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雍州长安人,是武则天临朝、改唐为周阶段最凶残的酷吏之一,朝野百姓私下送他绰号牛头阿婆。牛头是阴曹地府索命鬼卒,阿婆形容其阴毒刻薄、毫无怜悯,意为活在人间的勾魂恶鬼,凡落入他手中的人,少有能保全性命的。《朝野佥载》直言:“周兴推劾残忍,法外苦楚无所不为,时人号牛头阿婆。” 此人通晓律法,却弃法度良知于不顾,靠着罗织冤狱、酷刑杀人攀附皇权,屠戮数千宗室朝臣,最终自作自受,落得横死路途的下场。
周兴年少熟读律令,早年出任河阳县令。唐高宗年间,朝廷有意提拔他入京,却有官员上书,直言周兴心性阴狠、行事刻薄,不堪重用,提拔一事就此搁置。周兴认定是当朝宰相魏玄同从中作梗,自此怀恨在心,埋下日后构陷报复的祸根。高宗驾崩后,武则天废黜唐中宗,独掌朝政,朝野内外不服女主掌权者甚多,李唐宗室、元老大臣暗流涌动。为铲除反对势力,武则天大开告密之门,设立匦检制度,任何人都可投递密告,诬告无罪,检举有功,丽景门诏狱自此成为人间炼狱。
此时周兴任职尚书省都事,精准抓住武则天肃清异己的需求,主动投身告密,四处搜罗官员、宗室的细碎小事,歪曲放大为谋逆重罪。他私下豢养数百无赖,专门分工告密,想要陷害一人,便安排多人从不同地方同时上书,说辞完全统一,营造出罪证确凿的假象。这份罗织罪名的本事深得武则天赏识,周兴一路擢升,官至司刑少卿、秋官侍郎,执掌刑狱,专门承办皇帝亲授的谋反大案,手握生杀大权。
手握刑狱大权后,周兴的残酷彻底暴露。寻常刑律早已满足不了他逼供的需求,他自创数十种酷刑,名目骇人: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失魂胆、死猪愁等,每一种都极尽折磨。又打造十重大枷,有的箍紧头颅钉入木楔,有的压住肋骨使人窒息,犯人刚看见刑具,便吓得魂飞魄散,不等动刑就主动认罪。他审案从不分辨是非,只追求定案杀人,百姓百官怨声载道,纷纷斥责他草菅人命。面对漫天非议,周兴毫无愧疚,竟在自家大门张贴告示,公然写下狂悖判语:“被告之人,问皆称枉。斩决之后,咸悉无言。” 在他眼中,只要处死犯人,世间便再无冤屈,冷漠残忍到极致。
垂拱四年,琅琊王李冲、越王李贞起兵讨伐武则天,兵败身死。武则天决意借机清洗所有李唐宗室,将此案全权交付周兴审讯。周兴借此大肆株连,凡是与二王有书信往来、短暂会面的宗室、士族、地方官员,全部抓捕下狱。他刻意扩大罪案范围,诬告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黄国公李撰、常乐公主夫妇一同参与谋反,将这批皇室亲贵押至洛阳尽数处死,牵连诛杀亲党数百家。高祖、太宗一脉李氏宗室,经他之手死伤大半,李唐皇族势力遭到毁灭性打击。
除屠戮宗室,朝中忠良、边关名将也难逃其毒手。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只因祖父郝处俊曾经劝阻高宗放权武则天,周兴刻意罗织谋反罪名,判郝氏满门抄斩。郝象贤临刑当众痛骂武则天,揭露宫中秘事,此后朝廷处决犯人,都要预先用木丸堵住犯人口舌,防止出言控诉。名将黑齿常之镇守北疆多年,屡次大败突厥,忠心为国,周兴凭空捏造谋逆罪状,逼得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在狱中自缢。后来周兴记恨多年前魏玄同阻碍自己升迁,诬告魏玄同私下议论太后年老,应当依附皇室,武则天不问真假,下令魏玄同在家自尽。宰相韦方质、泽王李上金、许王李素节等人,也接连被周兴诬陷,或流放遇害,或狱中惨死。《旧唐书》明确记载,自垂拱年间起,遭周兴构陷、诛杀流放者多达数千人。
天授元年,武则天正式改唐为周,登基称帝。周兴为表忠心,主动上书,请求废除李唐宗室专属的宗正户籍,从法理上抹去李氏皇族的正统地位,此举正中武则天下怀,随即提拔他为尚书左丞,一时权势滔天。文武百官每日上朝之前,都要与家人含泪诀别,生怕踏出家门,便被周兴抓捕入狱,再也无法归来,整个洛阳城笼罩在恐惧之中。
盛极必衰,酷吏只是帝王巩固权位的工具,待清洗宗室朝臣的目的达成,武则天便逐步打压这群杀人工具。天授二年,有人密告周兴与将军丘神勣暗中勾结谋反,武则天当即下旨,命另一名酷吏来俊臣负责审讯。来俊臣深知周兴精通各类酷刑,寻常审问无法令他屈服,便设下圈套,流传千古的“请君入瓮”就此上演。
来俊臣备下酒席宴请周兴,席间假意诉苦,称如今囚犯大多拒不认罪,不知有什么强效逼供之法。周兴毫无防备,得意洋洋传授自己独创的手段:此事简单,取一口巨大陶瓮,四周堆满炭火灼烧,再把犯人投入瓮中,烈火烘烤之下,无人能够硬撑,必定立刻招供。话音刚落,来俊臣立刻命侍从抬来大瓮,四周燃起炭火,起身对周兴说:“宫中有人告发你谋反,如今就请君入瓮。” 周兴瞬间面如死灰,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不等瓮身烧热,便跪地不停磕头,全盘承认所有罪名。
依照大周律法,周兴罗织大狱、谋害忠良,又坐实谋逆罪名,本该处以死刑。武则天念他多年充当爪牙,帮自己铲除无数政敌,特意赦免死罪,改判流放岭南。可周兴一生杀人无数,朝野上下遍布仇家,无数冤死之人的亲属日夜盼他偿命。他刚离开洛阳,行至城南闹市,便被昔日受害者家属拦路截杀,当场死于众人的殴打之下,尸首无人收敛。
后世史官评价武周酷吏集团时,将周兴列为首恶。武则天启用酷吏,本是特殊时期巩固皇权的权宜之计,待朝堂安定、反对势力肃清,酷吏便会被舍弃,用来平息天下怨气。周兴看不清帝王权衡之术,沉溺于生杀大权,肆意滥杀无辜,最终落得流放途中横死的结局。而“牛头阿婆”的绰号、“请君入瓮”的典故,也流传千年,成为警示后世官吏不可滥用刑狱、残害百姓的经典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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