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蛇皮是在三号库房最里头发现的。
那天是我下岗前的倒数第三天。厂里通知下来了,四十五岁以上的合同工全部清退,我在名单上排第六。接到通知那天我在车间抽了半包烟,烟灰弹在脚边,堆了一小撮。干了二十三年,最后换来一张A4纸,上面盖着红戳,下面一个"同意"。
我没闹。厂里效益不好,大家都看得出来,机器停了一半,车间里嗡嗡的空响,墙上"安全生产"的标语褪成了粉白色。闹也没用,我就想着趁走之前把手头的活儿理一理。管库房的老刘上个月已经走了,他那一摊子没人接,东西堆得乱七八糟,我去清点固定资产,也算站好最后一班岗。
三号库房常年锁着,钥匙在老刘桌上压着,蒙了一层灰。我打开门的时候铁锁锈得差点拧不动,门轴"吱呀"一声,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库房里堆着报废的电机、淘汰的传送带、几个裂了缝的塑料桶,墙角还码着十几袋早年的水泥,结块结得跟石头一样硬。我拿着手电筒往里走,光柱扫过灰尘浮动的空气,照见角落一堆帆布篷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东西。
我掀开篷布,手电筒的光定住了。
蛇皮。完整的一条蛇皮,盘成一圈又一圈,灰褐色的鳞纹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油光。我蹲下来,用指头挑起来一端——轻得不像话,干透了,像一层半透明的塑料薄膜,鳞片的花纹却清清楚楚。我把它慢慢展开,一截一截抻直,心里数着:一米、两米、三米……整条皮抻开足足有十米长,最粗的地方比我的大腿还粗一圈。
我后脊梁"唰"地凉了半截。
干了二十多年库房管理,蛇见过不少,几条菜花蛇、乌梢蛇都算正常,但这么大的,别说亲眼见,听都没听说过。库房建在厂区最东头,紧挨着后山的荒坡,每年夏天都有蛇从坡上溜进来,最多的是小蛇,一米来长的,逮着了拿铁锹铲出去就行。可这条蛇要是活着的时候有十米长,体重少说上百斤,蟒蛇类的东西在本地不该出现,除非是有人养的跑出来了,或者更糟——这东西在这儿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一直在暗处趴着。
我攥着蛇皮的手有点发抖,把它折了几折塞进蛇皮袋里,锁了库房的门,直接去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姓孙,五十出头,脑门锃亮,正对着电脑看股票。我把蛇皮往他办公桌上一铺,半张桌子都盖住了。他抬头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稳住了,伸手拨了拨蛇皮的边缘,不咸不淡地问:"哪儿来的?"
"三号库。老刘走了以后一直没人动过,今天清点才翻出来。"
孙厂长往后一靠,椅子"吱"地响了一声。他盯着桌上那张蛇皮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行了,我知道了。你放那儿吧,回头我找人处理。"
我没动。站在办公桌前,脚底下像钉了钉子。孙厂长抬眼看我:"还有事?"
"孙厂长,有句话我得跟您说。"
"说。"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蛇蜕皮这事儿我小时候听我姥爷讲过。蛇这东西,蜕皮之前眼是瞎的,什么都看不见,窝在哪儿不动,最老实。可一旦皮蜕完了,新皮嫩、新鳞利、眼睛复明了,饿了好些天,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食。那阵子它脾气最大,凶得很,见活物就咬。这蛇皮是完整的,褪下来没多久,说明那条蛇就在附近。三号库那边紧挨着后山,库房墙根有几处裂缝,蛇能钻进来。得赶紧处理,不能拖。"
孙厂长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慢悠悠拧上盖子,说:"老陈,你都要走了,这事儿就别操心了。"
"孙厂长……"
"厂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声音冷了几分,"生产线停了三条,工资拖欠两个月,工人闹了好几回。我手头一堆烂账要填,你现在跟我说库房里有条蛇,让我去抓?我上哪儿给你找人抓十米长的蛇?你告诉我,我拿什么抓?"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摆摆手,又低头看电脑了:"你走吧。蛇皮留下,我让保卫科去看看。但实话跟你说,保卫科现在只剩两个人了,一个下个月退休,一个上礼拜刚递了辞呈。你指望他们拿根警棍去打蛇?"
我把蛇皮留在他桌上了。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宣传栏"哗啦"响。那张红纸上写着"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字是去年厂庆的时候工会主席亲手写的,墨迹洇开了,糊成一片。
下岗前的最后两天,我照常去上班,但已经不干什么正经活儿了。车间里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人也没心思干活,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抽烟聊天。没人提蛇的事。孙厂长大概是没往下面说,保卫科也没人去过三号库,我路过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那把铁锁还挂在门上,跟我走之前一模一样。
第三天办完手续,我把更衣柜清理干净,饭盒、搪瓷缸、劳保手套、墙上贴的旧日历,全塞进一个编织袋里。走出厂门的时候天快黑了,门卫老张在岗亭里打瞌睡,我经过的时候他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厂区东墙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围墙外头就是那片荒坡,杂树野草疯长,往年夏天草能蹿到一人多高。围墙根有几处豁口,石头松动了,露出下面的暗洞。我停下车看了几秒,暮色里那几处豁口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张蛇皮。十米长,盘在库房角落的篷布底下,干透了,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那条蛇蜕了皮之后去了哪儿?三号库的地面上没有蛇粪,没有蛇行的痕迹,说明它蜕完皮就走了。可库房里那么多老鼠、那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它为什么走了?是去找更大的猎物,还是因为蜕皮之后那个地方对它来说已经不安全了?
我姥爷还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跟孙厂长讲。
蛇这东西记仇。
你不动它,它一般不来惹你。可你要是占了它的地盘、惊了它的蜕皮、坏了它的好事,它记住了,总得找回来。
我下岗之后去了南方打工,在建筑工地上扎钢筋。头半年忙得昏天黑地,没空想厂里的事。有一天中午歇工,工友拿手机刷新闻,忽然"哎"了一声,把手机递给我:"老陈,你老家那个厂子是不是叫红星机械厂?"
我接过来一看,是条本地新闻,转发量不多:红星机械厂废弃库房坍塌,初步判断为地基松动及动物打洞所致,无人员伤亡。底下配了张照片,三号库房塌了半边,残墙断壁堆了一地,红砖碎瓦里隐约可见几段灰褐色的东西,弯弯曲曲地露在废墟外面。
我把手机还给工友,点了根烟。
坍塌的时候库房里应该没人。孙厂长早就把大部分值钱的东西搬走了,剩下的都是废铁烂铜。保卫科那两个人,退休的退休了,辞职的也早走了。整座厂子基本上空了,就剩个看门的老张,那天他请假没在。
新闻底下有人评论:好好的厂子怎么就塌了?地基怎么会松动成那样?底下有人回:年久失修呗,正常。
我摁灭了烟头,把安全帽重新扣上。
我姥爷说的第二句话是——蛇蜕完皮,凶性最大,但那阵子过去了,它就走了。它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除非那个地方有它放不下的东西。
我垂下眼,拎起钢筋,又扎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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