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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是何时钻出来的,自己也说不清。大约在某个不想起床的冬日清晨,暖烘烘的被窝像一只温柔的手,把人死死按住;又或在某个该动笔的深夜,面对空白的文档,心里有个声音絮絮地劝:再等等,再看一会儿手机罢。那声音并不凶,甚至称得上体贴——它总能为你找出千百个“今日不宜”的理由,让你心安理得地躺下。

我起初不在意,以为不过是寻常倦怠,歇一歇便好。那时我还不晓得,这黏稠的、无孔不入的东西,竟会一寸寸吃掉你的光阴,像窃贼般偷走你的气力。

直到某日闲翻书,撞见王阳明先生那句“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心头猛地一跳:贼?可不就是贼么。它不露刀兵,不砸门栓,却在你最松懈时潜入,把雄心壮志一件件搬走,还留下温言软语替你关上窗户。从那时起,我便暗暗叫它“心中贼”了。

日子久了,才越发觉出这贼的厉害。它不是外头明火执仗的强盗,如果碰到,你可以提刀去拼;它是从心底长出的藤蔓,软软的,韧韧的,一寸一寸将你缠紧,直到你动弹不得,还以为是沉醉在温柔乡里。

后来我创业,眼看着自己堆起的沙堡,潮水一来便坍得无影无踪。那时我以为对手是市场的风浪、伙伴的离散、资金的断裂。我在风里雨里奔走,磨破嘴皮,跑断腿,心里那口气始终提着。

直到一切归于沉寂,独自坐在清冷的屋里,四面白墙瞪着我,我才听见那“心中贼”在角落里得意的笑声。它说:你看,早说过你不行。它说:多累啊,躺着多好。那一刻,失败的痛楚倒成了其次,真正让我心惊的,是那口气泄了,那根弦松了,而那个声音是那么熟悉:它不就是每个清晨和深夜,劝我偷懒、劝我逃避的那个老朋友么?

从前读“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只觉得是格言,是道理,飘飘的不沾身。如今才晓得,这十个字是滚烫的,是淬过火的。山里的贼看得见摸得着,你集结乡勇,设下埋伏,总能与之周旋。可心中的贼呢?它没有面目,没有声响,它就是你自己的惰性、迟疑、犹豫和不坚定。你跟它斗,就是跟自己斗。一拳打出去,疼的是自己;退一步,它便进十步。这种仗,打得人真是孤独,也真是痛苦、真是煎熬。

然而,痛苦这东西,换个眼光看它,竟又成了别的。它像一块磨刀石,钝了的刀在上面磨,滋滋地响,火星直冒,刀锋却一寸一寸地亮出来。你若躲着它,刀便永远锈着,最后成废铁。你须得迎上去,让它在骨头上磨,在心尖上蹭。在恐惧里硬着头皮做,那恐惧便淡一分;在纠结里咬着牙扛,那纠结便薄一层;在千百个“不想做”的念头里,仍旧起身去做,那惰性的根,便削弱一分。

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这话,我也是在日复一日的“磨”里,才咂摸出一点滋味。那滋味是苦的,涩的,但咽下去之后,喉头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然而最难熬的,还不是这些。最难熬的,是漫漫长路上,四下里无人鼓掌。你跌倒了,尘土盖了满脸,周围静悄悄的,人们各自走着各自的路,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你爬起来,拍一拍身上的土,继续走。走了很久,直起腰来喘口气,才听见远处似乎有些声音,有些模糊的喝彩。

这很正常,不必计较。计较这些,心里便又添了一层“得失”的贼。真正要紧的,是你自己低头看:脚下的路,是不是朝着你想去的方向?你做下的事,在深夜扪心自问时,能不能坦然说一句:我尽力了,我心安。

于是便明白,所谓破局,并不是等来一个贵人,等来一阵东风。它只发生在一个极寻常的时刻:你忽然听腻了心里那个温柔的声音,腻了它的絮叨,腻了它的借口。你不再与它争辩,也不再试图说服它,你只是默默地起身,穿上鞋,推开门,走进外面或冷或热的空气里。那“心中贼”被留在身后,有一瞬间的错愕。而你,已走在路上了。这一步,便是亲手打碎那循环往复的伤口,将自己拉回正轨的一步。

这世上,最厉害的对手,从来不在外面。外面的对手再强,也有迹可循,有法可破。唯有心里那个,与你同吃同睡,知你所有软肋,懂你一切弱点。你一个眼神,它便替你编出千百个退缩的理由。与它斗,是一辈子的事。没有一劳永逸的胜利,只有一次又一次的起身。每一次起身,都是一场小小的破山中贼,也是一场小小的破心中贼。山中的贼破了,你得一时的清净;心中的贼破了一分,你便得一分的自在。

窗外的光,渐渐变得白炽而晃眼。那盏深夜的灯,早已熄了。我看着桌上摊开的书页,铅字在日光下显得安静而笃定。方才心里的波澜,此刻也渐渐平复,沉淀成一点微微发烫的东西。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升级”的感觉罢:不是变得刀枪不入,而是在心里腾出了一小块空地,能更清楚地看见那个贼,也更坚定地,准备着与它下一场的对弈。

作者简介

刘自强,南京作家协会资深会员。曾在各报刊杂志发表诗歌、小说、散文等作品。出版有《cdma在中国》30余万字,南京出版社出版。《巅峰谋略》40余万字,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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