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有过一个疑问:

当年闯进小亚细亚的突厥人,明明是人数不多的游牧部落,

怎么就把这片从罗马时代就文明高度发达的土地,彻底变成了突厥人的地盘?

过去我看了不少解释,有的说小亚细亚内陆早就破败不堪,本地的“罗马人”早就不是什么文明人;

有的说罗马帝国本身就腐朽透顶,根本挡不住游牧民族的冲击。

这些说法都有道理,

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就像试图说服自己其实很爱另一半一样,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却始终没被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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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天我突然开窍:

这个问题,其实可以换个方式问——如果我们把拜占庭比作偏安江南的东晋/南宋,小亚细亚就是丢了的“北方故土”,

而突厥人,就是历史上一次次南下的胡人。那么,中国的“山河四省”,有没有可能被“胡化”?

答案其实很明确:

历史上,它差一点就发生了无数次。

北齐时,汉人世族争相学习鲜卑语;安史之乱后的河北,汉人早就不把汉语当日常语言;

南宋的使者出使金国,发现河南地区的汉人,祭祀、婚丧都用女真习俗;

元朝更是直接把北方汉人划为“汉人”,南方汉人划为“南人”……

要不是朱元璋的铁腕,和后来几百年的反复拉扯,北方的语言、风俗会变成什么样,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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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国和拜占庭相比,最幸运的地方,其实有三点:

庞大的农业人口基本盘:但光有人口也没用,后面会说。​朱元璋这样的强力整合者:把已经开始分化的汉人重新捏合在了一起。​最关键的一点:没有遇到伊斯兰这样强大的意识形态武器。

后世的经验证明,只要有伊斯兰,

哪怕是庞大的农耕人口,也能被“游牧民族”同化。

清朝同治回乱之前,陕西、甘肃一半以上都是穆斯林。

如果不是左宗棠用英国贷款买来的斯宾塞步枪终结了战乱,谁赢谁输,真的不好说。

西北的穆斯林,不是输给了汉人,而是输给了工业化的枪炮。

连19世纪的汉人都差点没扛住的浪潮,12-14世纪的罗马人,拿什么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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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占庭的“衣冠南渡”,和它主动放弃的北方

看塞尔柱突厥进入小亚细亚的地图,像极了平行宇宙里,

一个叫“建康(君士坦丁堡)”的朝廷,

靠着长江(马尔马拉海)天险和江南(色雷斯)的资源,

主动放弃了破败不堪的北方(安纳托利亚高原)内陆,只保留了胶东半岛等沿海富裕地区。

至于希腊半岛,就像破碎的南浙福建,保加利亚等斯拉夫仆从国,就像用来抓壮丁的“越人”,在朝廷眼里,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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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占庭帝国的真正基本盘,早就变成了君士坦丁堡色雷斯

1071年曼齐克特战役之后,阿列克修斯一世没收了大量色雷斯的地产,

分给了跟着他逃难的小亚细亚希腊语贵族,这像极了东晋的“衣冠南渡”。

这一下,拜占庭就彻底变了。

原本支撑军区制和甲胄骑兵的,是小亚细亚内陆那些小地主、富农阶层,他们才是帝国的兵源基石。

现在,这些人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被抛弃了。

拜占庭从此变成了大庄园主和昂贵雇佣兵的天下,再也没有能靠自己养活的军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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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科穆宁王朝,想过收复失地。收复沿海富庶地区还算顺利,但一进内陆就受挫。

约翰二世在内陆攻城拔寨,眼看就要恢复大片国土,居然在狩猎时中了毒箭。

这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打猎在古代是个高度工程化的事,谁侦查、谁驱赶、谁围猎、谁最后一击,

都有严格规定,违反的直接军法处置,尤其是射毒箭这种事,更是严防死守。

亨利二世、尔朱荣、多尔衮、康熙天天打猎,也没出过这种事。

难道以“机械工程师”著称的约翰二世,比他们都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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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曼努埃尔一世一辈子都在和西欧亲戚们周旋,顺风顺水,最后憋了一波“北伐”,

结果在密列奥塞法隆被突厥人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歼灭战。

一个一辈子熟读兵书的皇帝和军官团,会集体犯这种低级错误?

拜占庭对突厥人的动向一无所知,自己的行动却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这真的只是战术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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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不理解,为什么拜占庭总是在收复小亚细亚内陆的关键时刻功亏一篑。

现在换个视角,一切就都通了:

有没有可能,君士坦丁堡和色雷斯的希腊语贵族庄园主们,根本不想收复失地?

如果真的收复了,是不是还要转移支付去养那些内陆的穷亲戚?

我们这些喝葡萄酒的老爷,凭什么要和吃大蒜的泥腿子们一起玩?

1071到1176年,科穆宁王朝一次次功亏一篑,彻底失去了收复小亚细亚内陆的黄金一百年。

这一百年,足够让内陆的原住民,不管是讲正宗希腊语的罗马人,

还是早就被“赫梯化”的本地人,完成初步的突厥化。

他们的语言、风俗、信仰,都在一点点被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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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西亚帝国的回光返照,和被米哈伊尔八世亲手掐灭的希望

拜占庭不是没有机会。

1204年,君士坦丁堡被十字军攻破,对于逃到尼西亚的拜占庭残余势力来说,这反而是个重大利好。

尼西亚帝国开始形成了初步的、类似近现代的民族主义认同,不再是那个普世的“罗马帝国”了。

提奥多西二世后来被19世纪的希腊复国者尊为“近现代希腊民族构建第一人”。

同时,上层的生活方式也开始“游牧化”,整个过程就像降本增效,

借十字军之手,扫除了贵族和教会这两大毒刺,就像金军下汴梁,扫清了北宋皇族和官僚集团,让南宋能轻装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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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西亚帝国靠着小而精的部队、大量的流动资产和超强的凝聚力,展现出了完全不像晚期拜占庭风格的武德。

如果假以时日,他们未必不能像西班牙的“收复失地运动”一样,一点点把突厥人赶出去。

我甚至觉得,当时的尼西亚,畜群极大丰富,三座大山基本消灭,民族主义高涨,

如果换成天主教信仰,简直就是理想中的卡斯蒂利亚王国。

后来米哈伊尔八世上台了,他一头把帝国拉回了老路。

就像好不容易戒毒一年的人,又一头扎回了静脉注射。

为了修复君士坦丁堡,为了继续在西欧人面前装“罗马皇帝”的逼,他开始对仅存的小亚细亚沿海地区疯狂加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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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亚细亚的庄园主们一看就傻了:

不是京爷,你怎么把我们也当内陆老乡对待了?

于是,很多沿海的希腊贵族干脆主动背教,和奥斯曼、奥尔罕称兄道弟,甚至被授予了“加齐”的称号。

到了这时候,小亚细亚内陆甚至沿海的罗马人,自我认同已经变成了“鲁米利亚人”,

就像元朝把北方汉人叫“汉人”,但他们早就不是宋朝的“宋人”了。

他们的语言、风俗、信仰都变了,他们的出路,只有和突厥人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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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大夫史观下,拜占庭灭亡的真相

几百年间,小亚细亚的突厥化,

如果用“士大夫史观”来看,就一点也不令人迷惑了。

小亚细亚一开始被突厥占领,只是暂时的。

1071年曼齐克特之后,君士坦丁堡甚至没人惊慌,大家都觉得,只是丢了一点边地,很快就能收回来。

但随着君士坦丁堡的希腊语贵族们一次次主动出卖,小亚细亚被一点一点送掉。

内陆的罗马人,从一开始的“遗民泪陷胡尘里”,到后来发现朝廷根本不想救他们,

最后只能自己寻找生路,直到变成“汉儿学得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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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们把小亚细亚卖光之后,就只能互相卖了。

于是就有了两约翰内战,连色雷斯这种自古核心区、膏腴之地,都送给了塞尔维亚。

画风直接从南宋变成了南明:

南宋是只要我安全,就放心卖缓冲区以外的地方;南明是谁挨着我我卖谁,多活一天算一天。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阿历克修斯一世和米哈伊尔八世,谁上台时的形势更严峻?

我觉得是米哈伊尔八世。阿历克修斯的时代,小亚细亚刚被突厥鲸吞,

大家的认同还是罗马人,只要军事上恢复了,人心就能回来。

但米哈伊尔的时代,内陆的人已经“遗民泪陷胡尘里”两百年了,

就算你军事上收回来,也无法让他们再变回罗马人了,光是让他们重新吃猪肉,就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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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突厥能同化小亚细亚,根本原因就两条:

士大夫不想要内陆的“臭要饭的”,所以把他们丢给了胡人,皇帝想收复,我就使绊子。

​内陆的罗马人走投无路,唯一的出路就是被胡人同化,于是就被同化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问题只有在中国的论坛上才会被热烈讨论。

因为只有中国人,发自内心地相信“文明”的力量,

相信只有文明的中央帝国同化野蛮人的份,文明人绝不可能被野蛮人同化。

但拜占庭的历史告诉我们:

当文明的精英阶层主动抛弃了底层民众,文明本身,也会被民众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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