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医 行 业 的 良 心 和 大 脑
■口述 | 王文潮 撰稿 | 佩兰
当坐堂医、中医馆几乎成了连锁药店转型的标配,整个行业都在往“药+诊”的方向挤,却很少有人回答一个根本问题:药店加中医的最终形态,到底是什么?
宜兴百年老字号怡寿堂第四代传人王文潮,给出了一个明确答案:现代“中医药诊店”。在他看来,眼下多数药店的坐堂医模式只是过渡,以基层医疗服务为核心,落地常见病、多发病诊疗方案的药诊店,才是下一代模型,甚至是终极形态。
作为怡寿堂第四代传人,王文潮身兼执业中医师、执业中药师、康复理疗师三重资质,叠着家传、师承、学院教育三层底色。他的曾祖父王心旺1932年在宜兴乡间创办药号,走的便是前店后堂、诊药一体的传统模型。如今传到他手里,依然坐诊、抓药、管店事事经手;而药诊店的整套构想,也正是循着这份百年的行业起落轨迹,在宜兴县城的日常经营里慢慢蹚出来的。
中医式微的背后:产业断档与人才断层的历史余波
聊药诊店之前,王文潮先聊了一个行业很少直击本质的话题:现代中医为什么会衰落?
行业里的常见解释无非几种:西医冲击、资本挤压、民众信任度下降、教育体系出了问题。这些因素客观存在,但在他眼里都不是根本原因。现代中医的衰落,根源是历史因素导致的“先没了产业,再没了人才”,和医术本身的有效性无关。
民国时期的行业数据可以佐证。以民国上海为例,登记在册的西医仅1081人,中医则达到3067人,规模是西医的三倍。彼时每个县域都有中医师公会做行业管理,民间药号、坐堂医、个体诊所、联合诊所织成了一张完整的基层医疗网络,产业自主、人才体系也能自循环。
公私合营、十年动乱之后,民间中医药产业的自主权逐步消解。没有经济自主权,人才传承就失去了土壤,断层几乎是必然结果。《宜兴县卫生志》的记录堪称残酷:1965年全县尚有中医296人,到1975年只剩141人,十年间流失的155人,多是临床骨干;到1985年,全县中医进一步缩减到121人,50岁以上的仅21人。“放到今天,宜兴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中医,可能还不到21个。”作为世家传人,王文潮对这份断层的感受格外真切。
在他看来,厘清这个根源最大的价值,是帮行业卸下不必要的思想包袱。不用过度反思,也不用妄自菲薄,既然衰落源于历史因素导致的产业和人才的双重断档,复兴的路径就很清晰:重建产业生态,补全人才梯队。少点内耗,一致向前。
基层医疗,是中医药必须守住的基本盘
行业里有种倾向,觉得中医要做高客单价、走高端路线,才算是升级。王文潮不这么看。他始终认为,基层医疗才是中医药的主战场,是必须拿回来的基本盘。
首先是全科属性。中医从诊疗到用药天然覆盖内外妇儿等全病种,不同于西医全科以分诊初筛为主,中医是治疗层面真正的全科医学,完全匹配基层全场景的健康需求。
其次是技术适配性。基层80%的就诊需求都来自常见病、多发病,中医处理这类问题的成熟度极高,应对起来游刃有余。
再者是成本优势。“简、验、便、廉”是中医刻在骨子里的特质,成本低、见效稳、取用方便,天然契合基层消费的核心诉求,市场竞争力足够强。
最后是生态适配性。只要本土中医生态恢复起来,每个县域有几家扎根本地的中医诊所、药号,就能承接绝大多数基层医疗需求——这套模式已经被历史验证过。
中医药的根基本就在基层,深耕县域绝非降维求生,是回到它本该在的位置。
从重药轻医到以医统药:药诊店的逻辑反转
药诊店算不上什么新概念。传统老药号加坐堂医,本质就是前店后堂、诊药一体的药诊店雏形。但传统模式有个核心局限:重药轻医。
过去哪怕是名气再大的医家,处方大多也要流通到社会药店抓药。原因也很现实:中药采购、炮制、丸散膏丹制备的供应链太重,单靠一家诊所很难跑通闭环。当年药号的核心壁垒是供应链,医疗更像是引流配套。
放到今天,中药社会化供应链已经高度成熟,这个核心瓶颈不复存在。现代药诊店的底层逻辑必须调转方向:从供应链为主转向医疗服务为主,以医统药。
宋代的太平惠民和剂局,给了王文潮最早的启发。和剂局统一制药,供给遍布各地的惠民局出售,后者相当于官方药店,做到了24小时售药,疫情期间还会派遣医官巡诊,药品上还有专属防伪标识。配套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载方788首,覆盖内外妇儿14个疾病门类,全部是成药方案。这套千年前的官方体系,本质就是标准化成药+诊疗服务的药诊店原型。
去青海考察藏医院的经历,更坚定了他的判断。藏医院的核心药房几乎全是成药,丸剂、散剂、药浴、药酒一应俱全,饮片只占角落里一个极小的房间,几乎无人取用。地广人稀、煎煮条件受限的现实,倒逼藏医形成了成药优先的诊疗逻辑,对当下基层中医的形态升级极具参考意义。
老药号是卖药的顺便看病,现代药诊店是看病的顺便卖药。顺序一变,整个生意的底层逻辑就完全不同了。
扎根县域:怡寿堂的药诊店实操样本
从历史样本里提炼逻辑容易,但真的放到县域市场来落地,处处都是考验。扎根宜兴多年,怡寿堂没有生搬硬套现成模式,每一步调整都是在本地市场摸爬滚打出来的。
01
精选药房:用专业筛选替代货架内卷
传统药店的品类布局逻辑是多而全,光一个六味地黄丸就能摆几十个品牌,消费者站在货架前根本无从选择。怡寿堂反其道而行之,做“精选药房”:每个品类只保留两款,一款性价比最优,一款品质最高,由中医师、西医师、执业药师组成的团队联合筛选,杂牌一概不进。
刚开始也有同行劝他,说品类少了留不住客,王文潮没松口。他提到,中成药市场长期缺乏有效淘汰机制。临床医生普遍不愿开中成药,怕被扣上赚回扣的帽子;药店端的逐利导向下,低价低质产品往往挤占优质产品的空间;消费者认知不足,慢慢形成了“中成药吃不坏也治不好”的刻板印象。精选药房的本质,是用机构的专业信誉为品质背书,主动把劣币清出货架。
02
全价格段方案:把定价权交还给用户
定价是医疗行业的敏感神经,大众对“贵”的抵触几乎是本能。
王文潮的应对方式也很直接:针对60种临床常见病,全部做成标准化中成药组合方案,内服、外用、茶包、贴剂灵活搭配,价格覆盖0到3000元全区间,方案和价格直接公示在药柜侧面。
百元以内是基础中成药,100到300元可搭配茶包与中医生活类产品,300到600元可选饮片与药膳,往上还有定制丸剂、膏方、参茸贵细。用户预算多少,就匹配对应档位的方案,知情权和选择权完全交到用户手里。
医疗行业天然拥有定价主导权,但这不代表可以无视用户的价格感知。透明定价、按需匹配,消解的是大众对“中医乱收费”的固有顾虑。
03
寸土寸专病周:破解全科与专科的两难
基层做中医,常常陷入两难:做全科显得不够专业,做专科又接不住零散的日常需求。怡寿堂的解法是“专病周”:每周聚焦一个单病种,比如鼻炎周、荨麻疹周、失眠周,集中做科普、集中做诊疗。
对用户来说,能清晰了解这个病的中医诊疗逻辑、优势与费用,获得足够的确定性;对机构来说,既能打造单病种口碑,又不用放弃全科服务能力,刚好适配县域市场的需求密度。
配套的还有社区科普与中医自查体检表。针对现代体检“只看指标、忽略症状” 的空白,怡寿堂把症状自查表直接给到用户,在家就能对照排查,结果通过客服对接医生。这既是低门槛的获客入口,也是对功能性疾病早期干预的补位,把健康服务前置到了用户的日常生活里。
04
医保平衡术:不神化中医,也不抛弃医保
行业里总在讨论“中医要不要脱离医保”,王文潮看得很现实:对药店业态来说,医保就是生命线,脱离医保谈发展,对绝大多数门店来说都不成立。
药诊店的优势,恰恰在于能做到平衡。一边做中医医疗服务,做增量、做口碑;一边保留医保药店属性,守住基本盘、承接日常用药需求。两条腿走路,比纯医馆抗风险能力更强,比纯药店的护城河更高。
县域落地,药诊店绕不开的现实困境
聊完经验,王文潮没有回避问题。在县级市场深耕这些年,他眼里的药诊店模式,至少要迈过五道坎,这也是全行业共同面对的困境。
最直观的是供应链体系的再造与融合。中成药品质筛选机制长期缺失,劣币驱逐良币的现状没有根本改变,单靠少数机构的精选,撬动不了整个供应链体系。
再就是运营重心的调整。县域市场最真实的教训是:讲文化、讲传承、讲情怀,打动不了普通老百姓。有病人直接跟王文潮说,这些中医老古董丢了又怎么样。话虽刺耳,却反映了大众的真实心态——用户要的是明确的疗效、清晰的服法、确定的价格,文化是加分项,从来不是生存项。
更深层的问题是消费认知的荒漠。很多人分不清中成药和西药,看见胶囊就默认是西药。大众对中成药的价值认知几乎是空白,消费习惯的养成,靠单家机构做不到,需要全行业、全渠道的长期渗透。
最核心的还是人才的结构性短缺。缺合格的中医,缺专业的中药师,缺懂中医的职业经理人。县域市场的人才缺口尤其明显,这是历史欠账,不是短期能补上的。
所有发展问题,最终落到实处,都是人的问题。
药诊店本就是中医服务最原生的样子,看病的地方就能抓药,抓药的地方就有大夫。过去百年,这个形态被历史进程打断了;今天重提药诊店,是在供应链成熟、需求回归的当下,把被打断的中医服务生态重新接起来。
对药店行业来说,真正的转型,远不止加一把坐堂医的椅子那么简单,而是从“卖药的商人”,变回“提供医疗服务的医者”;对中医行业来说,深耕基层也不是降维求生,而是回到中医药最该在的位置——守着一方百姓,治着寻常病痛。
怡寿堂的实践,未必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在最考验生存能力的县域市场,靠透明的价格、确定的疗效、贴近用户的服务,中医药诊店这条路,走得通!
I 版权声明
本文原创,口述/王文潮,撰稿/佩兰,版权归权利人所有。
编辑|佩兰 视觉|石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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