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60年初春,一封从湖北安陆发出的信函,沿着驿道一路向南,渡过淮河,穿过南陈的边境关卡,最终被送到了建康城皇宫里陈文帝陈蒨的案头。写信的人是陈昌,陈朝太祖陈霸先唯一的嫡子,先前一直在西魏长安当俘虏。
这封信的内容,《陈书》和《资治通鉴》都只用了四个字概括,“辞甚不逊”。具体写了什么,正史没有全文收录,但从这四个字的定性来看,大致意思不难推测,我乃先帝的亲生儿子,我现在回来了,你这位子该让给我了!
陈蒨看完信之后,没有暴跳如雷,面沉似水。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已经快一年了,椅子还没坐热,合法继承人就从天上掉下来了,而且还写信让他滚蛋。这封信就像一个引信,把南陈建国以来埋在地底下的所有火药桶,一次性全部点燃了。
陈昌是陈霸先的第六个儿子,前面五个全都夭折了,所以他是事实上的独子。梁朝末年,陈霸先在岭南起兵讨伐侯景,一路打到建康,成为梁朝最有权势的军阀之一。梁元帝萧绎坐镇江陵的时候,为了控制各路诸侯,下令让他们把子弟送到江陵做人质。陈霸先没办法,只能把儿子陈昌和侄子陈顼一起送了过去。那年陈昌大约十五六岁,在江陵挂了个员外散骑常侍的虚衔,日子过得还算体面。
但谁都没想到,江陵这座城会塌得这么快。
南朝的内乱给了北方狼机会。公元554年冬天,西魏权臣宇文泰派于谨、杨忠、宇文护率五万精兵南下,联合梁朝宗室萧詧作内应,一举攻破江陵。独眼龙梁元帝被俘后,装在麻袋里摔死。城中十余万官民被裹挟北上,沦为奴婢。陈昌和陈顼就在这批俘虏当中,被一路押送到了长安。
到了长安之后,北周方面很快弄清楚了陈昌的身份,这是南方那位新崛起的军阀陈霸先的独苗。于是待遇立刻升级,虽然没有完全恢复自由,但至少不用干苦役了,还给安排了住所和书籍,允许他读书习字。
陈昌这个人也确实聪明,《陈书》说他“读书一览便诵,明于义理,剖析如流”,在长安的六年里,他把大量精力花在了钻研经典上,学问做得相当不错。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套在书斋里管用的逻辑,在政治场上根本不值一提。
陈昌在长安作寓公,他爹陈霸先在南方也没闲着,风升水起,霸气侧漏。陈霸先与王僧辩联手平定侯景之乱,随后两人翻脸,陈霸先突袭建康杀了王僧辩,控制了梁朝朝政。557年,他逼迫梁敬帝禅让,自己登基称帝,建立陈朝。
从岭南的一个村官到开国皇帝,陈霸先用了不到十年时间。但老天爷没给他太多时间享受胜利果实,559年6月,陈霸先就死了,在位仅仅两年多。
陈霸先死前,陈国其实并没有实际上的储君。陈昌在长安关着呢,陈霸先只能“遥立”陈昌为太子。为了把儿子要回来继承家业,他穷尽其办法,卑躬屈节,频频派出使节,几乎是哀求北周放人。但是宇文氏并不理他,只是忽悠,行,行,马上放人,但是根本不动。
"高祖即位,屡请之于周,周人许而不遣。"
陈霸先这种把北齐高家十万鲜卑兵按在地上摩擦的狠人,面对膝下没有继承人这件事上,却与邻家老翁并无区别。男人一旦无后,膝盖都是软的。
陈霸先一死,问题来了。法定继承人陈昌还在长安当人质,国不可一日无君,谁来接班?当时朝中最有实力的武将侯安都,从南皖口率军赶回建康,直接闯入后宫,按剑对陈霸先的嫡妻章皇后说,“如今天下未定,哪有时间等远在关中的衡阳王(陈昌)?临川王(陈蒨)有大功于国,应当即位。”章皇后还想争辩几句,侯安都一句“谁再啰嗦我先斩了再说”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于是陈蒨,陈霸先的侄子,陈昌的堂兄,就这样被硬生生推上了皇位,是为陈文帝。
陈蒨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他在陈霸先创业期间立了不少战功,性格沉稳,善于用人,上台之后迅速稳定了局面。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政治弱点,他的皇位不是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是从堂弟手里抢过来的。只要陈昌还活着,他的名字前面就永远挂着“代理”两个字。
北周宇文氏几乎是和陈霸先掐着点夺了西魏天下,也有混一中原之志,自然也看准了这一点。他们扣着陈昌不放,就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把这个棋子打出去。陈霸先活着的时候,北周一直拖着不放人,因为放了陈昌回去,陈霸先反而没了后顾之忧。等到陈霸先一死,陈蒨刚坐上皇位,北周立刻“礼送”陈昌南归。
不是真心想帮陈昌夺位,而是要在南陈内部制造分裂。你陈昌回去,你堂哥不让位,那就打起来;就算不打,君臣猜忌也能耗掉南陈半条命。
陈昌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踏上归途的。他从长安出发,一路向东,走到安陆的时候,离陈朝的实际控制区已经很近了。就在这个时候,他提笔给陈蒨写了那封信。
陈蒨召来了侯安都,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说,太子快回来了,你帮我找块地方,让我当个藩王养老吧!
“太子将至,须别求一藩,为归老之地。”
侯安都一听就懂了,他回了一句足以载入史册的话,“自古岂有被代天子?臣愚,不敢奉诏。”自古以来被赶下台的皇帝有几个能善终的?皇上您别跟我开玩笑,这事我来办。
侯安都主动请缨去“迎接”陈昌。朝廷方面安排了一整套隆重的接待礼仪,主书、舍人沿途相迎,排场十足。陈昌对此毫无察觉,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很正常,他是太子嘛,朝廷当然要隆重迎接。他登上渡船,向建康方向驶去。
船行到江心的时候,侯安都拿了根绳子,利落地捆住陈昌,扔到长江里淹死了,年仅二十四岁。事后陈朝对外宣称是船只失事,衡阳王不幸溺亡。陈蒨亲自出临哭丧,追谥“献”,风光大葬。
陈昌死后,侯安都的声望达到了顶峰。他替皇帝解决了最大的政治隐患,进位清远郡公,赏赐无数,一时间风头无两。
侯安都变得越来越嚣张,家里养了上千门客,每天骑射宴饮,部下犯了法就往他府里躲,官府根本不敢抓。他给皇帝上表,封好了又拆开自己加内容,完全不把朝廷程序放在眼里。在宫里陪皇帝喝酒,喝高兴了就叉开两条腿歪在椅子上,跟皇帝说话跟跟兄弟唠嗑似的。有一次在乐游园宴饮,他借着酒劲问陈蒨,“陛下现在当皇帝爽不爽?跟当年做临川王的时候比呢?”
陈蒨气得要死,“你在教我做事”?但是,颇有城府的他并没发火,而是客气地回答,“此虽天命,抑亦明公之力。”,这是天命所归,但也多亏了你老哥啊。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已经在磨刀了。
真正让陈蒨下定决心的,是另一件事。重云殿失火,侯安都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兵直接冲进殿内救火,他可能是真想去救火,也可能是出于习惯性的警觉。但在皇帝眼里,这就是带兵闯宫。陈蒨“甚恶之”,从此开始暗中布局。
天嘉四年,公元563年,陈蒨出手了。他先任命侯安都为江州刺史,把他从京口的大本营调出来,让他回建康复命。侯安都带着部队到了石头城,陈蒨在嘉德殿设宴款待他,同时把他的部下将帅全部召到尚书朝堂“开会”。等侯安都一到宴会现场,立刻被拿下,囚禁在嘉德西省。他的部下们到了尚书朝堂,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缴了武器马匹,就地遣散。
第二天,陈蒨拿出中书舍人蔡景历此前密奏的罪状,向朝野公布侯安都“谋反”的证据,随即赐死于西省,时年四十四岁。对他的家属倒是宽大处理,宥其妻子,给钱办丧事,用士人之礼安葬。
从陈昌写信到侯安都被赐死,前后不过三年时间。
当年,侯安都跟着老战友陈霸先在长江上游整兵,预备顺流直下去偷袭留守健康的王僧辩。凌晨发兵,侯安都正在那里解船缆,士兵们都上船完毕,陈霸先骑着马姗姗来迟,在岸上犹豫不决,不肯上船。侯安都大惊,问陈霸先干嘛不走?陈霸先说,我再想想。
侯安都气得骂娘,老-子-们这是去“做贼”,成功了大家都发达,失败了都死无葬身之地,你还想个登儿啊!陈霸先尴尬地大笑,安都老兄这是怪我啊!于是,再不犹豫,策马上船,定鼎南京。
陈昌固然太幼稚,用一封信就想挑战手握兵权的现任皇帝,也是可怜。侯安都则是咎由自取,桀骜不驯,从他背叛多年的老战友陈霸先,干掉他唯一的亲儿子开始,注定,就是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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