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四年仲夏,北京早朝的鼓声刚歇,紫禁城内外却爆出一条罕见的消息:弘文院学士王崇简奉旨改授礼部尚书,与此同时,他的长子王熙被加授工部尚书衔。御史私下感叹,“父子并肩执掌二部,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一天,被史家视为清代官场的一个异数。
王家的故事得从更早说起。崇祯十六年,王崇简高中进士,尚未来得及在明廷大展拳脚,京师便陷入兵燹。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王家无意再涉乱局,遂南下金陵,隐居十年。若不是清廷发出“博搜儒雅”之诏,王崇简极可能终老林泉。
顺治九年,新朝需要熟谙前代典章的学者,王崇简被荐起用,先充秘书院检讨。此后几年,他在翰林与内三院辗转,终以儒学之名声立足。对礼法掌故滚瓜烂熟的特长,正对满洲新政权的胃口——他们急需汉人翰林补齐典章的缝隙。于是,崇简一路升到国史院学士,成为满汉大臣磋议礼制时不可或缺的声音。
而他的长子王熙,比父亲更早迎来建功的舞台。顺治四年,年仅二十五岁的他摘得进士第三甲第九名,入翰林为庶吉士。天资聪慧,文思敏捷,起草诏令几无涂改。顺治帝曾在养心殿看完他呈上的官修实录稿,笑言:“此子笔力可定史。”一句褒奖,传至外朝,给王家添了几分光彩。
短短十一年,王熙从翰林检讨升至礼部侍郎,外加掌院学士。京察评定“一甲”,圣旨马上赐予他工部尚书衔。就在同一份诏书初拟之际,顺治忽然心生顾虑:若儿子已配尚书,父亲却仍居学士,传出去恐落人话柄。于是,大笔一挥,王崇简得封礼部尚书,兼太子太保。父子同日披绣缎,跻身天子近臣之列。
放眼大清官制,圆满走完从进士到六卿之阶,少则二十年,多则更久,且需资历、声望与机缘俱全。王熙甫过三十五便肩扛尚书衔,堪称少年得志;而其父不过五十出头,正处仕途黄金期。两代人年龄差距只有二十余岁,恰好在官阶上“撞车”。若非君恩特旨,回避之例完全能把其中一人挡在门外。
值得一提的是,父子同衔并未引来朝野非议。原因主要有二:其一,清初重用汉臣尚在摸索阶段,王家在礼法、典章上的才干确属急需,皇帝舍不得不用;其二,父子二人性情迥异,分管领域泾渭分明。礼部关涉祭祀、选举,讲求礼仪制度;工部主理河工、工程、铸造,重在实务。二人无利益交叉,亦难形成权力合谋。
顺治十八年,皇帝病笃,枞阳门外雪压寒枝,朝廷气氛凝重。临终前三日,顺治召王熙入内阁,嘱其代拟遗诏,并交付皇三子玄烨的辅政事宜。此举再次凸显王熙在汉臣中的分量。及至康熙继位,年仅八岁的幼主对这位“王先生”更添倚重。康熙十一年,王熙转任工部尚书,旋即晋武英殿大学士,成为内阁“柱石”。
反观王崇简,年迈之后不再迁调,仍镇守礼部。康熙十七年,积劳成疾,病逝京师。朝廷追赠少保,谥号“文贞”,特许神主入祀乡贤祠。丧礼那日,皇帝命内务府发帑银,命王熙暂离政务,扶柩归葬宛平。百官出都相送,满汉同哭,在清初并不多见。
两年后,王熙再度上疏乞归省墓。康熙准其请,又加恩赐诗、赐御书匾额。对一个汉臣而言,能让皇帝书写赞词,礼遇已到极致。雍正元年,王熙亦以八十三岁高龄病逝,北京城再起挽幛。传说中,皇长子胤禔手捧红笺,朝着灵榇三跪九叩。这一幕,被史官记录在案。
翻检清代《钦定八旗通志》《国朝耆献类征》等档案,可见兄弟同尚书不在少数,譬如钮祜禄·鄂尔泰与鄂弼;乃至叔侄、姑表共享宰辅之例也偶有耳闻。唯独父子同列六卿,仅此王崇简、王熙。究其原因,除了年龄与回避两道高门槛,还与清代“绊马索”式的官场考成有关。任何晋升都需循科道监察、部院保推及皇帝御批,多重环节叠设,本已让官僚上升通道蜿蜒曲折;再叠加同姓亲属的回避,几乎难以在同一时间完成“父子双上岸”的故事。
然而历史常有例外。顺治面向汉臣的怀柔政策,康熙初年的整顿吏治,都需要一批懂满汉之别、又谙明制的人才。王氏父子的学识与谨慎,恰恰填补了这一需求。可以想见,若没有动荡过渡期的特殊需求,他们纵有才华,也未必能在同朝并列尚书。
“尔父子忠诚可鉴,特沥吾意。”这是顺治帝在任命诏书末尾亲笔加的十个字。短短一句,把个人恩宠、政治需要与朝廷权衡交织在一起。正因如此,这段父子同衔的往事,才在浩繁官史里留下了独一份的注脚。
一百多年后,清代档案馆修缮,馆员翻阅当年敕谕,见到那行朱笔批语,忍不住感慨:“此后再无第二对父子能肩挑六卿。”事实的确如此。自康熙晚期起,回避条款执行愈发严厉,加之科甲与官序程式化,父子同任尚书的窗口彻底关闭。王家父子,也就成为清代难以复制的“孤例”。
历史的魅力在于偶然中的必然,王崇简与王熙不过抓住了时代递来的半张船票。等风云平定,帝制机器恢复常态,一切回到规矩之中,再无人能走这条捷径。王氏父子的荣耀留在了案牍与碑铭里,提醒后人:官场得失,实与时代气脉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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