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来说,房子过户给你弟。

我当时正在工位上吃一份黄焖鸡米饭,外卖盒子还是烫的。电话接起来她第一句就是通知,不是商量,是通知。她说你弟要结婚了,没房子不行,你那套先给他,你以后自己再买。我说那是我自己买的。她说我知道,但你弟等不起。

我把筷子插在米饭里,挂掉电话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气的,是那种,怎么说呢,你突然发现自己在某些人心里连个备选项都算不上的感觉。

隔壁工位的小陈看了我一眼,说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黄焖鸡太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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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套房子是我工作第五年买的,首付攒了四年,每个月还贷的时候工资卡就剩两千块,我在城中村住了三年,楼道里永远一股炒辣椒和下水道混合的味道。交房那天我一个人去收的,钥匙拿在手里拍了个照发朋友圈,我妈评论说真好。

那条评论截图我现在还留着。真好。

现在我弟要结婚,房子就不是我的了。

周末我回去了一趟,高铁两个小时,下车打了个摩的到家门口。我妈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以为是邻居,探个头出来看见是我,脸上那个表情我形容不出来——有一点意外,有一点心虚,但很快就变成了那种我特别熟悉的理所当然。

饭桌上我爸先开口的。他说这事我们商量过了,你是姐姐,你现在一个月挣得也不少,再买一套也不是多难的事。你弟不一样,他那个装修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对象又催得急,咱家就这点条件,只能先紧着他。

我说那我呢。我妈说你不是还没对象吗,不着急。

不着急。这个理由真好,好到我都没法反驳。

我弟从头到尾没说话,低头扒饭,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去。我太了解他了,他从小就擅长这个——让我爸妈替他冲锋陷阵,他躲在后面等结果。小时候我想要什么得自己开口,他想要什么只需要在我妈面前叹口气。

我把筷子放下了。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特别轻,但是饭桌上突然就安静了。

我说房子我可以给。

我妈眼睛亮了。

我说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我爸放下酒杯看我,可能是我语气太冷静了,他觉得不太对。

我说第一,过户之前去做公证,这套房子算借款,按市场价打借条,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算。第二,每个月还我两千,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第三,如果断供超过三个月,我起诉。

我妈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她说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亲弟。

我说对啊,是我亲弟,所以我才让他按月还。换别人我直接收房子。

我弟终于开口了,他说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说难吗,我当时买房的时候也没人帮我,我连信用卡都不敢多刷一张。你现在有人帮你兜底,条件是每个月还两千,你管这叫为难?

他脸涨红了,说我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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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你结什么婚。

这句话说完,饭桌上连呼吸声都没了。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我妈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弟看着我,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愤怒,是陌生的那种,好像他突然不认识我了。

我妈说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对,我以前不这样,所以你们才觉得好欺负。

那顿饭没吃完,我走的时候我妈没送我,我爸也没送,只有我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筷子,看着我换鞋。我拉开门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姐。我没回头,因为我怕我一回头就又心软了。

心软这个毛病,我治了二十多年了,该断了。

回高铁站的摩的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我妈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最后锁屏了。

高铁上我发了一条消息给她:借条模板我回去发你,签完寄给我,不签的话过户免谈。

她没回。

第二天晚上回了,两个字:行吧。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物业说修,到现在也没修。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交房那天我发朋友圈,我妈评论说真好。我翻回去看那条朋友圈,发现那条评论下面,我弟点了个赞。

什么话都没说,就一个赞。

这个赞,我等了这么多年才看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从来就不是替我高兴。

我有这样的亲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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