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梁山营寨里静得吓人。
扈三娘摸黑走了几条小道,在一顶孤零零的帐篷前停住了。
帘子一掀,林冲还没睡。
看见是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眼里那点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他很快低下头,拱了拱手,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嫂子。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片落叶,可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往前倒几年,祝家庄外。
她一身红衣,头发散乱,浑身是血,两手攥着短刀。
十几个梁山喽啰围着她转,没一个敢靠前。
林冲带人赶到的时候,正瞧见她把最后一个敢上前的汉子踹翻,刀尖顶着那人喉咙,眼神冷得跟腊月冰块似的。
他站在人群里看了好久,直到有个小喽啰从背后偷袭,他条件反射般提矛上前,一下挑开了那支冷箭。
她回头看他,他伸出了手。
太阳在他背后,晃得她看不清脸,只记得那只手特别稳。
她没接。
反手一刀劈过去,他侧身躲开,两人过了不到十个回合,他用矛杆架住她的双刀,另一只手扣住了她手腕。
她输了。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动作轻得要命,像怕捏碎了什么。
宋江把她弄上梁山,满寨人都以为大哥要娶压寨夫人。
宋江拉着她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了义妹,转手就把她许给了矮脚虎王英。
她站在忠义堂听完这道命令,没哭也没闹,只是扭过头,越过黑压压一片人头,看了林冲一眼。
林冲站在人群最后头,手攥着矛杆,指节都捏白了。
他没说话。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吐。
王英对她倒不赖。
那个矮个子男人天天给她打洗脚水,冬天把自个儿的皮袄脱下来裹她身上,行军总让她骑最好的马。
她慢慢也开始给他缝补衣裳,半夜起身给他掖被角。
跟这个男人过了好几年,谈不上爱,但有了情分。
只是偶尔做梦,梦里会出现一只很稳的手,和一个始终没开口的人。
打方腊前夜,谁都知道这一仗凶多吉少。
扈三娘心里发慌,怎么都睡不着。
穿着单衣就出了帐,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到那片熟悉的林子边。
他果然也没睡,坐在石头上擦矛。
月亮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头那道川字纹比几年前深多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俩人半天没言语。
后来她问他明天有几成胜算。
他想了想,说六成。
她说那你多保重。
她把手盖在他手背上,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想听,又怕听。
他最后还是抽回了手,低着头说,嫂子,天色晚了,早些歇息吧。
她扯了下嘴角,眼泪掉下来,转身走进了黑影里。
第二天大战,王英被敌将一枪挑下马。
扈三娘跟疯了一样冲过去,坠马的那一刻,她瞥见远处有一匹白马正朝她狂奔。
马上的人穿着银甲,手里攥着丈八蛇矛。
她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朝那个方向伸出了手。
然后闭上眼,握住了丈夫已经冰凉的手指。
林冲赶到的时候,仗都打完了。
他看见她安安静静躺在血泊里,手死死攥着另一个男人的手。
他翻身下马,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往前走。
身后有人喊他,他抹了把脸,转身上马,朝着战场深处打马就跑。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
这人这辈子,愣是没说出那句话。
他太能忍了。
在高俅面前忍,在宋江面前忍,在命里头这点子破事面前也忍。
忍到亡妻含恨走了,忍到心尖上的人嫁了旁人,忍到她临死前朝他伸手,他都没能赶上握住那点温度。
说实话,我读了这么多年水浒,这种憋屈感还是头一回见得这么真切。
换作是你,你忍得住这口气吗?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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