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说,今天有个重要人物要来。

我当时正蹲在院子里剁猪草,刀起刀落,萝卜叶子碎成渣渣,溅了我一裤腿。我爹站在堂屋门口,穿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要去开大会。

“谁啊?”我问。

“徐帅的儿媳妇。”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徐帅,徐向前,开国元帅。我们街上的人提起这个名字,都跟提神仙似的。我爹在县委当了二十年小干事,最大的官儿见过副县长,徐帅这种级别的,对他来说就是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她来咱家干啥?”

“吃饭。”我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娘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韭菜,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你说啥?徐帅的儿媳妇?来咱家吃饭?”

我爹点头。

“你咋不早说!”我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韭菜差点掉地上,“我这啥也没准备,就买了点韭菜豆腐,这咋招待人家?”

“人家就是来吃顿家常便饭。”我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但我看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我娘不信。她扔下韭菜,开始在厨房里转圈,像一只被惊了的母鸡。“不行不行,我得再去买点肉,买条鱼,再弄点……”

“别折腾了。”我爹拦住她,“人家特意说了,就吃家常的,别搞特殊。”

“那也不能光吃草啊!”我娘急得直拍大腿。

我爹没接话,转身进了堂屋。我继续剁我的猪草,但心思已经不在萝卜叶子上了。徐帅的儿媳妇,来我们家吃饭?这事儿怎么听怎么不真实。

我们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小院子里,三间瓦房,一个灶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和煤球,墙角种了几棵丝瓜,藤蔓爬满了架子。我爹在县委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我娘在街道办的缝纫组做临时工,按件计钱,做一件衣服八分钱。我们家吃饭,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荤腥,过年才割两斤肉,平时就是白菜萝卜豆腐粉条,我爹管这叫“吃草”。

徐帅的儿媳妇,吃惯了中南海的饭,来我们家吃草?

我觉得这事儿要出问题。

下午三点,人来了。

我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进来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列宁装,脚上是黑布鞋,头发剪得短短的,齐耳根子。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拎着两兜东西。

我爹从堂屋里迎出来,步子走得又快又急,差点绊在门槛上。“王同志,欢迎欢迎!”

王同志。我后来才知道她叫王芳,徐帅的小儿子徐小岩的媳妇。

王芳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徐叔叔好,打扰你们了。”

我爹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打扰不打扰,快请进快请进!”

我娘从厨房里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王同志,您看这家里乱的,您别嫌弃……”

王芳进了堂屋,在板凳上坐下来。那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把两兜东西放在桌上,我瞥了一眼,一兜是苹果,一兜是橘子,都是我们县城供销社里买不到的好货色。

我爹让我去倒水。我端着搪瓷缸子进去的时候,听见王芳在跟我爹说话,语气很家常,问他在县委做什么工作,干了多少年了。我爹一一回答,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是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我把水放在王芳手边,她看了我一眼,笑着问:“这是你闺女?”

“是是是,”我爹赶紧说,“叫小梅,今年十六了,在县一中念书。”

“好年纪。”王芳说。

我脸一红,退了出去。回到厨房,我娘正往锅里倒油,比平时多倒了一倍,油瓶底子都快朝天了。

“娘,你悠着点,咱家这个月的油票可就剩这点儿了。”

“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娘咬着牙说,“人家徐帅家的儿媳妇来吃饭,我不能让人家回去说,在咱家吃了顿清汤寡水。”

我看了看灶台上的菜,韭菜炒鸡蛋,豆腐炖粉条,凉拌萝卜丝,还有一碗腌咸菜。我娘犹豫了半天,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截腊肉,是过年剩的,一直舍不得吃,藏在碗柜最里头,用报纸包了好几层。

“把这个切了,炒蒜苗。”

蒜苗是院子里现拔的,我蹲在菜地边上拔了几棵,根上还带着泥。我娘接过去洗,洗了三遍,每一根都捋得干干净净。

腊肉切出来只有一小碟,薄薄的十几片,透亮透亮的,肥的像琥珀,瘦的像红玉。我娘把它们码在盘子里,左看右看,觉得太少,又从咸菜碗里夹了几筷子萝卜干垫在底下,好歹把盘子撑满了。

“行了,就这样吧。”我娘叹了口气,“咱家就这条件,人家要嫌弃也没办法。”

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堂屋里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照在桌子上,四个菜,一个汤,碗碗碟碟摆了一桌。我爹开了他藏了两年的一瓶汾酒,给王芳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王同志,家里条件简陋,您别见笑。”我爹举起杯子。

王芳端起酒杯,跟我爹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她吃菜的样子很自然,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嚼了嚼,说:“这韭菜新鲜。”

我娘站在厨房门口,紧张地看着,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松了松。

王芳又夹了一片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我注意到她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嚼完了,她点了点头:“这腊肉腌得好,是自己家做的吧?”

“是是是,”我娘赶紧接话,“去年冬天腌的,就剩这一点儿了。”

“好吃。”王芳说。

我娘的脸一下子亮了,像是被人夸了孩子的母亲。

那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王芳吃了两碗米饭,菜也吃了不少,腊肉碟子见了底,韭菜炒鸡蛋也下去大半,豆腐粉条更是吃得干干净净。我娘中间又去加了一回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是供销社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碎碎的,蛋花打得也不匀,但王芳喝了两碗。

吃完饭,王芳又坐了一会儿,跟我爹聊了些家常。她问起县里的情况,问老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粮食够不够吃。我爹小心翼翼地回答,说这几年比前几年好了些,但还是紧巴。王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临走的时候,王芳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徐叔叔,这是饭钱。”

我爹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您这是打我的脸!”

“这是规矩。”王芳的语气很平和,但很坚定,“我们在谁家吃饭都要交饭钱,这是徐帅定的规矩,谁也不能例外。”

我爹还要推,王芳已经站起身往外走了。那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把十块钱压在搪瓷缸子底下,跟着出了门。

我爹追到院子里,嘴里还在念叨“使不得使不得”。王芳回头笑了笑,说:“徐叔叔,您别客气了,饭菜很好,谢谢您和阿姨的招待。”

她走了。院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爹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十块钱,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啥滋味。我娘从厨房里出来,看着桌上的空碗空碟,愣了半天。

“都吃完了?”她问。

“吃完了。”我说。

“腊肉也吃完了?”

“吃完了。”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人家徐帅家的儿媳妇,不嫌弃咱家的饭。”

我爹把那十块钱递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心地折好,塞进兜里。

“这钱不能花。”她说,“得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当个念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我爹跟我娘在隔壁屋里说话。我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我只听清了几句。

“……人家那是真朴素……徐帅家的规矩,吃饭交钱,谁也不能例外……你看看人家那儿媳妇,一点架子都没有……”

我娘应了几句,声音也低低的。

后来他们不说话了,灯也灭了。我躺在床上,想着那个叫王芳的女人,想着她吃腊肉的样子,想着她掏出十块钱时的表情。她穿的那件灰色列宁装,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了,布鞋的鞋底也薄了,走路的时候能看出脚底的形状。

她是徐帅的儿媳妇,但她看起来就像我们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干部家属,甚至比她们还要朴素。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冒出我娘那句话:“咱家吃饭光吃草。”

今天这顿饭,有腊肉,有鸡蛋,有豆腐,已经是我们家过年才有的规格了。但在王芳眼里,这大概就是一顿普通的家常便饭吧。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没去上学,在家帮我娘洗衣服。上午十点多,王芳又来了。

这回是她一个人来的,没带那个穿军装的小伙子。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列宁装,不过颜色深了一点,像是藏青色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鼓鼓囊囊的。

我娘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进来,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王同志,您咋又来了?”

王芳笑了笑:“昨天吃了你们家的饭,今天我来还个礼。”

她把布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兜白面馒头,还有一包点心,油纸包着,上面印着“北京”两个字。

“这是我从北京带来的,不多,给孩子们尝尝。”

我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才敢去接。“这这这,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阿姨,您别客气。”王芳说,“昨天那顿饭,我吃得特别香。我回去跟我妈打电话,说在您家吃了顿饭,有腊肉,有韭菜炒鸡蛋,还有豆腐粉条,我妈说,这是实在人家。”

我娘的眼圈又红了,这回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嘴里说:“您看我这没出息的,让您笑话了。”

王芳没笑话她,反而走过来,拉住我娘的手。“阿姨,您别这样。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小时候家里也穷,吃顿肉要等过年。”

我娘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您小时候也……”

“也穷。”王芳说,“我老家是山东的,农村的,小时候吃地瓜干、吃榆钱、吃槐花,啥都吃过。我爹是种地的,我娘是纺线的,跟您一样,都是劳动人民。”

我娘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脸上的表情却松快了许多,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王芳在我们家坐了一上午,跟我娘聊天,聊怎么做腌菜,怎么纳鞋底,怎么用碎布头拼门帘。我娘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聊开了,话就多了,把她那些家长里短的事儿都掏了出来,什么我爹的袜子破了舍不得扔,什么我哥在部队里一个月写一封信,什么隔壁老刘家的鸡跑到我们家菜地里啄了白菜苗。

王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一句嘴,问些细节。她问腌萝卜干放多少盐,问纳鞋底用几股线,问拼门帘怎么配色。我娘一一解答,越说越起劲,最后干脆把她的针线筐端了出来,当场给王芳演示怎么缝补丁。

“您看,这个补丁要这么打,针脚密一点,反过来缝,正面就看不出来。”我娘捏着一根针,在一块旧布上比划着。

王芳凑过去看,看得仔仔细细,还伸手摸了摸针脚。“阿姨您手艺真好。”

“好啥呀,就是做多了。”我娘嘴上谦虚,脸上却笑开了花。

中午,王芳要走,我娘死活留她吃饭。这回王芳没推辞,说:“那就再麻烦您一顿。”

我娘又慌了,家里没准备,昨天那点好东西都吃完了。她翻箱倒柜,最后找出半袋子白面,烙了几张葱油饼,又从院子里拔了几棵小白菜,炒了一盘,再切了一碟咸菜,打了一碗蛋花汤。

王芳吃得照样香,葱油饼吃了两张,小白菜也吃了大半。吃完饭,她又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

我娘这回死活不收,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王芳把钱塞进了我娘的针线筐里,说:“阿姨,您要是不收,我下回就不敢来吃饭了。”

我娘没办法,只好收下了。

王芳走后,我娘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十块钱,发呆。

“她真是好人。”我娘说。

“嗯。”我应了一声。

“她小时候也吃过苦。”我娘又说。

“嗯。”

“人家现在是大干部的儿媳妇,还这么朴素,还跟咱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我娘把十块钱折好,跟昨天那张放在一起,用一块手帕包着,塞进柜子最里头。

那天晚上,我娘做了个决定。

“下回王同志再来,咱得做顿像样的饭。”她说,“不能光吃草。”

我爹看了她一眼:“人家不图你吃啥。”

“我知道。”我娘说,“但咱得对得起人家这份心意。”

从那天起,我娘开始攒东西。她把家里的鸡蛋一个一个攒起来,攒了二十个,用糠埋着,怕坏了。她又托我爹从供销社买了二斤富强粉,藏在柜子里,舍不得吃。她还把院子里那棵花椒树上的花椒摘下来,晒干了,用小布袋装着,准备炖肉用。

“等王同志再来,咱炖只鸡。”我娘说。

家里养了三只下蛋的母鸡,我娘犹豫了好几天,最后咬牙决定,宰一只。

“就那只芦花鸡,最能吃的那个。”她指着院子里那只最肥的母鸡说。

我哥从部队回来探亲的时候,听说这事儿,笑得不行。“娘,你至于吗?人家徐帅家啥没吃过?”

“你不懂。”我娘瞪了他一眼,“人家吃过好东西,但人家不嫌弃咱家的饭,咱就得拿出最好的来。”

我哥不笑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王芳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几本书,说是给我看的。她每次来都跟我娘聊天,聊些家常里短的事儿,有时候还帮我娘干活,择菜、和面、补衣服,啥都干。

我娘一开始还拦着,后来不拦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像一对认识了很久的老姐妹。

有一回,王芳来的时候,我娘真的宰了那只芦花鸡,炖了一大锅鸡汤,汤里放了花椒、八角、桂皮,香得满院子都是味儿。王芳喝了三碗汤,吃了两个鸡腿,临走的时候,把十块钱压在碗底下。

我娘发现了,追出去,王芳已经走远了。

我娘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十块钱,望着王芳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闺女,太讲规矩了。”

我爹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事儿,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家这是徐帅家的规矩,铁的。”

“啥规矩?”

“吃饭交钱,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爹说,“徐帅当年在鄂豫皖的时候,就这么要求部队的。他家里人,也这么要求自己。”

我娘听了,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娘忽然说了一句:“咱家虽然穷,但咱也得讲规矩。”

我爹抬头看她。

“以后谁来咱家吃饭,咱都得好好招待,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小气。”我娘说,“但咱也不能让人家破费,人家要给钱,咱不能收。”

我爹笑了:“你这规矩跟人家的规矩撞上了。”

我娘愣了一下,也笑了。“那就看谁的规矩硬。”

那年冬天,王芳又来了一次。天很冷,她穿了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我娘看见了,二话不说,拿出针线,给她缝补丁。

王芳坐在炉子边上,脱了棉袄,披着一件我爹的旧大衣,看我娘缝补丁。炉子里的煤球烧得红红的,屋里暖烘烘的。

“阿姨,您这手艺真好。”王芳又说了一遍。

“好啥呀。”我娘低着头,针线在她手里翻飞,“就是做多了。”

补丁缝好了,针脚细密,正面几乎看不出来。王芳穿上棉袄,摸了摸袖口,笑了。

“跟新的一样。”

“差远了。”我娘说,“你这棉袄该换了,棉花都硬了,不暖和了。”

“还能穿。”王芳说,“徐帅的棉袄穿了二十年,补丁摞补丁,我这个才穿五年。”

我娘听了,手上的针停了一下。“徐帅也穿补丁衣服?”

“穿。”王芳说,“他的衣服,破了就补,补了再穿,从来不扔。他说,老百姓还有穿不上衣服的,我们不能浪费。”

我娘低下头,继续缝补丁,但她的眼睛又红了。

那天王芳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下着小雪。我娘让她多穿点,她说不用,裹紧棉袄就出了门。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进雪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回到屋里,我娘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捏着针线,发呆。

“娘,你咋了?”

“没啥。”她擦了擦眼睛,“就是觉得,人家那样的家庭,还这么朴素,咱还有啥不知足的。”

我爹在旁边看报纸,放下报纸,说了一句:“朴素不是穷,是品德。”

我娘点了点头。

那年过年,王芳没来,但她托人捎来一封信和一包东西。信上写着:徐叔叔、阿姨,过年好。我在北京,不能去看你们,寄点东西,不成敬意。祝你们全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包里是两斤糖果,两斤点心,还有一块布料,灰色的,够做一件上衣。

我娘捧着那块布料,摸了又摸,舍不得放下。

“这得多少钱啊。”她说。

“人家的一片心意。”我爹说。

我娘把布料收好,说过年给我做件新衣裳。我高兴得不行,那年过年,我穿上了新衣裳,灰色的列宁装,跟王芳穿的那件差不多样式。我穿着它去上学,同学都问我哪买的,我说是北京捎来的,她们都不信。

后来,王芳来的次数渐渐少了。听我爹说,她工作忙,徐小岩也忙,两口子都在部队里,一年到头没几天闲工夫。但我娘还是每年过年都准备着,攒鸡蛋,攒白面,攒腊肉,等着王芳来。

有一年,王芳真的来了,带着她的孩子,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长得像徐小岩。我娘高兴坏了,把攒了一年的好东西全拿了出来,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

那孩子吃饭的样子,跟他妈一样,不挑食,啥都吃,吃得干干净净,碗底不剩一粒米。我娘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王芳照例掏出钱,我娘照例推,两个人又推了半天。最后,王芳把钱塞进了孩子的兜里,说:“给奶奶买糖吃。”

孩子奶声奶气地说:“奶奶,给你买糖。”

我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抱着孩子亲了好几口。

那天晚上,王芳走后,我娘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说了一句:“这世上,真有好人。”

我说:“嗯。”

“人家那么大的官,还这么朴素,还这么讲规矩,咱还有啥说的。”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知道,我娘说的“好人”,不只是王芳,还有徐帅,还有他们那个家庭,还有他们那种朴素、规矩、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品格。

那种品格,就像王芳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旧棉袄,看着不起眼,但穿在身上,暖和,踏实。

后来我长大了,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县城。我娘还住在那个小院子里,院子里那棵花椒树还在,每年结花椒,我娘摘下来晒干,用小布袋装着,说是等王芳来炖鸡用。

王芳后来没再来过,但我娘每年还是攒东西,攒鸡蛋,攒白面,攒腊肉。我打电话回去,她有时候会提起王芳,说:“也不知道她现在咋样了,那孩子也该长大了吧。”

我说:“肯定挺好的。”

我娘就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咱家现在条件好了,要是王同志再来,咱能好好招待她一顿了。”

我说:“是啊。”

但我心里知道,王芳大概不会再来了。她来过的那几次,已经足够让我娘记一辈子。

我娘把那十块钱一直留着,用手帕包着,藏在柜子里。有时候她会拿出来看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地包好,放回去。

我问我娘:“那钱你咋不花?”

她说:“这是念想。”

“啥念想?”

“人家徐帅家的儿媳妇,在咱家吃了饭,交了饭钱。”我娘说,“这钱不是钱,是人家的规矩,是人家的品德。”

我听了,心里一热。

现在我也有孩子了,有时候带孩子回县城看我娘,我娘还会提起王芳,提起那几顿饭,提起那十块钱。她说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说的时候,眼睛都亮亮的。

我孩子问我:“姥姥说的是谁啊?”

我说:“是一个好人,一个很朴素很讲规矩的好人。”

我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娘把那十块钱拿出来给我孩子看,说:“你看,这是当年徐帅家的儿媳妇留下的饭钱,姥姥一直留着。”

我孩子看了看,说:“姥姥,这钱能买啥?”

我娘笑了:“这钱啥也买不了,但这是姥姥最值钱的东西。”

我孩子不明白,但我明白。

那十块钱,买不了什么东西,但它值的是人心,值的是品格,值的是那种朴素、规矩、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精神。

那种精神,比啥都值钱。

我坐在我娘身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她手里那两张旧旧的十块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王芳第一次来我们家吃饭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还小,蹲在院子里剁猪草,我爹站在堂屋门口,穿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说:“今天有个重要人物要来。”

我问:“谁啊?”

他说:“徐帅的儿媳妇。”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重要人物”,会让我娘记一辈子。

现在我知道了。

重要不是因为她是徐帅的儿媳妇,而是因为她那个人,因为她那种朴素,那种规矩,那种不把自己当特殊人物的平常心。

那种平常心,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我娘把十块钱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她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看着我,笑了笑。

“你说,王同志现在咋样了?”

“肯定挺好的。”我说。

“也是。”我娘点点头,“好人肯定有好报。”

窗外,院子里的花椒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响。那棵花椒树是我娘种的,种了好多年了,每年结花椒,我娘摘下来晒干,等着炖鸡用。

等着王芳来。

她可能不会再来了,但我娘还是每年等着。

等一个人,等一种品格,等一种精神。

那种精神,就像院子里的花椒树,年年长,年年结果,年年香。

香得满院子都是味儿。

香得让人忘不了。

我娘坐在窗前,看着那棵花椒树,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她现在咋样了……”

我坐在她身边,没说话。

窗外,风吹过花椒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好人肯定有好报。

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