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4年正月初二的早朝刚散,御案上的黄笺还透着墨香,乾隆对军机大臣说了句:“今年去木兰,好好办。”话音不高,却像石子投水,涟漪一路扩散,户部、兵部、内务府即刻忙成一团。木兰秋狝,原本就是旗制里难以回避的大考,如今落到乾隆手里,排场只会更大。

所谓“木兰”,乃满洲语“Muran”的谐音,意为“哨鹿”。康熙年间定为祖制,每隔数年必行一次,演练骑射,同时用来接待驻牧的喀尔喀和漠南蒙古王公,既联络感情,也震慑边陲。康熙在位时尚称节俭,一支两三千人的猎行足够。雍正忙于整饬吏治,向来以俭著称,整整十三年从未亲临围场。乾隆却不同,手握“海宇承平”巨额余粮,花起钱来快意潇洒,木兰秋狝俨然成了移动的皇都炫技场。

七月初六清晨,京师雾气未散,铜锣三声,御林骑冲出德胜门。朝天管乐震天价响,随行名录厚得像一块砖: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御前侍卫、佐领、护军统领、御马官、御膳局、敬事房、太医院,再加上六个阿哥、十几位福晋、硕大车驾和内廷戏班,连狗都拉来两百多条。粗算兵丁、车夫、厨役、喂马夫,总数突破六千。不说别的,单是马料,每日就是白银五百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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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要人看见天子声威,更要让蒙古王公感到钦佩。于是,一纸上谕发下,要求沿线“桥梁修缮如新,道旁旗杆一律漆朱”,所有工匠按三倍工钱即日就位。昌平、怀来、赤城等州县苦笑着递交清单,仅木制彩门便报了二百八十座,白银五万两转瞬蒸发。

运输是大头。京城到木兰围场约四百里,山道崎岖,骡马大车难免损折。内务府决定采用“车四十里一易、马十五里一歇”的办法,编成驼队三十营,八百峰双驮,连夜北上。拉的是什么?粮、草、炮、火药、兵械,御膳房的冰锭、龙井、蔗糖,以及七千套御用行头。仅此一项,工食、宿费、牲畜草料合计二十五万两。

有人纳闷:木兰不缺野味,为何还运肉?行围期间,吃鹿、山鸡可以,可谁敢让圣上顿顿咬干肉?于是,直供房提前三个月将江南湖鲜、福建荔枝、广州荔枝干装箱冰封北运。运输损耗按三成预留,再加半年给“口味小样”的试菜经费,一笔流水又是六万两。

到达围场,先搭大营。四郎庙前搭御帐,紫貂皮围檐,金龙绣幔。据总管大臣福隆安折耗记,单是庙前旌旗就织了八百六十面,金丝银线相加重达三百六十两。紧邻御帐的是射驽台、校猎场、阅兵场,一应木石器材与旗杆,全拨银四十八万两。有人忍不住嘀咕:“真金白银,随风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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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围讲究“打围、校猎、宴请、赐赏”四部曲。打围时,八旗马队分四翼围拢,最后由皇帝一箭射鹿,博满堂喝彩;校猎时,少年贝勒与健壮台吉挽雕弓对垛射魁。乾隆爱面子,临阵赏银与缎匹从不吝啬,每发一箭,赐银十两;一场下来,前后三百箭,三千两就此花去。更大手笔在宴请。根据《军机处档》记载,当年两个月宴饮不下百席,珍馐美馔应有尽有,酒水供应单列款项二十三万两。

驻防蒙古王公来了。道磁峡口,乾隆遣太监高声传谕:“远道而来,朕心嘉许。”接着“龙井银芽”“御绣团龙朝服”“金镶宝石腰带”一一放入赐单。这些物什大半源自造办处,虽不必付现银,可其原料皆银钱采买。纪昀在私记里痛心写道:“一年之帑银,抛之犹未及窥见其底。”粗算各路贡品与御赐,合计一百二十万两上下。

乾隆并非全无顾虑。他担心朝中言官弹劾“穷奢极欲”,便让军机处拟旨:凡沿途所经州县,秋粮地丁减三成。于民是喜讯,于国库却成了无形亏空。南书房算过账,减征款项与征调人夫安置费用叠加,折银约九十万两。也就是说,刚迈出京城一步,财库已去其半。

这还没算上“军饷”。随行旗兵每日口粮、盐肉、酒水、火药补给,全由兵部支出。两个月折合白银一百四十万两。若遇到大规模校猎,还要临时调拨火器弹药,内发库银二十万两。至此,支出数字紧逼七百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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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安全。木兰围场方圆万余平方公里,守军平日不足五千。行围时,为防不测,京师三大营抽调精兵万人,分四路埋伏。运输彼辈连同养马官、兽医、刑部缉盗衙役、钦天监观象人员,驻扎临时营帐需支薪、需犒恤。户部核批四十三万两给军需司,另拨布匹药材若干。加上一路上因疾病、受伤需赏银者,人情抚恤又花出十余万两。

如果再把回銮途中祭祀永佑寺、云岫宫、万壑松风等香火供奉,另有沿途地方“进奉土特产”反向赏赐的对等回礼,零零散散也得十几万两。折来折去,庚午这一场热闹的秋狝,最终支出约八百五十万两白银,与当年全国地丁正额征银已不相上下。

这样的数字是何概念?乾隆十四年全国岁入折银约八千万两,八百五十万两占到约十分之一。换言之,为了两个月的骑射与排场,黄金白银从国库哗啦啦流走,足够支撑直隶全省半年的军饷与赈恤。难怪后来嘉庆即位,首先便将木兰行围次数砍去大半,道光更是直接停摆,理由很直接——“银根不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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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乾隆眼里,这笔开销并非任性,他另有算盘。其一,武功展示。乾隆自幼弓马娴熟,自诩“十全老人”,木兰正是舞台;其二,对蒙古王公恩威并施,奉赏重金以收拢人心;其三,宣示天子威仪,让天下知大清富足。这几条叠加,便成了他屡屡挥金的底气来源。

有意思的是,当时学政、御史里也有人上疏劝止:“国用虽丰,然积谷备荒为长久之计。”乾隆看毕,手批四字:“毋庸赘言。”六个字的折批,比任何算珠都来得有分量。圣意已决,群臣也就收了口。

结果如何?木兰秋狝在乾隆年间共办了十八次,平均每次耗银六百万至九百万不等,累计支出约一亿两左右。盛世余金虽丰,但满洲八旗早已渐露疲态,民间徭役、田赋负担也在加剧。嘉庆三年河决黄河、十三年白莲起义,国库之虚骤然显形,追根溯源,挥霍无度的尴尬难以遮掩。

试想一下,一场秋狝如果能换来边疆安抚、王公顺服,也许值得;可当外敌逼近、军械陈旧之际,再华丽的行围也挡不住船坚炮利。清廷晚年的困顿,并非只因木兰行围,却很难说与这“潇洒一挥”无关。若以今日眼光俯瞰,乾隆十四年的那场长达六十余日的秋狝,是盛世光影里的火树银花,烧红了草木,也烧出了国库的虚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