国藩面子,将领们渐渐就不来出操,士兵们即使来也是哈欠连天。
“曾剃头”这火爆脾气哪受得了这个,直接向咸丰投诉长沙军区老大(长沙协副将)清德。
他给出清德的罪状主要有两条,分别是此人不来操练和太平军攻城激烈时脱下官服躲入百姓家中。由罪状可以看出,曾国藩早就搜集好了清德的黑材料。
奏折递上去后,清德很快被免职,曾国藩洋洋得意:我老曾在北京混了十年,跟皇帝熟,即使张亮基走了,皇帝还是我的后台。
然而,强龙难压地头蛇,曾国藩此举不仅彻底得罪了绿营系统,也让新任湖南巡抚骆秉章对其产生不满。
八月初四日,绿营与湘军因赌博而产生冲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号称治军极严的湘军,竟然跟绿营厮混到一起赌博),有湘军士兵被打死。
曾国藩大怒,立刻找到湖南军区老大(提督)鲍起豹,指名索捕肇事者。
八月初六日夜,鲍起豹将肇事者径直捆送曾国藩公馆,让他发落。
这个“夜”字很耐人寻味。
与此同时,鲍起豹又鼓动绿营发起骚乱。当晚,绿营士兵冲入已经投奔曾国藩的塔齐布家中,塔齐布藏在草丛中未被寻到,绿营士兵就砸毁了其家。
紧接着,绿营又冲进曾国藩住处,还开枪打伤曾国藩的随身亲兵。更耐人寻味的是,此处与骆秉章的湖南巡抚衙门就一墙之隔,而骆秉章却装聋作哑,坐观事态发展。
曾国藩眼见有性命之忧,只得亲自叩门向骆秉章求救。骆秉章出来后,对备受侮弄的曾国藩无一语相慰,反而亲自给肇事者松绑,并向其赔礼道歉。事后,骆秉章也没有追究绿营和鲍起豹的责任,此事就不了了之。
经此一事,曾国藩颜面扫地,再也指挥不动绿营。
此时的曾国藩有三个选择。
一、弹劾鲍起豹,利用自己在京城的关系将其扳倒。
二、巴结湖南巡抚骆秉章,让其如同前任张亮基一样支持自己,进而继续争夺绿营的指挥权。
三、维持现状,不再指挥绿营,继续在长沙练自己的湘军。
但他思量此三策,却发现无一可行。
若他弹劾鲍起豹,就意味着逼咸丰在自己和鲍起豹中做出一个选择。自己未曾做出成绩,咸丰必然选择掌握湖南绿营的鲍起豹。
结好骆秉章也极难,自己是前任巡抚张亮基请来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以后做出来成绩只能证明张亮基的先见之明,骆秉章为何要支持自己?
而即使自己什么也不做,也未必能安稳呆在长沙。此前办审案局已经将湖南官场上上下下全部得罪,如今自己颜面尽失,以后难保有各种势力如同绿营般来找自己的事,到时该如何收场?
曾国藩看似无路可走。
思虑再三后,曾国藩没选择上面三策中的任何一个,而是选择“认栽”。他带着湘军灰溜溜地滚出了长沙,以剿匪的名义来到衡阳驻扎下来,继续练兵。
退一步,有时就是海阔天空。
五、
此时的左宗棠也在面临三个选择。
张亮基已经被调往山东防备太平天国的北征军,左宗棠并未随其前往,而是返回了湖南老家。
在临走时,左宗棠精心布置的田家镇防线被太平军轻松攻破,继而武汉又入敌手,因此他也饱受质疑,身心交瘁。
但还是有三个人又请他出山做幕僚,分别是最早组织团练的江忠源、正焦头烂额的曾国藩,以及湖南巡抚骆秉章。
江忠源可以说是湘军的创始人,是湖南最早组织团练对抗太平天国的人,曾在蓑衣渡之战一炮轰死太平天国高层中唯一的文化人--南王冯云山。他此时已战功累累,当上了安徽巡抚,也是曾国藩、胡林翼等湘军众巨头中最早当上巡抚者。
曾国藩此时虽然身处困境,但未必没有翻身之日,尤其他对左宗棠言听计从,能让其一展才华。
而骆秉章却未必是个好选择。
此人从过往经历上来看,完全就是个“倒霉蛋”---从小倒霉到大。
骆秉章从小随父亲在佛山生活,17 岁参加县试一举考中第一名,结果因为佛山无骆姓宗族,被考生集体举报 “冒籍应试”,被取消了他的全部成绩。他又想回到祖籍广州花都去考,结果花都又不接受他。两边来回踢皮球,搞得才华横溢的他直到40岁才最终入籍花都,考上进士。
巧的是,花都是洪秀全的故乡。
此后,他去做官,多年历练后到中央银库任职。可没过多久,户部银库亏空案爆发,骆秉章虽然一毛钱都没贪,却依旧以 “失察” 罪名被革职,还被罚赔白银 18200 两。
虽然后来道光帝查明他持正无私,但银子还要赔,而且官位大幅跳水,相当于多年仕途一夜回到解放前。
紧接着他母亲去世,又按制丁忧守孝三年,仕途彻底中断。
丁忧复职后,骆秉章的仕途依旧是 “劳碌命 + 苦差事” 配置:先被派往山东、河南、江苏四处查办疑难案件,都是得罪人的差事。之后,他又担任贵州、云南布政使,全是偏远、财政困难、民族矛盾复杂的省份。
直到道光三十年(1850),57 岁的骆秉章才终于升任湖南巡抚,熬成封疆大吏。可他刚到任,太平军就来了,道州、郴州等地相继被太平军攻陷。
而骆秉章与洪秀全是老乡,更让民间流言四起,称两个人是同学,很快骆秉章就因 “清剿不力、筹备防务迟缓”被革职。
如今,也许是战死了太多封疆大吏,也许是没人再敢趟湖南的浑水,朝廷竟又启用了骆秉章。
左宗棠该如何选择呢?
----本篇完,全文未完待续
部分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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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彰阿与曾国藩的师生情》赖晨 文史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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