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的告别

那是1987年的夏天,我刚满十九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镇上的农机站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每天跟柴油机和螺丝刀打交道。日子过得寡淡,像白开水里兑了凉,怎么也烫不起来。唯一能让心口热一热的,是每月中旬去县城进零件时,能在表姐工作的百货大楼歇个脚。

表姐叫周敏,比我大五岁,是姑姑家的大女儿。她生得白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眼角有两道细细的纹,像是春风拂过水面留下的痕迹。在县城百货大楼卖布匹,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袖口总是卷得齐齐整整,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腕。每次我去,她就从柜台底下摸出两颗水果糖塞给我,说:“小弟又长高了。”

其实我早就比她高了半个头,可她总把我当小孩子。我也乐意被她当小孩子,那样就能名正言顺地赖在柜台边,看她纤长的手指在布匹上比划,听她用软糯的县城口音跟顾客讨价还价。空气中飘着棉布和新浆洗过的气息,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道,那是我整个灰扑扑的青春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刚从县城进完零件回来,自行车后架上绑着沉甸甸的麻袋,路过百货大楼时习惯性地往里张望。表姐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看见我就笑了:“来得正好,捎我一程吧。”

“姐你下班了?”我捏住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

“嗯,今天轮休,回家看看我妈。”她跳上后座,动作轻巧,像只燕子落回窝里,“我爸上个月腰伤着了,我回去搭把手。”

从县城到表姐家所在的柳河村,有二十多里路。柏油路只通到镇口,剩下的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骑起来颠得人屁股疼。但表姐坐在后面,双手轻轻扶着车座边缘,我故意骑得快些,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拂过我的后脖颈,痒痒的,酥酥的,像夏天最温柔的触角。

“小弟你慢点。”她在后面拍我的背,“天还早呢。”

“怕你赶不上晚饭。”我嘴上应着,车速却没减。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土路上歪歪扭扭地跑,像两个牵着手的孩子。路两边的稻田绿得发亮,青蛙在田埂下咕咕地叫,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把天空染成了蜂蜜的颜色。

骑到岔路口,表姐说:“走小路吧,近三里地。”

小路要穿过一片玉米地。那时节玉米正长得旺,杆子比人还高,叶子宽宽长长的,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双小手在鼓掌。土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自行车通过,两边的玉米叶子往中间探,骑过去的时候,冰凉的叶片不时擦过我的胳膊和脸,带着一股青涩的甜腥气。

天色暗下来了。玉米地密不透风,把最后一点天光也挡在外面,四周忽然变得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咔咔声,和玉米叶子摩挲的沙沙声。我的心跳不知怎么就快了,手心开始冒汗,车把有点打滑。

“小弟……”表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轻轻的,几乎被风声盖住。

“嗯?”

“停一下。”

我捏住刹车,脚踩在地上。周围一下子安静得过分,连青蛙都不叫了。表姐从后座上下来,站在我面前。玉米叶子的阴影投在她脸上,明一块暗一块的,看不清表情。但她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

“怎么了姐?”我有点慌,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骑太快颠着她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那只手在暮色里白得晃眼,手指微微发抖。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雪花膏味道,混着玉米叶子的青气,还有一点汗味——淡淡的,不讨厌,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小弟,”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送我到这儿就行了。”

“还有好几里地呢。”我说,“天快黑了,你一个人走……”

“不怕的。”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可那笑没到眼睛里,“我自己认识路。”

我觉得不对劲。表姐向来爽利,说话做事利利落落的,从没这样吞吞吐吐过。正想再说什么,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凉得吓人,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五根手指细细的,却箍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我低头看她的手,骨节发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隐隐凸起,还在微微地颤。

“姐?”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手这么凉?”

她不说话,只是仰着脸看我。暮色更浓了,玉米地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沉甸甸的,压在我的脸上,压得我喘不过气。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喉头像是有个结,上下滚了滚。

就这样僵持着。她的手一直抓着我的手腕,没有松开的意思。玉米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替谁着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震得耳膜发疼。表姐的手心渐渐有了温度,不再那么凉了,可还是湿漉漉的,全是汗。

“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姑姑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似的。

“没什么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涩涩的,像砂纸擦过木头,“就是……就是突然想让你多待一会儿。”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可我就是听懂了。听懂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头顶麻到脚心。玉米地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滑落的声音。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出不来。

表姐松开了手。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我的手腕,像花瓣一片一片地凋落。最后指尖离开的时候,在我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条灼热的痕迹。她退后一步,重新回到暮色的阴影里,笑了笑,这回笑容是真真切切的,带着一点无奈的温柔。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我骑上车,她在后面跟着走。走出十几米远,我忍不住回头看。表姐站在玉米地中间的小路上,身影瘦瘦的,被两边的玉米叶子簇拥着,像一株被风拂过的庄稼。她朝我摆摆手,示意我快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腕上被她抓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印,我盯着那圈红印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摸上去,似乎还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窗外有蛙鸣,有蝉声,有风穿过玉米地的沙沙响。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乱七八糟的,像有一群蝴蝶在扑腾。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由头又去了柳河村。在村口碰见姑姑,她正挎着篮子去菜园:“小敏啊?她一大早就回县城了,说是柜台没人替班。”

我哦了一声,站在村口发了一会儿呆。晨光铺在田埂上,露水亮晶晶的,玉米地绿得发黑。昨晚走过的那条小路还在,只是白天看起来平凡得很,就是一条普通的土路,两边种着玉米,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可我知道它不一样了。有些路走过之后,就再也不是原来的路了。

后来我又去县城进过几次零件,每次路过百货大楼,都装作不经意地往里瞟。表姐还是在卖布匹,还是卷着袖口,露出藕白的手腕。看见我就笑,从柜台底下摸出水果糖:“小弟又来了。”跟从前一模一样,好像那个玉米地里的黄昏从没发生过。

只是她再也没让我骑车送她回家。每次我问,她都说:“不麻烦了,我坐班车。”

我也没再坚持。有些事就像玉米地里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干了,可叶子知道它来过。手腕上的红印早就消了,但我总记得那五根手指箍上来的力度,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点绝望的温柔。那时候我不懂那是什么,很多年后才慢慢明白,那是一个女子在向自己的青春告别——抓着我的手,就像抓着回不去的从前。

而十九岁的我,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玉米叶子的沙沙声,和暮色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