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的8点,我拖着一副被困意灌满的身躯,迎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浪,不情愿地挪着前往教室的脚步。牵引着我前进的“丝线”是教室里的空调以及可旋转的人体工学椅,还有新颖的授课内容。这是一堂关于音乐治疗的选修课,为了引入“通过音乐联想场景进而实现治疗效果”,老师让我们闭眼感受环境中的声音,可以是教室里面的,也可以是窗外的,进而再选取一首符合场景的音乐。为了营造一个舒适的氛围,她拉上了窗帘,轻触了墙边的触控开关,高悬在天花板上的灯前一秒还自信地吐露着白光,后一秒便乖乖收敛锋芒。
坐在空调房里,被暑热激起的烦躁渐渐冷却,我慢慢静下心来,捕捉周遭的声音。教室里除了偶尔有一些衣物摩擦的声响,其余时刻都很安静。我猜想那是有人调整位置的时候裤子和椅子摩擦的声音,也可能是一个姿势坐太久,手换了个位置而与外套摩擦产生的声音。窗外的蝉鸣是一层需要把思绪放飞才能听到的远方的声音,此起彼伏,绵延不绝。如果我是一只窗外的蝉,我一定是被热浪烘得连连叫苦,吐诉着人间的不公:“一窗之隔,隔开了喧嚣与安静,分别了酷热与凉爽。”然而我坐在昏暗的教室里,吹着舒适的空调,竟自私地置身于一个夏夜,忘却了这个酷暑的早晨。在我心中,夜幕已经降临,窗外的蝉已经从烈日中解脱,可它们为什么还在哀嚎?也许是黑暗带来未知,未知带来恐惧。它们不会看天气预报与日历,害怕一觉醒来夏天便一去不复返,于是它们无休止地、酣畅淋漓地嘶吼、呐喊,把每一个夏夜当作生命的最后狂欢。
窗外的蝉唱响了一篇序,让我想到20年来流逝的那些夏夜。无数个我曾以为再平常不过的夜晚,却藏着生命的绝唱。于是我拿出回忆的录音带,渴望在过去拾取一些遗落的音符,谱奏一篇关于夏夜的乐章。记忆开始倒带,我很快就按下暂停键,抽出藏在操场夜晚的音符。
前几天晚上,我和朋友在操场散步。跑道两边是阶梯式的看台,由高到低,每一阶的颜色都不一样,在夜晚形成了一道缄默的彩虹。我坐在看台看着跑道上零零散散的人,几近放空。突然,朋友急促地拍了几下我的肩,激动地指向我的右后方。我追随着他的手势,看到一粒亮眼的青绿色正飞向树梢。“是萤火虫吗?”“是萤火虫!”它的光是那样轻盈柔和,在空中游动,慵懒地飘入了我的眼帘。我本想拿出手机拍下来,可等我打开相机,它却飞往树后,消失在交错的枝丫中。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亲眼看到萤火虫,因为家在城市,萤火虫出现的概率微乎其微,加上自己夏夜贪懒,常常是在空调房里与棉被相拥,没有心思走到树旁,和点点萤光玩捉迷藏。偶得的惊喜填补了过往夏夜的残缺,可是萤火虫的独行却浇灭了我呼之欲出的欣喜。我在想,几十年后的小孩还能不能在夏夜看到萤火虫呢?也许都不消那么久,这些会飞的灯就会从亲眼所见的美景沦为口口相传的历史。城市的霓虹灯越发亮眼,显得萤光多么微渺。我何其幸运,把这个音符写进人生的五线谱。
我按下播放键,继续在回忆中寻找沧海遗珠。许多片段在时间的蚀刷下已经失真,只剩底噪。于是我快进,再快进,不知不觉回到了初中的夜晚。这个时期的我既不像小学那般懵懂无知,又还不用像高中一样在学校住宿,我感受到的夏夜,是充满生活气息的。当时家里的条件比较一般,灯光昏黄下,我们一家三口围在厨房的置物台边,把电饭锅挪到另一个台子上,就腾出了吃饭的位置。饭后,妈妈微微弯着腰站在厨房洗碗,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水盆底下沉积着食物的残渣,表面漂浮着水和洗洁精相撞而成的泡泡,它们在水中无序地融化、坍塌。我拿着一根雪糕,光着脚在妈妈旁边踱步消食,往往我会把雪糕递过去让妈妈咬一口,然后收获一个宠爱的笑容。等到妈妈的视线离开雪糕,开始下移,我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回房间,因为这个时候妈妈会皱着眉努着嘴,大声地说:“快把拖鞋穿上!”爸爸则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把脚架在另一张沙发上,看着我们玩闹,然后摇摇头,露出无奈的笑容。
现在家里买了洗碗机,妈妈不用再弓着腰洗碗,家里还买了一张折叠桌,我们也不用挤在厨房吃饭。然而夏夜却随着爸妈一起变老,失去了当年的生命力。现在的我不再因为有雪糕可以吃而雀跃,也不会再和妈妈嬉戏玩闹,大多时间我都躺在自己的床上,任手机吞噬夜晚。爸爸晚上开完出租车回来,皱纹间的沟壑被疲惫填满,有时吃完饭他就直接回房间睡觉,也无心和我们打趣。而除了假期,大部分的夏夜我都是在学校度过的,当年那样温馨的夜晚早已被几百公里的距离高悬在空中,令我遥不可及。
“各位同学准备好回到课堂了吗?老师要开灯了。”教室里的安静被打破,光也从灯中跳下来,瞬移到我的眼皮前。我不敢怠慢,任它进入我的心灵之窗。声音和光亮来得太突然,回忆的音符被吓得四处逃窜,夏夜的乐章遂止于此。一些新的瞬间丰富了夏夜,而一些我不愿抛却的瞬间却不得已被现实的海浪拍在角落。夏夜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同时也越来越模糊。然而,我相信未来的某一次蝉鸣,会带我重新搭起通往过去的桥梁,让那些被埋藏在角落中的夏夜,熠熠地发出它们的光,唱完夏夜的乐章。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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