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研究加深了我们对现代饮食——尤其是那些富含果糖或高果糖玉米糖浆的饮食——如何与食欲神经网络相互作用的理解。”莫奈尔化学感官中心的神经科学家安柏·阿尔哈德夫博士在最新论文里说了这么一句话。她和同事发现,果糖和葡萄糖虽然在营养标签上写着完全一样的卡路里数,但它们在你身体里拨动的那根“饥饿线”根本不是同一股力道。葡萄糖是直接按下静音键,果糖却只是稍微调低了一点音量。

想象一下,你大脑里负责喊“我饿了”的神经元是一群拿着大喇叭的急性子。这群细胞学名叫AgRP神经元,喇叭一响,你就开始翻冰箱。现在你喝下一瓶甜饮料——里面可能含有大量高果糖玉米糖浆——理论上热量到了,喇叭该闭嘴了。但不同种类的糖给喇叭降噪的本事差别巨大。发表在《神经元》期刊上的这项小鼠实验告诉我们,果糖几乎是在用气声跟大脑说“可以停停了”,而葡萄糖是直接扯掉喇叭的电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先来还原一下这个“一图读懂”的核心路径。如果把大脑对饥饿的调节看成一套信号灯系统,葡萄糖走的是一条快车道,信号直达,绿灯立刻变成红灯,饿感骤降。果糖走的却是一条蜿蜒的山路,先得唤醒肠道里一种叫PYY的激素,这位信使再慢悠悠地抓着迷走神经这根电话线,把“差不多够了”的消息递过去,最后才让AgRP神经元稍微安静那么一小会儿。

研究人员在小鼠身上记录神经活动时,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模式。葡萄糖一进入肠道,那些与催生饥饿感高度相关的AgRP神经元就像被关了开关,活跃度急剧下降。果糖呢?它确实也让同样的神经元活动减弱了,但幅度要小得多。打个比方,如果说葡萄糖的降噪效果相当于把闹铃从10档暴力拧到1档,那果糖的降噪效果大概只是从10档拧到了7档——报警还在响,只是没那么刺耳。一样的卡路里,产生的一直是两种音量完全不等的饥饿信号。

这么做的代价是什么?短期内你可能不觉得有什么差别。小鼠实验一开始也显示,摄入果糖和摄入葡萄糖之后,它们吃的食物量并没有拉开明显差距。但故事并不会停在第一顿。随着时间推移,小鼠逐渐形成了一种明显的偏好:它们更喜欢那种能让AgRP神经元克制得更厉害一些的糖。也就是说,哪种糖能更高效地给饥饿喇叭消音,它们就倾向于选择哪种。而当高果糖玉米糖浆——这种由果糖和葡萄糖联手构成的常用甜味剂——出场时,局面更微妙了。

高果糖玉米糖浆几乎同时启动了两条线路:既有果糖那条慢慢悠悠的PYY-迷走神经山路,也搭上了葡萄糖那条更直接的抑制通道。结果就是,它对AgRP神经元的压制效果比单纯的果糖强,比葡萄糖更弱?不,它带来的响应还叠加出了新的高度,动物对它的偏爱也水涨船高。从这个角度看,高果糖玉米糖浆有点像甜味配方里的一种战术组合,用果糖勾住人,再用葡萄糖提供一部分饱腹感的错觉,但整体上依然没能给出像纯葡萄糖那样干脆的“吃饱了”信号。

这里要稍微拆解一下果糖特有的那个绕路走法。当果糖抵达小肠,它会刺激肠道释放PYY,这是一种胃肠道激素,本职工作有点像“餐后通知器”:饭已经进了肚子,你们各部门可以收拾收拾了。之后,PYY会附着在迷走神经上的Y2受体上面,就像把一张便签贴在了接线员的手背上。迷走神经再把这个消息往上传递,最终抵达下丘脑那群AgRP神经元。研究人员验证这条路径的方式很直接:他们掐断了PYY和Y2受体之间的联系。结果呢?果糖彻底失语了,再也没有办法让饥饿神经元冷静下来。这进一步坐实了果糖的影响完全是靠着这条专属的山路在走,而葡萄糖不需要经过这道门,它另有捷径。

再说葡萄糖那个还没完全被揭开的直达通路。按理说,葡萄糖在肠道也应该激发某些激素或信号,但实验数据表明,它并没有依赖PYY-Y2这对拍档。也就是说,葡萄糖可能另有一条或者多条神经线路与大脑直接对话,信号强度比果糖大得多。目前研究人员还不能确切地说出这条直达通道的所有参与者,只知道它独立于果糖的那套机制,并且对AgRP神经元有着近乎压倒性的抑制作用。这或许是长久以来人们感觉含葡萄糖的食品更“顶饿”的一个神经基础,也可能是为什么纯果糖甜饮总让人觉得越喝越空荡。

注意,这里的实验对象是小鼠,但它所揭示的肠道-大脑对话路线在哺乳动物中相当保守,因此科学家们推测,人类大脑很可能也受着类似的糖类识别系统影响。当然,把推测说成结论是科普的大忌,但对“为什么含高果糖玉米糖浆的饮料总是格外诱人”这件事,我们有了一条更清晰的线索:它们不仅甜,它们还在用一种不彻底的方式撩拨你的饥饿中枢,让你很难干脆利落地放下杯子。相比之下,葡萄糖则可以相对利落地拉下“食量已到”的帘子。

把这件事翻译成日常语言就是:你喝下一瓶含有高果糖玉米糖浆的汽水,你吃进去的热量标记确实到场了,可是大脑接收到的“收到热量”认证却是残缺的。负责关掉饥饿感的神经元没有接受到足够分量的“停”指令,于是你对零食的好奇心会持续得比实际需要更长。也就是说,不是因为你意志力薄弱才老想吃,而是信号确实不够劲儿。

这里值得停留一会儿:果糖从来不是一个孤零零的糖。在水果里它和膳食纤维、水分紧紧打包在一起,在完整食物的矩阵里,它进肠道的速度、对血糖的影响、饱足信号的全套配置都和纯果糖液或含糖饮料截然不同。但这项研究强调的是工业上常用的游离态果糖和果糖-葡萄糖组合甜味剂,在研究里它们是以接近饮料的形态出现。这样一来,肠道与大脑的对话几乎不受纤维等成分的干扰,果糖先天信号弱的缺点就被放大了。所以,同样卡路里的标签底下,存在一个我们过去严重低估的变量:大脑账本上的“饱足值”,不是只看总热量,还要看糖的种类和它走哪条路跟你脑子的饥饿电路打招呼。

更有意思的是,当研究人员观察小鼠短时间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