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写

思虑再三、观望三年、纠结三载,继母看着我天天窝在屋里不出门,饭也不好好吃,腊月二十八那天一大早,她破天荒没去灶房烧火,而是搬了把小板凳坐到我床前头,把门一关,一五一十地把话挑明了。

"小峰,妈手里有个现成的姑娘,不是外人,是你晚星妹妹。"

我当时正靠在床头愣神,听见这话一下子坐起来,脑子嗡了一下:"晚星?姨家的晚星?"

继母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晚星穿着件碎花棉袄,站在自家院子里的柿子树底下,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先别急,听妈从头跟你说。"继母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慢慢说开了。

三年前,晚星的爹妈——也就是继母的姐姐和姐夫,腊月里去镇上赶集置办年货。俩人骑着一辆摩托车,在岔路口被一辆拉沙子的农用车从侧面撞上来,连人带车甩出去七八米远。继母的姐姐当场就没了,姐夫送到医院抢救了四个小时,也没救回来。

继母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灶上蒸馒头,手里的面盆直接掉地上摔成了两半。她连外套都没穿,骑着电瓶车就往医院赶。到的时候晚星蹲在急诊室门口的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一件带血的棉袄,整个人跟木桩子一样,一声不吭,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继母走过去蹲下来,喊了一声"晚星",晚星才像突然醒过来一样,一头扎进继母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嗓子都哭哑了,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是继母把她背出去的。

那场丧事从头到尾是继母一个人张罗的。买棺木、请人挖坟、办丧席、跟肇事方谈赔偿、去交警队跑手续,前前后后折腾了二十多天。继母那阵子瘦了十几斤,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丧事办完那天,继母临走前把晚星家的院门锁好,钥匙交给隔壁婶子保管,拉着晚星的手说:"丫头,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娘家,缺啥少啥跟姨说。"

从那以后,继母隔三差五就往晚星那边跑。晚星家离我们村有十八里路,骑电瓶车要四十分钟。继母每次去都大包小包地带着东西,米面粮油、腌好的咸菜、晒干的红薯条,入冬前还专门赶过去帮她把窗户缝糊上、棉门帘挂上。

有一回去年十一月,继母骑着电瓶车去给晚星送新打的棉被,半路赶上变天,大雨瓢泼一样浇下来。电瓶车轮胎打滑,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水沟里。继母的右膝盖磕在沟沿的石头上,磕掉了一块皮,血顺着小腿流到鞋帮子上。她硬是一瘸一拐把电瓶车从沟里推上来,把棉被用塑料袋裹好绑在后座上,推着车走完了剩下的六里路。

到晚星家的时候,裤腿已经让血浸透了一片。晚星看见继母的腿,吓得脸都白了,要拉着她去医院。继母摆摆手说没事,用盐水冲了冲,拿布条缠了几圈,硬是没去。晚上晚星给她端水洗脚的时候,看见膝盖上那条口子又青又肿,缝都没缝,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洗脚盆里。

这些事继母从没跟我说过。我是后来过年回家,看见她走路有点瘸,问了好几遍,她才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路上滑了一跤"。还是隔壁婶子来串门的时候说漏了嘴,我才知道实情。当时我心疼得不行,继母反倒训了我一句:"大惊小怪什么,皮肉伤而已,晚星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晚星爹妈走后,上门提亲的人不少。镇上开汽修厂的老李家托人来说媒,家里两层小洋楼,院子里还停着一辆面包车,条件在十里八乡算是拔尖的。可晚星连面都没见,直接让媒人把话带了回去:"现在不考虑这些事。"

还有一个在县城做建材生意的小伙子,开着白色小轿车来了两回,每次后备箱里都塞满了东西。晚星把东西一样一样原封不动搬回他车上,站在院门口跟那小伙子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你带回去,以后别跑了。"

后来那小伙子又来了一回,晚星干脆没开门。

继母后来跟我讲,那小伙子嘴确实甜,长得也体面,但镇上的人都知道他脾气大,喝酒以后爱耍酒疯,前两年还跟人打过架。"晚星不是眼光高,她是看人看得准。那种嘴上花花绿绿的,她爹妈走后她见得多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继母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半包烟递给我,自己没抽。

"后来有一件事,让妈彻底拿定了主意。"

去年秋天,晚星家院子里的柿子树结满了果子。那棵树是她爹活着的时候栽的,有十几年了,树冠大得很,顶上的柿子够不着。晚星一个人摘不了,给继母打了个电话。继母那天腰疼犯了去不了,就让我跑一趟。

我骑着摩托车赶过去,到的时候晚星正踩着个方凳举着长竹竿够树顶上的柿子。凳子腿在砖地上晃了一下,她身子一歪,差点摔下来。我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扶住凳子,说了句:"你下来,我来。"

那天下午我脱了外套爬上树,踩着树杈一个一个把柿子拧下来递给她,她在底下接着码进竹筐里。干到一半她跑进屋端了杯凉白开出来,举着让我喝。我接过来一口闷了,她说了句"小峰哥你慢点,别呛着"。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好久。

摘完柿子我又顺手把她院子扫了,把堆在墙角的柴火劈了码好,还把她后院漏雨的那间小棚子顶上盖了一块塑料布。干这些活的时候她一直蹲在旁边看着,给我递工具、搭把手。中间她问了我一句:"小峰哥,你爱吃什么菜?"我随口说了句"土豆丝",没当回事。

结果那天晚上她非要留我吃饭。四个菜:炒柿子椒、炖豆腐、凉拌黄瓜,还有一盘酸辣土豆丝。那盘土豆丝切得细细匀匀的,火候也正好,又酸又辣,我吃了大半盘。

吃完饭我骑着摩托车往回走,路上还觉得心里暖乎乎的,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继母说,那天晚上晚星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晚星没说别的,就说了两句:"姨,小峰哥干活真实在,什么活都会干。他好像爱吃土豆丝,我炒了一盘,他吃了好多。"

继母说她当时攥着电话,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事儿有门。

"你想想,晚星那孩子爹妈走了以后,给谁打过电话说这种话?她是真上心了,不然不会注意到你吃了多少土豆丝。"

我被继母说得耳朵根子发烫,低头不吭声。

继母又说了最后一段话:"这三年妈一直没开口,是有顾虑。一怕你正相亲呢,心思不定,糟蹋了人家姑娘;二怕晚星刚没爹没妈,心里头正难受,这时候说亲事像趁人之危;三怕村里人嚼舌根,说妈拿自个儿侄女给继子填房。但这三样妈都想透了——你不是那号人,晚星也不是那号人,旁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她拍了拍我的膝盖,站起身来:"初二晚星来拜年,到时候你俩好好说说话。妈不替你俩做主,你俩自个儿看对眼了,妈给你们操持。看不对眼,就当妈没说过。"

大年初二那天,继母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堂屋的八仙桌擦了三遍,地上扫了两遍又拖了一遍,灶房里剁了半上午的肉馅,包了两帘子白菜猪肉饺子,又炖了一锅排骨。我看见她把那套平时舍不得用的碎花茶杯也翻出来了,摆在桌上整整齐齐的。

上午十点多,院门口传来电瓶车的声音。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晚星推着电瓶车进了院子,穿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脸让风吹得红扑扑的。她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进门先喊了声"姨",然后把布袋子递给继母:"去年秋天晒的红薯干,还有点花生,您尝尝。"

继母接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晚星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见我站在柴堆旁边手里攥着斧头,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一下:"小峰哥在家啊。"

我把斧头靠在柴堆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嗯,在家过年。要不要喝点热水?"

继母在旁边白了我一眼:"大冷天的问人家喝不喝水,你就不能让进来坐?去,把晚星的电瓶车充上电。"

我赶紧过去推电瓶车,插充电器的时候手忙脚乱差点把插座的线拽下来。继母在门口看着直摇头,晚星站在继母旁边,拿手捂着嘴偷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继母把那盘糖醋排骨特意摆在晚星面前,又把红烧鱼摆在我面前。她不停地往晚星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肉,看你瘦成啥样了。"

晚星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说了一句:"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做了也吃不完,老是凑合。"

继母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晚星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汤。

下午继母催着我带晚星出去转转。我俩沿着村口的土路往河边走,走了一截谁都没开口。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远处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停一阵。

最后还是晚星先说话了。

"小峰哥,我听姨说你相亲好多次都没成?"

我嗯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三十二回了,都没对上。"

晚星低着头走了几步,踢了一下路边的小土坷垃:"他们不了解你。"

"了解什么?"

"了解你是个实在人。"她声音轻下来了,"去年你来帮我摘柿子,我看见你把树顶上最大的几个单独放了一个筐里。我问你为啥,你说那些熟透了搁不住,让我先吃。别人来帮忙干活都是干完就走,你还帮我把院子扫了、柴劈了、棚子顶也补了。"

我挠了挠头:"那不都是顺手的事嘛。"

晚星没接话,又走了一段,才接着说:"我爹走了以后,来看我的人不少。大部分都是提着东西坐一会儿就走,说两句客气话。只有姨是真的把我当家里人。有一回姨来给我送棉被,路上摔了膝盖,她没跟我说。后来我洗衣服的时候看见她裤子上大片血印子才知道。我问她,她说没事就蹭破了点皮。"

她声音有点发颤,停了一下才接着说:"我就在想,姨这个人,对谁都是掏心掏肺的。她养大的孩子,心肠肯定差不了。"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她没看我,低着头用脚尖碾着一片干树叶,耳朵尖红红的。

"那天晚上我给姨打电话,说你干活实在。其实我不光是说你活干得好。"她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我,"我是觉得跟你待一块儿,心里头不慌。"

这句话砸进我心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塘。我脑子乱糟糟的,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最后憋出来一句:"你炒的土豆丝真好吃。"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大过年的说这个算什么。可晚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弯着腰笑了好半天,直起腰擦了擦眼角说:"小峰哥,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好逗。"

我也跟着傻笑。笑着笑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的夕阳碎成一地金子。

那天傍晚我们沿着河沟走了三圈,天黑透了才回去。继母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我俩一前一后走过来,什么都没问,转身进灶房热饭去了。

晚上我路过堂屋的时候,听到继母和晚星在屋里说话。继母声音压得低,但隔着门帘还是听了个大概。

"晚星,姨不是逼你。你要是觉得小峰这孩子不行,就当姨没说过这话。你要是觉得他还行,姨就给你们操持。"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晚星的声音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楚:"姨,我愿意。"

我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鼻子一酸,眼泪顺着脸往下淌。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可心里头跟揣了个火炉子似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继母带着我正式去了晚星家。我骑摩托车,继母坐后座,车两边各挂了一个编织袋。左边装着两箱酒、一条烟,右边装着一袋大米、一箱苹果,还有继母自己腌的一大罐子咸菜。

到了晚星家,她伯伯和舅舅已经在院里等着了。晚星的伯父是个直性子人,拉着我上下打量了一圈,问了我几句话——在哪干活、一个月挣多少、以后打算在哪住。我老老实实回了。问到我的性格,我说我嘴笨不太会说话,伯父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时候晚星从灶房里端着茶壶出来,给伯父续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踏实比会说话重要。伯伯你又不是不知道,隔壁村那个嘴最甜的王老三,媳妇跟人跑了。"

伯父被噎了一下,瞪了晚星一眼,但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对我继母说:"桂兰,你家小峰我看着还行,本本分分的。这俩孩子要是都没意见,咱就挑个日子把事办了。"

继母连声应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五一那天,我和晚星结了婚。酒席摆在自家院子里,请了村里的大厨搭了灶台,整整十二桌。继母穿了件暗红色的新外套,是晚星拿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她忙前忙后张罗了一整天,见人就发喜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敬酒的时候,晚星端着杯子,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妈"。继母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拉着晚星的手使劲握了握,说了句:"好孩子,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妈就知足了。"

婚后晚星搬过来了。她手脚麻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继母腰不好,她每天晚上烧一盆热水端到继母脚边,蹲在地上给她揉。继母高血压的药她记得比谁都清,到点了就把药片和水杯一起递过去。继母逢人就念叨:"我这辈子没生闺女,可晚星比我亲闺女还知冷知热。"

我还在镇上工地干活,晚星在镇上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工作。她每天下班顺路把菜买好,等我到家,灶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好了。有一次下雨我回来晚了,浑身淋得透湿,进门的时候晚星啥也没说,转身去灶房热了一碗姜汤端出来,看着我喝完了才把干毛巾递过来。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踏实。

第二年冬天,晚星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继母在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