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桂芬,今年五十二,老家在皖北农村。打从儿子结婚买房欠了一屁股饥荒,我就跟着同村姐妹来上海做了保姆。
干这行三年,换过四户人家。前头那几家不是嫌我做菜咸,就是嫌我普通话不标准,反正没一个长久的。直到去年开春,中介把我介绍到了徐汇区一栋老洋房,雇主姓陆,是位七十八岁的独居老太太。
第一回踏进那扇黑漆大门,我心里咯噔一下。屋里头静得瘆人,连个钟摆声都能听见。陆老太太坐在红木椅子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一方绣花手绢。她抬眼瞧我,那眼神像是能把人看穿。
"会做本帮菜吗?"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我老实答:"本帮菜不会,淮扬的、徽菜的能琢磨。"
她点点头:"那就行。我这儿规矩不多,工钱一个月八千,包吃包住,每周休一天。"
八千块!我心里头一阵狂跳。前几家最多给我五千五,这一下涨了两千多。我当时就想,菩萨保佑,这回可遇上贵人了。
头一个礼拜,我做事小心翼翼。陆老太太话少,吃饭也清淡,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就能打发一顿。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先在阳台上打一套太极,然后看报纸,下午雷打不动要午睡两个钟头。屋里头摆设讲究,光是那些瓷瓶字画,我擦灰都不敢使劲。
可就在我以为日子要顺顺当当过下去的时候,怪事来了。
那是我来的第八天夜里,约莫三更天。我睡得迷迷糊糊,忽听见楼下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阵压低了的说话声。我心里发毛,披上外套就摸下楼。
二楼客厅的灯亮着,陆老太太穿着睡袍,正坐在沙发上,对面那张椅子——空的。她却像跟人聊天似的,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嘴里还念叨着:"老头子,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我后脖颈子的汗毛"唰"一下立起来了。
那一夜我没敢睡踏实。第二天天一亮,我寻思着是不是要打电话给中介,这活儿我干不了,撞鬼的钱我不敢挣。
可还没等我开口,陆老太太就在饭桌上把话挑明了。
"昨晚的事,你看见了?"她搅着粥,眼皮都没抬。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她叹了口气,放下勺子:"我家老头子走了十二年了。生前是华东医院的外科主任,我俩没儿没女,就守着这栋房子过了一辈子。他走后,我每天晚上都跟他说说话,习惯了。你要是害怕,我多给你两千,就当辛苦费。"
我愣在那儿,心里五味杂陈。一个礼拜两千的辛苦费,一个月就是八千,加上工钱整整一万六——这在我们老家,够盖半间瓦房了。
可那种半夜听见老太太自言自语的瘆人劲儿,谁经历过谁知道。头半个月,我每天夜里都要被惊醒,听见她在楼下说话,有时候是哭,有时候是笑,还有时候像是在吵架。我躲在被窝里直念阿弥陀佛,恨不得拿棉花把耳朵塞死。
村里的姐妹翠英劝我:"桂芬姐,你赶紧辞了吧,那房子怕是不干净。"
我嘴上应着,可一想到儿子家还欠着二十多万房贷,孙子马上要上幼儿园,我就咬牙挺着。
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陆老太太突然喊我陪她去趟龙华。那天下着小雨,我撑着伞,扶她走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她在一个墓碑前站了好久,从布包里掏出一瓶黄酒,慢慢倒在碑前。
"老陆啊,今天我带阿姨来看看你。"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那是我见她头一回笑,"你别嫌我啰嗦,我这一辈子,除了你,没别人可说话了。"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
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讲了她和陆老爷子的事儿。两人是大学同学,文革的时候一块儿下放,后来一块儿回上海。陆老爷子心脏不好,走得突然,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她说,她每天晚上跟他说话,是因为白天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憋在心里头难受。
"桂芬,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她望着窗外的雨,"我有钱,有房子,可这屋里头空荡荡的,连个回声都没有。"
打那以后,我再听见她半夜在楼下说话,心里头不害怕了,反倒觉着酸楚。有时候我索性下楼,给她沏壶碧螺春,陪她坐一会儿。她跟"老陆"说,我就在旁边听着,偶尔搭句腔:"陆老爷子,您可得保佑老太太身体硬朗。"
她听了直乐,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去年冬天,陆老太太把我叫到跟前,递给我一个红包,厚厚的一沓。"过年了,给你孙子的。"我推辞不过,打开一看,整整两万块。
我在她家干到现在,已经一年半了。村里人都说我命好,遇上个大方雇主。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世上有钱人多的是,难的是把保姆当个伴儿、当个亲人的主家。
至于那"怪毛病"——如今我才明白,那不是毛病,那是一个孤老太太,攥着不肯撒手的,最后一点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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