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九五年,开春比往年早,地里的冻土化开了大半,柳树刚冒芽尖。李家坳的男人们扛着锄头下田,女人们在家侍弄灶台和鸡鸭。我那时候二十五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娶了隔壁村的秀兰刚满三年,闺女两岁,日子过得像搪瓷缸里的白水,看得见底。那天早上我扛着砍柴刀去后山,远远瞧见村长媳妇赵桂香往村东那片榆树林走。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走得急,脚跟带起一溜烟。我鬼使神差跟了过去。
第一章 榆树林
林子还没长密,枝桠光秃秃的,地上铺着去年的枯叶,踩上去窸窣响。我怕惊动她,把步子放轻,绕到一棵老榆树后头。赵桂香站在林子中间一块空地边上,背对着我,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有几缕散在脖子后面。她抬手抹了一把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她哭。村长李满囤是村里头一号人物,管着几百号人,家里日子宽裕,赵桂香走到哪都有人递笑脸,谁会想到她一个人躲到这哭。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看了半天,又折回去塞进兜里。然后蹲下去,用手抠地上的土,抠出一个浅坑,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埋进去。埋完了用脚踩实,还抓了把枯叶盖在上面。我大气不敢出,看她直起身往林子另一头走了。
等她走远了,我才从树后出来。走过去蹲下,拨开枯叶,那地方的土还是松的。我伸手往下挖,没几下就碰到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盖子上印着"上海"两个字,是老早以前那种装饼干或者针线盒的。盒盖卡得紧,我费了点劲才撬开。里头没什么稀罕物,一张照片,半张粮票,还有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军装,站在天安门前笑。面生,不是李家坳的人。粮票是一九七二年的,早已作废。信纸发黄,字迹工整,我认得出那是毛笔字,开头写着"桂香同志"。
我赶紧把东西原样放回去,盒子埋好,撒上枯叶。心口咚咚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回家路上碰见秀兰抱着闺女在门口晒太阳,问我砍的柴呢。我说林子里没啥好枝子,明儿再去。秀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秀兰背对着我,呼吸均匀,闺女睡在里侧的小床上。我盯着房梁上的黑影子,脑子里全是赵桂香蹲在榆树林里抽肩膀的样子。李满囤那人,四十出头,当了十来年村长,嘴上爱说大话,喝酒上头了会拍桌子骂人。对赵桂香倒不见动过手,就是不太把她当回事,村里开会吃饭,赵桂香坐旁边给他夹菜倒酒,他连个正眼都不给。有人背后说赵桂香是李满囤的"牌面",娶来撑门面的。赵桂香长得不赖,眼睛大,皮肤白,搁十里八村都数得上。李满囤当年托了好几层媒人才说成这门亲。
第二天一早我去供销社打酱油,碰见赵桂香在柜台买盐。她跟平常一样,跟售货员说笑,问鸡蛋什么价。我站旁边等着,她转过头来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带笑,眼睛底下有层青灰色,粉遮不住。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二哥,你家秀兰这两天还好吧?"她问。村里人都管我叫他二哥,我上面有个大哥,早几年分家出去单过了。
"好着呢,闺女会叫妈了。"
"那可真好。"她拿了盐,又从兜里掏出手帕包的钱,数出几毛几分,搁柜台上。临出门又回头说:"春耕忙,让你家秀兰别太累着。"
她走了以后,售货员老周说:"桂香这两天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病了。"我没接话,打了酱油赶紧回家了。
第二章 春耕
春耕那阵子,地里的事多。李家坳的地半是水田半是旱地,水田插秧,旱地种玉米和花生。我家分了四亩水田两亩旱地,秀兰带着闺女下不了地,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雇了村里光棍刘大柱帮忙。大柱三十好几没娶上媳妇,人憨,干活实在,管顿饭就行。
那天下午歇晌,我和大柱蹲在田埂上啃凉馒头,远远看见赵桂香挎着篮子下地给李满囤送饭。李满囤是村长,家里地比一般人多,雇了三四个短工。赵桂香到了地头,把篮子搁下,先给李满囤递碗,又招呼短工们来拿馒头咸菜。李满囤坐在田边的石头上,端着碗吃,赵桂香蹲在旁边拿蒲扇给他扇风。隔得远,听不见说话,但我看见赵桂香扇了几下,李满囤一抬手把她扇子挡开了,说了句什么。赵桂香手僵了一下,把扇子搁下,站起来走到短工那边去了。
大柱啃着馒头嘟囔:"李村长那脾气,也就桂香嫂子受得了。"
我没搭腔,低头喝搪瓷缸里的水。脑子里又想起榆树林里那个铁皮盒子。
晚上洗了脚上床,秀兰说:"今天桂香姐来家坐了会儿,给妞妞带了块花布,说给孩子做件罩衫。"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坐了半晌,问我娘家好不好,问咱家今年化肥够不够。走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红了,问她咋了,她说沙子迷了眼。"秀兰顿了顿,"她跟满囤哥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听说。"
"你个大老爷们懂什么。"秀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看她就是心里有事。"
我没接话。秀兰翻身睡了。我躺在那儿想铁皮盒子里的照片。那穿军装的男人,要是没猜错,是赵桂香以前的对象。七二年的粮票,那会儿赵桂香才多大?十七八岁。后来不知怎的没成,嫁了李满囤。这封信埋了这么多年,她今天翻出来,是打算断了还是拾起来?
过了两天,我去村委会交公粮登记,李满囤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抽烟。屋里烟雾缭绕,他把登记本推过来让我签名字。我低头写字,他忽然说:"他二哥,你前两天去后山砍柴,看见你桂香嫂子没有?"
我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没、没看见。"我说。
李满囤把烟屁股摁在搪瓷烟灰缸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那娘们这两天神神叨叨的,老往村外跑。我说她她还不高兴。"
我签完字把本子推回去,出了村委会大门,后背一层汗。春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李满囤那笑,我没看懂是随口一说还是话里有话。
第三章 照片上的人
五月头上,玉米苗长了半尺高。我跟大柱去镇上买化肥,在供销社门口碰上个卖旧书的摊子。大柱蹲那儿翻小人书,我站在旁边等,眼睛往街对面瞟。街对面是镇上唯一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片,有一张穿军装的,姿势跟铁皮盒子里那张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动,鬼使神差走过去。照相馆老板在里头擦镜头,我隔着玻璃指着那张样片问:"师傅,这张照得好,是咱镇上的人?"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哦,那是早几年的了。那人叫周志远,以前在镇中学教书,后来参军去了。你认识?"
"不认……就是看着精神。"
老板擦着镜头叹了口气:"那人是咱这出去的,可惜了。听说在部队提了干,后来不知怎么又回来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他顿了顿,"对了,他以前跟李家坳一个姑娘好过,差点成了,后来人家爹妈不同意,嫌他穷。"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姑娘姓啥?"
老板摆摆手:"那我哪知道,都是老黄历了。"他不再搭理我,转身去后面翻东西。我在照相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行字——参军、提干、回来、没了消息。
回去的路上大柱蹬着三轮车,我坐后面看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一片,白鹭在田里迈着长腿。我心里堵得慌。赵桂香嫁给李满囤那年我还没娶秀兰,听村里老人说过一嘴,说桂香那姑娘命好,攀上了村长家的高枝。现在想想,谁知道那"高枝"底下是什么。
到家秀兰正给妞妞喂米糊,见我回来就问:"化肥买到了?"
"买到了。"我把袋子从车上搬下来,搁进灶房。秀兰把妞妞递给婆婆——我娘住隔壁那间老屋,白天过来帮看孩子——跟着我进了灶房,压着嗓子说:"今天我去井台打水,碰见满囤哥他娘了。老太太说桂香姐这两天不吃不喝的,躺床上不起来。"
"病了?"
"说不上来。老太太还念叨,说桂香进门这些年也没给满囤生个儿子,光生了个闺女,满囤心里不痛快。"秀兰撇撇嘴,"生男生女哪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蹲在灶房门口抽烟,没说话。村里谁不知道李满囤想要儿子,闺女今年都十岁了,他还惦记着再生。赵桂香生完老二以后身子伤了,大夫说再怀有风险,李满囤当时在村委会拍桌子骂大夫"瞎胡扯"。后来到底没再怀上,他嘴上不说,村里人都看得出来他窝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赵桂香站在榆树林里,手里举着那个铁皮盒子,盒子盖打开着,里面那张照片上的军装男人走出来了,冲赵桂香伸手。赵桂香刚要接,李满囤从树后面冲出来,一刀砍在男人胳膊上。我吓醒了,一摸脑门全是汗。秀兰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我躺到天亮再没睡着。
第四章 写信的人
六月初,雨水多起来。玉米蹿得老高,该除草施肥了。我去后山砍了些竹竿回来搭豆角架子,路过村长家院子,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透着火气。是李满囤的声音:"你那娘家兄弟又来借钱?上回借的两百还了没有?赵桂香我告诉你,你娘家那堆烂事别往我这儿倒!"
没有回嘴的声音。我加快步子走过去。院门半掩着,我看见赵桂香站在葡萄架底下,手里攥着一条毛巾,低着头。李满囤坐在门槛上抽烟,脸黑得像锅底。院里那只大黄狗趴着,耳朵耷拉着,大气不敢出。
我绕到屋后那条小路上走的,心里翻腾得厉害。李家坳谁都知道李满囤对赵桂香娘家不客气。桂香爹死得早,她娘拉扯他们姐弟四个,弟弟最小,惯坏了,前两年跑运输赔了钱,隔三差五来姐姐家借。李满囤头几年还给,后来就不乐意了,说那是个无底洞。
隔天我去镇上卖鸡蛋,在集市上碰见一个推自行车的中年男人。那人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戴一副眼镜,看着不像庄稼人。他在一个菜摊前挑西红柿,问价钱的声音文气。我多看了一眼,忽然觉得眼熟。等他想起来,那人已经推着车走了。我追了两步,又站住了——长得像,但也不一定就是。照片上那人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眼前这个少说四十了,鬓角有白头发。
我回去把鸡蛋卖完,心里怎么都不踏实,跑到照相馆去问老板。"师傅,上回你说的那个周志远,他长什么样?"
老板从眼镜上头看我:"你问这个干啥?"
"我……我好像看见一个人,跟他挺像。"
老板放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周志远啊,个子不高,瘦,戴眼镜,右边眉毛里头有颗痣。你要是看着像,那八成就是。他回镇上住了,在中学后面那排老房子里。"
我从照相馆出来,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花。推着自行车在街上走了两圈,一咬牙往中学方向去了。镇中学后面那排平房还是老样子,红砖墙,黑瓦顶,门口种着两排冬青。我数着门牌过去,第三家院门开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肥皂泡漾了一盆。
我站在院门口没敢进去。那人抬头看见我,问:"找谁?"
"周……周老师?"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右边眉骨上,一颗痣。
"你是……"
"我是李家坳的,姓李,排行老二。"我搓着手,不知道怎么说下一句。"那个……我、我前两天听照相馆老板提起你,说你以前在部队。"
周志远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都是过去的事了。进来坐吧。"
院里有棵枣树,底下搁了两把小竹椅。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子磕在石桌上,声响清脆。"李家坳,"他说,"好些年没去了。那村子还在老地方?"
"在呢。"
他点点头,也坐下来。院子里安静,风吹得枣树叶沙沙响。我端着一缸子水,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铁皮盒子,照片,那封信。"周老师,"我憋了半天,"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赵桂香的人?"
他端着缸子的手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认识的。"
"她在李家坳。"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她嫁了人嘛。"
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背对着我。"你是她什么人?"
"一个村的。就是……就是碰巧知道了点事。"我嗫嚅着,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
周志远转过来,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兄弟,你要是有话,直说。"
我想了想,把榆树林里看见的事说了——没说我自己跟过去那截,只说我砍柴路过看见赵桂香埋了个盒子,后来我好奇挖出来看了看。周志远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他走到屋里去,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东西。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半张粮票,一九七二年的,和铁皮盒子里那张一模一样。
"当年我们说好了,各留一半。"他摊开手掌,那张粮票在风里轻轻抖。"后来她爹妈不答应,说我家成分不好,又穷。她没办法。我那年去参军,说混出个样子就回来接她。后来提了干,我写信回来,那封信……"
"那封信是不是写的'桂香同志'?"
周志远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你看见了。"
我点点头。"在盒子里。"
他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枣树上的知了叫起来,声音又尖又长。风把他手里的粮票吹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折好放回兜里。"我后来听说她嫁了人,就没再写信。那封信寄出去的时候,她还没嫁。她回没回信我不知道,我在部队那几年调了好几回驻地,地址换来换去。"
"那你后来怎么又回来了?"
他苦笑。"受了伤,提前退了。回来镇上教书,离李家坳就十几里,可我从来没去过。"
"为啥不去?"
他抬头看我。"去了又能怎样?人家有家有口,我去添什么乱。"他顿了顿,"前阵子我倒是写了一封信,托人捎给她。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我心里"嗡"了一声。那盒子里的信,是赵桂香收到以后去埋的?还是她刚刚收到这封新信,把旧信一起翻出来?
"周老师,你最近写的信,里头写了啥?"
"没啥。就是告诉她我还活着,在镇上。让她……让她好好的。"他把眼镜戴上,遮住了眼睛。"这都二十多年了,该放下了。"
第五章 地头的风
从镇上回来,我一路蹬车蹬得飞快。麦田在路边往后倒,风吹得眼睛干涩。我脑子里一团浆糊——周志远二十年前寄的信,赵桂香收没收到?她如今埋的那个铁皮盒子,到底是旧信还是新信?她说"沙子迷了眼",到底是迷了什么?
到家秀兰问我怎么了,脸白得像纸。我说可能中暑了,灌了两碗绿豆汤躺下了。可躺在那儿翻来覆去,怎么都静不下心来。我好像一脚踩进了别人二十年前的坑里,爬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井台挑水,碰见赵桂香。她穿着件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些,在水井边跟人说着话。见了我,还笑了一下:"他二哥,听说你去镇上了?看见啥新鲜事没?"
我攥着扁担的手发紧。"没、没啥,就买了点东西。"
她笑了笑,挑着水走了。我看她背影,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腰身还是细的,步子利索。快四十的人了,看起来比实际岁数年轻。村里人都说赵桂香保养得好,其实是李满囤家条件好,不用她下地受苦。可谁知道她心里苦不苦呢。
又过了三天,我从地里回来,老远看见村长家门口围了几个人。走近了听见李满囤的骂声,高一声低一声的,间或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的响。秀兰抱着妞妞站在我家院门口,一脸担忧。
"咋了?"我放下锄头。
"不知道,中午还好好的,刚才不知为啥满囤哥发火了。桂香姐在里面,一直没出声。"
我想走过去,被秀兰拽住了。"你别去,人家的家事。"
我站了一会儿,骂声渐渐小了。人群也散了。我看见赵桂香从院门里走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往村东去了。那是榆树林的方向。
我把妞妞递给秀兰:"我去看看。"
"你看什么去?"
"你别管。"
我沿着那条路追过去,不敢跟太近,远远看见她进了林子。这回我没躲树后面,直接走进去。赵桂香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他二哥?你……"
"桂香嫂子,"我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喘了口气,"你那个铁皮盒子,我看见了。"
赵桂香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一棵榆树上。"你……你啥时候……"
"那天你埋的时候,我跟过来了。"我老实交代。"我不是存心的,就是看你一个人来林子,不放心。"
她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我蹲到她对面,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给她递了一根。她摇头。
"信你也看了?"
"看了。"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眼泪。"他二哥,你嘴严不严?"
"严。"
她沉默了好久。林子里鸟叫,风吹榆树叶,哗啦啦的。她坐到了地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那封信,是上个月收到托人捎来的。我没想到他还活着,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他早就不在了。"
"他一直在镇上。"
"我知道。"她声音又轻又哑。"他让人捎话说他回来了,想见我一面。我没去。"
"为啥不去?"
她抬头看榆树叶子中间漏下来的光斑,眯着眼。"见了又能咋样?我嫁人了,有闺女,有家。他回来晚了。"
我蹲在那儿,烟烧到滤嘴了也没觉着烫。"那满囤哥……他知道了?"
赵桂香嘴角弯了一下,笑得苦。"他不知道,他是为了别的事发火。他那人,火气上来什么都骂,过两天就好了。"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我怕的是我自己。那封信搁我枕头底下,半夜醒了我就摸出来看。字还是他的字,可人不是当年那个人了。我寻思着埋了,就死心了。"
"那你埋了以后死心了吗?"
她没答话。林子里的光线暗下去,远处传来谁家喊吃饭的声音。赵桂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二哥,你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别跟任何人说,连你家秀兰都别说。"她看着我,眼神忽然有了些力气。"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扛。"
她走出树林,步子比来时稳当。我跟在后面,心里五味杂陈。那天夜里我又做了梦,梦见的不是周志远,不是赵桂香,是李满囤。他坐在村委会那张桌子后面抽烟,烟灰掉了一桌子,他拿手抹,抹得满桌子黑印子。他抬头看我,咧着嘴笑,嘴里说:"他二哥,你看见啥了?"我吓得转身就跑,跑啊跑,跑进了榆树林,林子里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第六章 满囤的算盘
六月下旬,村里开了个会,商量修水渠的事。李满囤坐在上首,拿个红塑料皮本子,一条一条念。底下坐了一屋子人,抽烟的抽烟,打瞌睡的打瞌睡。我坐在角落里,看李满囤唾沫横飞讲修渠的好处。
讲完了开始摊派,每家每户出多少工、多少钱。有人嘟囔,李满囤拿钢笔敲本子:"嘟囔啥?不修渠下半年旱了你喝西北风去?"底下就不吱声了。
散会之后我往外走,李满囤叫住我:"他二哥,你来一下。"
村委会那屋闷热,吊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李满囤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靠在椅背上。"你家那四亩水田,今年收成咋样?"
"还行,就是化肥贵。"
"都贵。"他吐了口烟圈,"你桂香嫂子娘家兄弟前两天又来了,这回不是借钱,是找活儿干。你说咱村这地界,哪有那么多活儿。"
我不知道他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就没接话。
李满囤弹了弹烟灰:"他二哥,你说女人家是不是都爱瞎琢磨?你桂香嫂子这两天又犯毛病了,成天板着个脸,饭也不好好做。我问她咋了,她说没咋。娘们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跟你说。"
"那你就多问问。"
"问?"李满囤嗤了一声,"我问了她就跟我急。昨天还把碗摔了。我就骂了她两句,她就跑出去了,半宿才回来。"
我低着头,烟烧得快,烫了手指。李满囤这人不傻,他在套我话。赵桂香跑出去半宿,是不是去镇上了?我手心出了汗。"可能是天热,人脾气躁。"
"也是。"李满囤把烟屁股摁灭,"他二哥,你这人实在,村里人都说你好。以后有啥事多帮衬帮衬你桂香嫂子,她一个女人家,有些话不好跟我说,兴许跟你说得着。"
我心里一紧。他跟赵桂香是两口子,有些话却要让我一个外男去帮衬说?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
回到家秀兰在灶房烧火做饭,妞妞坐在门槛上玩泥巴。我蹲院子里洗手,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满囤哥留你说啥了?"
"没、没说啥,就是修渠的事。"
秀兰没再问。可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翻了好几次身,最后终于开口:"他二哥,我这两天听人说,桂香姐往镇上跑了好几趟。你知不知道她去镇上干啥?"
我心里一跳。"不知道。我去镇上买化肥那回碰见过她一次,她说扯布。"
"扯布?"秀兰侧过身来,脸对着我,灶房那盏小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家那条件,扯布用得着去镇上?村里供销社就有。"
"那我不清楚。"
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二哥,我是你媳妇,你有啥事别瞒我。"
"我能有啥事。"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心里虚得慌。
那之后几天,我刻意躲着赵桂香走。可李家坳就巴掌大的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那天我去供销社买火柴,正碰见赵桂香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两包红糖。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他二哥,你脸红啥?"
"天热。"我低头往柜台走。她在身后说:"上回跟你说的那事,别放心上。"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买完火柴出来,她已经走了。老周趴在柜台上,拿个鸡毛掸子赶苍蝇,嘴里嘟囔:"这两天桂香来得勤,家里有啥喜事?买了好几回红糖了。"
我没接话,拿了火柴往外走。出了门站在太阳底下,脑子晕乎乎的。红糖,那东西一般是月子或者来事才喝的。赵桂香买红糖干什么?
过了两天我在地里锄草,隔壁田是刘大柱,他锄两下歇一下,跟我唠嗑。忽然他压低声音说:"他二哥,你听说了没?桂香嫂子好像怀上了。"
我锄头一歪,差点砍到玉米苗。"谁说的?"
"我昨儿去村长家送锄头,听见满囤哥在院里跟人嚷嚷,说'这回总该是个儿子了吧'。我问他啥事,他不说,就光笑。后来桂香嫂子从屋里出来,我瞧她脸色不好,走路慢悠悠的。你说是不是有了?"
我蹲在田里,半晌没起来。赵桂香四十一了,生老二的时候大夫说过不能再怀。她买红糖,她脸色不好,她跟李满囤摔碗跑出去……我脑子里把那些片段串起来,像针扎一样疼。
第七章 嫂子
玉米快抽穗的时候,村东头修水渠的工程开工了。李满囤站在渠沿上指挥,嗓门大得半截村都听见。赵桂香每天中午挎着篮子去送饭,步子慢,肚子看不出来什么,但村妇们眼睛毒,早就在背后嚼舌根了。
"四十一了还怀,不要命了?"
"满囤非要儿子呗,桂香能咋办。"
"上回老二生的时候不是伤了身子嘛,大夫说不能再生了。"
"大夫的话算啥,男人想要儿子,女人就得生。"
这些话钻进我耳朵里,一句比一句刺人。我去镇上送粮,特地绕到中学后面看了一眼。周志远那院子锁着门,枣树底下没人。我站在冬青丛外面发了一会儿呆,骑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月亮大,亮堂堂的。我从大柱家喝酒回来,走村东那条路。路过榆树林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我停住脚步,侧耳听。是有人在哭,压着嗓子,呜呜的,像受伤的猫。
我鬼使神差又走了进去。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见一个人蹲在空地上。是赵桂香。她抱着膝盖,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跟前的地上有个小坑,坑边上搁着那个铁皮盒子,盖子打开着。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月光底下亮晶晶的。"他二哥,"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快撑不住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蹲着。她把铁皮盒子推过来,里头除了照片和信,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医院开的单子,上面写着"高危妊娠建议终止"。
"满囤不让我做。"赵桂香把脸埋在胳膊里,"他说这回肯定是个儿子。我说大夫说我身子不行了,他骂我'你咋知道不行'。他二哥,你说我咋办?"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指发抖。"嫂子,你这身子……"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可我要是非要做,满囤能跟我离婚。离了婚我上哪儿去?闺女才十岁,我娘家里头弟弟还欠着债……"
"周志远呢?"我脱口而出。
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当年是我对不住他,现在我不能去拖累他。"
"那你这孩子……"
"我不知道。"她把手按在肚子上,"这孩子来都来了,我也想留。可我怕……"她声音颤得厉害,"我怕我下不来手术台,老二怎么办,老大怎么办。"
我蹲在那,月亮从头顶挪到树梢,凉风起来,吹得人起鸡皮疙瘩。我忽然想明白了,赵桂香这辈子,从嫁给李满囤那天起,就由不得自己了。爹妈的话,男人的话,肚子里的孩子,一样一样压在她身上。她能做的,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哭完了擦干脸回去做饭。
"嫂子,"我说,"你想去找周志远吗?"
她没说话,低头把铁皮盒子盖上,又埋进坑里。踩实了,撒上枯叶,像上回一样。"不找了。"她站起来,脸上泪痕干了,月光照得她脸色煞白。"见了能咋样?他还能带我走?他一个退伍老师,一个月那点工资。我走了满囤能把两个孩子扣下,我这辈子别想再见到她们。"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他二哥,那盒子你帮我留着吧。哪天我要是……你替我送到镇上去。"
"送哪去?"
"送到中学后面那排房子,姓周那家。"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她走了以后我蹲在那儿,把铁皮盒子又挖出来,揣进怀里。沉甸甸的,贴着胸口那块肉,冰凉。我在树林里坐到后半夜才回家,秀兰已经睡了。我把铁皮盒子塞进柜子最底下,压在一摞旧衣裳下面,躺到床上,一宿没合眼。
第八章 风从林中来
修水渠的活干了大半个月,天越来越热。赵桂香的肚子没见大起来,村里人又开始嘀咕——到底是真怀了还是假怀了?李满囤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有一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路过村长家院墙外,听见里面李满囤在吼:"你到底怀没怀?你要是糊弄我,赵桂香你试试!"没有回音,只有碗碟摔碎的脆响。
我加快步子走开,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回了家秀兰正在灶房剁菜喂鸡,剁得当当响。妞妞坐在门槛上吃冰棍,嘴角一圈红。我进屋把门带上,从柜子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坐在床边打开。照片上的人笑得灿烂,那颗痣在眉毛中间,年轻而笃定。旁边那半张粮票边角已经磨毛了。信纸上的字——"桂香同志,我到部队了,一切都好,你等我"——墨水洇开了,像泪痕。
我把东西装好,塞回去。起身出了门。秀兰在后面喊:"天快黑了你去哪?"
"散步。"
我沿着田埂走到村东,榆树林在暮色里黑黝黝一片。我没进去,站在林子边上抽了根烟。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我想起赵桂香说过的话——"哪天我要是……你替我送到镇上去。"她说"要是"后面那半句没说出来,我知道那是什么。她怕自己死在手术台上。
回去的路上碰见刘大柱,他扛着铁锹从地里回来,一身泥。"他二哥,你听说了没?桂香嫂子今天去镇上了,满囤哥骑摩托带去的。"
"去干啥?"
"不知道。回来的时候桂香嫂子脸白得像纸,满囤哥脸黑得像锅底。"大柱凑近我压低声音,"你说是不是去卫生院了?"
我没接话,跟他道了别往家走。心口那块铁皮盒子硌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井台打水,碰见赵桂香。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色确实不好看,青白青白的,眼窝凹下去。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客气的笑。"他二哥,早啊。"
"嫂子早。"我放下扁担,犹豫了一下,"你……昨天去镇上了?"
她点点头,没往下说。旁边有别的妇女来打水,她就住了嘴,打了水挑着走了。我看着她背影,那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些,但瘦了,褂子空荡荡地晃。
那天中午秀兰抱着妞妞去娘家走亲戚了,我一个人在家。正炒着菜,院门被推开了。我抬头一看,李满囤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着件白背心,胳膊晒得黝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满囤哥?"
"他二哥,我找你问个事。"他走进来,往灶房门口一站,一身汗味混着烟草味。"你桂香嫂子,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我心里一凛。"嫂子能跟我说啥?她就碰见我打个招呼。"
李满囤眯着眼睛看我。"他二哥,咱村里人都说你老实。可老实人有时候最会藏事。"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是张信纸,折痕很深,边角磨破了。我一眼认出那字迹跟铁皮盒子里那封信的是一样的。
"你桂香嫂子昨天去镇上,其实是去见了个人。我在她衣裳兜里翻出这个。"李满囤把信纸拍在我灶台上。"他二哥,你知道这个姓周的是谁不?"
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炒的豆角快糊了。我伸手把火关了,厨房里一下安静下来。"满囤哥,这信……"
"赵桂香跟我结婚前有个相好的,我早就知道。"李满囤一屁股坐在我家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当年她爹妈把她嫁给我的时候就说清楚了,说那男的去当兵了,八成回不来。我不在乎,我不怕她心里有别人,我有本事把她的人拴住就行。"他吐了口烟,"可二十年了,这孙子又回来了,写信来勾搭我媳妇。你说我该咋办?"
"嫂子她……"
"她昨天跟那姓周的见了一面,回来就跟我说要去卫生院把孩子打了。"李满囤声音忽然大了,"他二哥,你说她是不是被那姓周的撺掇的?"
我蹲在灶膛前面,拿火钳子拨弄灶灰。"满囤哥,嫂子那身子,打不打孩子大夫说了算。你让她生,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我不管!"李满囤站起来,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她是我媳妇,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轮不到那姓周的插嘴。他二哥,你就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那姓周的住镇上哪?"
我抬起头,跟李满囤对视。他眼睛里有血丝,脸红脖子粗的,太阳穴上青筋一跳一跳。我忽然想起赵桂香那句话:"要是让他知道了,他会去闹的。"李满囤这脾气,要是找到周志远门上,能出人命。
"我不知道。"我说。
李满囤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不知道?行。他二哥,咱俩一个村的,我不为难你。可你记住,赵桂香是我李满囤的女人,这辈子都是。"
他走了以后我瘫坐在灶房里,出了一身冷汗。豆角彻底糊了,焦味满屋子都是。我起身把锅端下来,坐在门槛上抽烟。天边起了乌云,闷雷远远地滚过来。要下雨了。
第九章 雨
那天夜里雨没下来,憋了一整天,第二天晌午才哗地一声倒下来。雨大得像天漏了,房檐上淌水,院子里一片汪洋。我坐在屋里看雨,哪儿都去不了。秀兰从娘家回来了,坐在床上纳鞋底,妞妞在旁边玩布老虎。
"他二哥,"秀兰忽然说,"我昨天回娘家,听我嫂子的妹妹说,她在镇上看见桂香姐了。桂香姐跟一个男的坐在小饭馆里说话,说完出来桂香姐哭了。"
我手指一紧,烟卷掐断在手里。"那男的长啥样?"
"戴眼镜,瘦。我嫂子的妹妹说不认识,看着像教书的。"秀兰放下鞋底,看我。"你是不是知道啥?"
雨声哗哗的。我坐在那里,觉得浑身的劲都泄了。"秀兰,我跟你说了你别往外传。"
"我是你媳妇。"
我点了根新烟,把铁皮盒子的事、周志远的事、赵桂香去医院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秀兰听着,脸色变了好几变。说到最后,她把鞋底搁在床上,叹了口气。
"桂香姐这命……"她轻声说。"当年她嫁过来我就觉得她心里有事,可她从来不说。满囤哥那人,看着是个村长风光,可跟了他这二十年,桂香姐脸上笑的时候少。"
"你说她这孩子到底留不留?"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她自己说了不算。"
雨下到傍晚才小了些。我披了件蓑衣出去看水渠的情况,走到村东,远远看见赵桂香站在渠沿上。她披着一件塑料雨布,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渠里的水浑黄,流速快。
"嫂子!"我喊了一声。她回过头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他二哥,你来。"
我走过去,雨水打在雨布上啪啪响。"站这儿干啥,淋病了。"
"我想清楚了。"她站在渠沿上,风吹得雨布乱飘。"这孩子我不留了。明天我自己去镇上。"
"满囤哥呢?"
"他今天一早就去县里开会了,后天才能回来。"她转过头看我,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二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明天你骑摩托带我去镇上,别让旁人知道。"
"那周志远……"
"我今天跟他说清楚了。"她声音在雨里有点飘。"我说以后别联系了,各过各的。他答应了。"
我看着她的脸,雨水打在她眼睫毛上,她眨了好几下眼。"嫂子,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她摸了摸肚子,"这孩子要是生下来,我命没了,老大老二没妈。满囤那人,我不在了他能把后娘娶进来,俩孩子指不定受啥罪。"她扯了扯雨布裹紧自己,"我活一天,得护着她们一天。"
那天晚上雨停了,天上出了星星。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秀兰也没睡。"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你去干啥?"
"她一个女人家去医院,得有个人陪着。"秀兰背对着我,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也是女人,我知道那种时候身边没人的滋味。"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没躲。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骑摩托载着秀兰去赵桂香家门口。她已经在等了,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攥着个手帕包。上了后座,她小声说:"走吧。"
摩托突突突地出了村。晨雾还没散尽,麦田在雾里一片青灰。赵桂香坐在后座上一句话不说。到了镇上,秀兰扶着她去卫生院。我蹲在门口抽烟。抽到第四根的时候她们出来了。赵桂香脸色白得吓人,步子软,秀兰一手扶着她一手拎着个药袋子。
"咋样了?"我站起来。
"做了。"秀兰说,眼圈红红的。"大夫说再晚几天就更危险了。"
赵桂香靠在我摩托后座上,闭着眼睛。太阳出来了,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他二哥,谢谢你。"
"嫂子别客气。"
骑回去的路上她靠着我后背,一路没说话。风把她头发吹到我脸上,冰凉。到了村口她下了车,自己走回去,步子慢,但稳。我跟秀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秀兰抬手抹了把眼睛。
"回去吧。"我说。
第十章 谷子黄了
秋天来的快。谷子黄了,玉米棒子沉甸甸地弯了腰。赵桂香在家养了半个多月,慢慢恢复了气色。李满囤从县里开完会回来,知道孩子没了,那天晚上他们家吵了一架,邻居都听见了。第二天李满囤从院里出来,脸上有指甲印,一声不吭去村委会了。赵桂香照常去井台打水、做饭、喂鸡,逢人还笑,只是那笑比以前淡了。
我去镇上送粮的时候又去了中学后面那排房子。周志远坐在枣树底下看书,看见我来,站起来笑了笑。"兄弟来了?"
我把铁皮盒子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桂香嫂子让我带给你的。"
他接过去,手有些抖。打开来,看见照片和那半张粮票,还有那封信——我特地把他后来写的那封也放了进去。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后折好放回盒子,盖上盖。"她还好吗?"
"还行。孩子没了。"
他垂下眼睛,好半天没说话。枣树底下光影婆娑,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她跟我说,以后别联系了。"他把铁皮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我听她的。"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盒子放到屋里柜子最高一层。出来的时候他摘了眼镜擦眼睛,擦完戴上,眼眶是红的。"兄弟,喝水。"
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院子里静得很。
"周老师,"我说,"你往后咋打算?"
他笑了笑。"还在这教书,把这一届孩子送毕业。再往后再说。"他顿了顿,"她日子过得好就行。"
我骑车回去,天高云淡。谷子地里有人在收割,镰刀声刷刷响。我忽然想起头一回看见赵桂香在榆树林里埋盒子的那个早上,差不多半年前了。那时候榆树光秃秃的,现在叶子黄了,再过一阵又要落光。
到家秀兰在院子里晒谷子,妞妞在旁边追鸡。她看见我回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壳。"送去了?"
"送去了。"
"桂香姐今天来家了。"秀兰说,"拿了一篮子鸡蛋,说谢咱俩。我说邻里邻居的不用客气,她非搁下。还给了妞妞一块新花布。"
我看那篮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一个个白生生的。"她人咋样?"
"看着精神了些。跟我说她想通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满囤哥那边,也消停了。"秀兰把谷子摊匀实,回头看我,"他二哥,你说桂香姐这辈子,值不值?"
我站那儿想了半天。值不值这话,搁谁身上都说不清。她嫁给李满囤,吃喝不愁,当了村长夫人,可心里那根刺扎了二十年,到现在还疼。她要是当年跟了周志远,吃了苦,可心里踏实。两条路,没有一条是十全的。人这一辈子,就是在不十全里头挑一条走。
"她自己觉得值就值。"我说。
秀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十一章 霜降
霜降那天清早,我去院子里看,地上的草叶上一层白。秀兰在灶房熬粥,妞妞在炕上赖着不起。我披了袄子去井台挑水,碰见赵桂香也在。她穿了件薄棉袄,脸圆润了些,气色好很多。
"嫂子早。"
"他二哥早。"她声音清亮,水桶搁在井沿上。打水的空儿她说:"过两天我娘家兄弟把债还清了,我让我娘来住一阵。满囤答应了。"
"那好事。"
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了。"他二哥,上回的事,我心里记着。你跟秀兰的恩情,我啥时候都不会忘。"
"嫂子别这么说,都是应当应分的。"
她挑了水往回走,步子轻快。我打满两桶水,也往回走。太阳从东山后面升起来,把井台和路都照成金黄色。炊烟从各家的房顶升起来,有人家在剁菜,刀声笃笃地响。
我走到家门口,秀兰端着粥碗站在门口,妞妞已经起来了,扎着两个羊角辫在院子里蹦。秀兰把粥递给我:"趁热喝。"
我蹲在门槛上喝了。米粥烫嘴,熬得黏糊,里面搁了红薯,甜丝丝的。秀兰在院子里拿扫帚扫落叶,扫到墙根底下堆成一堆。风把一片榆树叶吹到粥碗里,我伸手捏起来扔了。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场薄雪,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李家坳闲下来。男人们聚在村委会屋里打牌抽烟,女人们在家纳鞋底、腌咸菜。我很少再看见赵桂香往村东走了,她大多数时候在家待着,偶尔去井台,碰见了就聊两句。李满囤还是那副样子,开会、骂人、喝酒,但听说回家吃饭比以前准时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村里请了戏班子来唱戏。戏台搭在打谷场上,锣鼓锵锵响。我抱着妞妞去看,挤在人群里。赵桂香坐在前排,旁边是李满囤,两口子挨着看戏。台上唱的是《天仙配》,董永和七仙女哭哭啼啼。看到一半我扭头,看见赵桂香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李满囤不知什么时候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抽开。
那天戏散场回家路上,秀兰抱着妞妞,我跟在旁边。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秀兰忽然说:"今天桂香姐跟我说话,说她闺女在镇上考试考了第一名。"
"好事。"
"她还说,等闺女大了,让她出去念书,念大学。"秀兰转头看我,"你说咱妞妞将来也出去念书不?"
"念。"我说。"供得起就念。"
秀兰笑了。到家她把妞妞放床上,盖好被子。我在屋里生炉子,火苗蹿起来,屋子里渐渐暖和。秀兰坐过来烤火,把脚伸到炉子边上。"他二哥,"她说,"我有回梦见桂香姐在榆树林里挖什么东西,挖出来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空的。她在里头哭。醒了以后我难受了好几天。"
我没说话。炉火映着秀兰的脸,红彤彤的。我伸手把她的手握住,粗粗的,干完农活的手,像砂纸一样。她没抽开。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薄薄的,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明天一早要扫雪,要多抱一捆柴进来。日子就是这样,一样接着一样。该下地就下地,该吃饭就吃饭,该藏的心事藏起来,该放的手松开。李家坳的榆树林还在那,春风一吹又会长出新叶子。那个铁皮盒子如今在镇上,在一间老屋的柜子顶上。照片上的人老了,信纸黄了。可风从林中来的时候,还是带着那年春天的温度。
我坐在炉火前头,把秀兰的手握紧了些。她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明天还要起早蒸馒头。我让她先睡,我再看会儿火。她起身进了里屋,门帘落下。
炉膛里柴火噼啪响。我往里头又添了一根,青烟从烟道里升上去,穿过屋顶,飘进漫天雪夜里去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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