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走茶就凉。我二叔昨天走了,才56岁,中午还喝了半斤白酒
殡仪馆的烟囱冒出一股子灰白的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转眼就散了个干净。我站在停车场的角落,看着那烟,想起二叔昨天中午仰脖子灌下最后一口酒的样子。那时候他的喉结还一上一下地动,像是吞咽着什么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
二叔是我爸最小的弟弟,打小就跟我爸亲。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个人拉扯四个儿子,二叔是老三,上面有我爸和我大伯,底下还有个小叔。六十年代那会儿,农村家家户户都穷,二叔小学没念完就跟着大人挣工分,别看他文化不高,可脑子活泛,手也巧,什么活计到他手里都能琢磨出门道来。
我记忆里的二叔,总是跟酒分不开。他那双眼睛,白天看是浑浊的,可一旦倒上酒,就亮得吓人,像是两颗泡在酒里的黑葡萄,泛着一层油光。
二叔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是在肉联厂上班那几年。八十年代末,他托了我大伯的关系,进了县里的肉联厂当屠宰工。那会儿工人吃香,二叔手起刀落,一头猪在他手里拆解得利利索索,骨头是骨头,肉是肉,肥瘦分得清清楚楚。厂里领导看中他这手艺,让他带徒弟,每个月除了工资,还能拿一份带徒费。
那时候二叔走到哪儿都挺着腰板,兜里揣着两包烟,一包自己抽的“大前门”,一包是专门散给别人的人情烟。街坊邻居谁家要杀年猪,二叔提着刀就去,完事儿人家留他吃饭,他摆摆手:“饭就不吃了,留着给孩子添口菜,给我倒杯酒就成。”二婶那时候总念叨,说二叔是拿命换酒喝,可念叨归念叨,还是把家里的咸菜坛子掏空了,给他腌了一坛子酒枣。
可好景不长,九三年肉联厂改制,二叔那批老工人首当其冲被买断了工龄。我记得那天二叔抱着一纸箱东西回来,里面有他的搪瓷缸子、劳保手套、一把用了十年的剔骨刀,还有一纸买断合同。他把箱子往地上一墩,也不说话,开了一瓶白酒,就着半碟花生米,从下午喝到天黑。
二婶在边上抹眼泪,二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哭什么哭,老子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可事实是,出了厂的二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空有一身力气,却找不到水。他去建筑工地搬过砖,去货运站扛过大包,给人看过大门,也摆过地摊卖过鞋垫。每样都干不长,不是嫌钱少,就是嫌管束太严,受不了人家对他吆五喝六。到最后,他干脆干起了收破烂的营生,一台三轮车,一个喇叭,满大街转悠。
“收破烂——废纸废铁旧家电——”二叔的喇叭声,在我们那条街响了十几年。起初邻居们还叫他一声“刘师傅”,后来就直呼“老刘”,再后来,干脆连姓都省了,就“喂”一声。二叔倒也不在意,谁来卖破烂他都笑呵呵地迎上去,递烟递火,顺便聊几句闲话。他收破烂跟别人不一样,价钱给得公道,有时候看人家老太太拿来的东西不值几个钱,他反倒多给五毛一块的,说是“凑个整”。
可就是这么一个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人,唯独对二婶和堂弟,越来越不耐烦。
二婶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个头不高,圆圆的脸,说话慢声细语的。二叔没工作那几年,家里的开销全靠二婶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八百块钱,要养活三口人。二叔心里憋屈,可嘴上从不认,喝多了就拿二婶撒气,嫌她饭做得咸了淡了,嫌她走路声音大吵着他睡觉了。二婶从来不还嘴,顶多就是默默地把他吐在地上的瓜子壳扫干净。
堂弟小辉那时候上初中,正是叛逆的年纪。有一回二叔喝多了,让小辉去小卖部给他买烟,小辉不肯,说作业没写完。二叔一巴掌就扇过去了,把堂弟的鼻子打出了血。二婶拦在中间,二叔连她一起推,二婶的后腰撞在桌角上,青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我正好去他们家借扳手,隔着门听见二婶压低声音哭,小辉在屋里摔东西,二叔的骂声跟酒气一起从门缝里往外冒。我没敲门,转身走了。后来我爸知道了这事儿,去找二叔谈,兄弟俩在院子里说了半宿话,二叔起初还梗着脖子犟,后来不知我爸说了句什么,二叔突然就蔫了,蹲在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第二天,二叔破天荒地没喝酒,一早骑着三轮车出门收破烂去了。二婶站在门口看着他拐过街角,抬手抹了抹眼睛。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好起来了,可没过半个月,二叔又端起了酒杯。
真正让二叔和二婶分开的,是那笔钱。
二婶娘家在邻县,有一片老宅子赶上拆迁,补了六万块钱。二婶的哥哥把钱送过来,说是妹妹妹夫这些年不容易,这钱给他们改善生活。二婶还没想好怎么用,二叔先发了话:“给我,我有个朋友在倒腾二手车,投进去翻一番。”
二婶犹豫了,说想先存着给小辉将来上大学用。二叔当时没说什么,可晚上喝了酒就变了脸,指着二婶的鼻子骂她胳膊肘往外拐,说她娘家那点破事儿倒记得清楚,自己男人想干点事业她就拖后腿。二婶少有的顶了嘴:“你干事业?你除了喝酒还会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捅在了二叔最疼的地方。他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蹦得到处都是,二婶的脚背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都没吭声。
第二天二婶回了娘家,再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离婚协议书。二叔看都没看就签了字,他那时候还嘴硬:“走就走吧,老子一个人清净。”
房子归了二婶和堂弟,二叔搬出来,在城郊的城中村租了一间平房。那屋子我去过一回,也就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个灶台,剩下的地方全堆着他收来的破烂。墙上挂着一把铡刀,还是他当年在肉联厂用的那把,磨得锃亮。
二婶走了以后,二叔喝酒喝得更凶了。早上起来先抿一口,说是“透透”,中午吃饭二两,晚上至少要半斤。他收破烂挣的钱,大半都换了酒,剩下一小半,他自己留着买烟,偶尔给堂弟塞个三五十块的零花钱。堂弟从来不接,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有一回在街上碰见堂弟,二叔老远就喊他名字,堂弟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拐进了小巷子。二叔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张十块钱的票子,半天没放下来。我走过去叫他,他回过神来,把钱往兜里一揣,笑了笑:“小孩子不懂事。”
可他转身蹬三轮车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发比上次见又多了好些,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二叔这个人,嘴上从不服软,可心里头比谁都软。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听说二婶感冒发烧下不了床,大半夜的蹬着三轮车跑了十几里路,去乡下老中医那儿买了一包草药,放在二婶家门口,敲了三下门就走了。二婶后来跟我妈说起这事儿,眼眶红红的:“他还是那个脾气,做了好事也不肯让人知道。”
可这些细微的暖意,终究暖不了一颗被酒泡透了的心。二叔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先是胃疼,吃不下饭,后来是咳嗽,半夜咳得整个巷子都听得见。我劝他去检查检查,他摆摆手:“医院那地方,没病也给你查出病来,不去。”
去年冬天,二叔终于撑不住了,在收破烂的路上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肝硬化,还有高血压糖尿病,医生说再喝酒就是不要命了。二叔在医院躺了十天,瘦了一圈,可一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找酒喝。
我爸气得把家里的酒全倒了,二叔跟我爸吵了一架,说当哥的管得太宽。吵完又后悔,第二天买了条烟给我爸送过去,俩人在门口抽了半包烟,谁也没说话。
堂弟小辉去年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过年回来的时候,二叔把自己攒了半年的五千块钱塞给他。堂弟这次没躲,接了,说了声:“爸,你少喝点酒。”
二叔“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切卤肉。我看见他切肉的手在抖,刀起刀落,还是当年在肉联厂的那股子利索劲儿,可分明又不一样了,多了些小心翼翼的犹豫,仿佛怕切疼了什么东西。
就是昨天。中午我路过二叔的出租屋,门半敞着,里头飘出酒味和卤肉香。我探头一看,二叔坐在那张行军床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方桌,上面一盘猪头肉,一盘花生米,一瓶开了盖的白酒。
“来来来,陪二叔喝一杯。”他招呼我,眼睛亮得吓人。
我说下午还有事,不喝了。他也没强求,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好酒,你闻闻这味儿,纯粮的,三十块钱一斤呢。”
我站在门口跟他聊了几句,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他拍拍胸口:“好着呢,能吃能睡,中午喝了半斤都没事儿。”说着又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咂咂嘴,一脸满足。
我看他精神头确实不错,脸颊还泛着红润,就说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他。他摆摆手:“去吧去吧,忙你们的去,我这儿好着呢。”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叔正夹起一片猪头肉,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端详,嘴角带着一丝我看不太懂的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种我后来才明白的东西——告别。
下午四点多,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你二叔……走了。”
我赶到的时候,二叔还坐在那张行军床上,身子歪靠在墙边,酒杯翻倒在桌上,酒洇湿了小半块桌面,散发出浓烈的粮食香气。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点笑意,像是喝到了什么特别满意的酒,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背了太久的重担。
床头柜上放着那把铡刀,旁边一张纸条,是二叔歪歪扭扭的字:“刀还给厂里,当年借的。”
我爸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蹲下来,把二叔歪着的身体扶正,轻轻地合上他的眼睛。我看见我爸的肩膀在抖,却一声也没哭出来。
二婶是晚上赶来的,一进门就扑在二叔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她翻着二叔的抽屉,找出一本存折,上面攒了两万多块钱,还有一张小辉的照片,边角都磨毛了。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小辉结婚用。”
堂弟从省城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站在二叔床前,直直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站了大约有十分钟,他突然跪下去,把脸埋在二叔冰凉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压抑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走,就在二叔那间十来平方的出租屋里坐着。我爸让二婶和堂弟先回去休息,二婶不肯,坐在屋角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二叔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下一下地摩挲。
我突然想起来二叔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来我家吃饭,喝了二两就不喝了,我爸还奇怪。二叔说:“哥,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长着呢,什么都来得及。现在才知道,有些人等你回头,可酒不等你,命也不等你。”
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今天一早去殡仪馆,来的人不多。二叔这人,朋友不多,亲戚也疏远了好些年。几个他收破烂时认识的老哥们来了,在灵堂外头抽着烟,说老刘这人讲义气,收他们东西从来不压价,有时候还倒贴。二婶的哥哥也来了,站在二婶旁边,铁青着脸,可眼圈是红的。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肉联厂来了三个人,都是当年的老同事,头发白了大半。其中一个姓周的老师傅,握着二叔的手哭得不行:“老刘啊,当年厂里最好的刀手,我们几个的功夫都是他教的,说走就走了……”
他们带了一样东西来——一把新铡刀,说是厂里改制后换了新的,这把是按照二叔当年用的那把定做的,本来想送给他做纪念,没想到晚了一步。
我爸把这把刀放在二叔身边,又把那把旧的拿下来。两把刀并排摆着,一模一样,只是一新一旧,像二叔这一辈子,从锋利到钝,从风光到落寞。
灵车开走的时候,二婶终于撑不住了,瘫在地上,被堂弟架着。堂弟今天倒一滴眼泪没掉,把二婶扶到车上坐着,自己跑前跑后地张罗。他穿着二叔留给他的一件夹克,明显大了一号,袖子挽了好几圈。
我走过去给他递了瓶水,他接过去拧开灌了半瓶,突然说:“哥,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爸喝多了在校门口等我,同学们都笑话我有个酒鬼爸。我恨他,恨了好多年。”
他顿了顿,看着灵车远去的方向:“可我昨天晚上翻他抽屉,发现他把我从小到大的奖状都收着,连小学三年级那张‘劳动积极分子’都叠得整整齐齐。我考大学那年,他其实偷偷去学校看过我,给了班主任一条烟,让人家多关照我。”
堂弟把那半瓶水又拧紧了,塞回我手里:“哥,我不恨他了。就是……有点来不及。”
火化完,我们抱着二叔的骨灰盒回来。按老家的规矩,要在他生前住的地方停一停,让他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家。那间出租屋的门还锁着,房东开了门,里头还是昨天那副光景,桌上的酒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块深褐色的印子。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的酒杯上,杯底还剩一点点残酒,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床上叠着二叔的被子,被子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他年轻时候在肉联厂拍的,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铡刀,笑得一脸意气风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九零年春,厂先进工作者。”
那时候的二叔,眼睛亮得像刀锋。谁能想到三十多年后,他会在一间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喝着三十块钱一斤的白酒,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们在床底下翻出来一箱子酒,有二锅头、老白干,还有几瓶包装都褪了色的地方酒。每一瓶都只剩一半,瓶口用塑料袋裹着,塞得紧紧的。我爸叹口气:“他还想着省着喝。”
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厚厚一沓发票和收据。最早的一张是九四年的,县城百货大楼,买了一件女式羽绒服,一百八十七块钱。后面还有,零零碎碎的,有医药费的单子,有学校缴费的回执,甚至有一张二婶娘家那老房子的拆迁通知。
所有这些东西,二叔都留着,一张没扔。
堂弟翻着那沓发票,翻到最底下的时候顿住了。那是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喝多了写的:“我对不起秀兰和小辉,这辈子亏欠他们太多。等我把酒戒了,把日子过好,再去找他们。”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可那纸条上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泡过又干了。不知道是酒,还是泪。
二婶一直没说话,看见这张纸条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把手里的蓝布褂子叠了又叠,半晌才说了一句:“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其实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下午,亲戚们都散了。我留在最后,帮堂弟把二叔那间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扫地的时候扫出来一堆花生壳,还有好几根烟头,烟屁股上都是牙印,二叔的毛病,抽烟喜欢咬。
堂弟把二叔那把旧铡刀擦干净了,用报纸包好,说要带回省城去。我说你带那个干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搁在那儿做个念想,以后我要是懈怠了,就看看它,想想我爸当年怎么过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到巷口那家小卖部门口,在二叔以前常坐的那把破藤椅上坐下来。老板认得我,递了瓶水过来:“你二叔昨天还在这儿坐了半个钟头呢,喝了瓶汽水,跟我说了好多话。”
我问他都说什么了。老板想了想:“说他儿子在省城上班了,有出息;说他前妻其实挺好的,是他自己没把握住;还说……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喝酒,第一口辣,第二口苦,喝着喝着就习惯了,等到最后一口,才发现什么都没剩下。”
老板叹口气:“我当时还跟他开玩笑,说老刘你今天怎么说话文绉绉的,跟念诗似的。他就笑了笑,说喝多了,胡说的。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走到巷子中间还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说‘老张,我那账还没结呢,明天给你’。谁知道……”
我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巷子尽头二叔那间屋子的窗户。窗户里已经黑了,灯灭了。昨天这时候,二叔应该正坐在窗前,就着一碟花生米,把最后那半斤酒倒进肚子里。
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人一走茶就凉。二叔这杯茶,足足泡了五十六年,泡得茶叶都烂了,水都干了。可他这辈子最后一口,还是喝的酒,不是茶。
他这辈子啊,就像他收的那些破烂——在别人眼里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可他自己一样一样攒着,叠好,收好,等着有一天能派上用场。他攒了钱给小辉结婚,攒了药方给二婶治感冒,攒了那把用了一辈子的铡刀,到最后想着还回去。
他什么都攒着,就是没攒住自己的身体,没攒住自己的命。
晚上回到家,我爸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根本没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说:“你二叔小时候,我们兄弟四个分一个窝窝头,他最小的,分得最多,可他每次都掰一半塞给我,说我当哥的要干活,得多吃。”
我爸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老泪纵横:“我这个当哥的没用,到最后也没把他从酒瓶子里拉出来。”
我坐在我爸旁边,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照着对面的屋顶。我想起二叔喝多了的时候总爱唱两句,唱的是他们年轻时候的歌,调子跑得没边儿,可他唱得认真,眯着眼,摇头晃脑的,像回到了二十岁。
今天在殡仪馆,没人给他唱那首歌。来的人安安静静地鞠了躬,安安静静地走了。他活着的时候热闹过,风光过,也落魄过,孤独过。到最后,陪着他的只有那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和桌上那盘没吃完的猪头肉。
人一走茶就凉,可凉了的茶也是茶。二叔这辈子,苦过辣过,可到底,他也尝过甜的滋味。那些甜,在二婶给他腌的酒枣里,在小辉高中录取通知书拿回来的那天晚上,在他教我剔骨头的那个下午,在巷子里有人喊他一声“刘师傅”的时候。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万家灯火。不知道哪一盏灯下面,也有人正端着酒杯,独自喝着。也许他们跟二叔一样,心里头揣着一肚子的话,可到了嘴边,就只剩一句“再来一杯”。
二叔走了,带着他那半斤白酒的豪气,带着他那把磨了三十年的铡刀,带着他对二婶和堂弟没说出口的亏欠,安安静静地走了。他活得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活得糟糕,可他真实,像我们身边任何一个普通的、挣扎着的、要面子又心软的中年男人。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巷子里还会有收破烂的喇叭声,小卖部门口还会有老头坐着下棋,酒瓶子里还会装上新的白酒。可二叔那把藤椅,大概要空很久了。
我回到自己屋里,从柜子深处摸出一瓶酒,是二叔去年过年给我的,说是好酒,让我留着娶媳妇用。我拧开瓶盖,倒了一小杯,端起来对着窗外晃了晃。
“二叔,走好。”我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把那杯酒倒在了窗台上。
酒渗进水泥缝里,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像一滴眼泪,很快就干了。月光照在上面,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我知道它在。就像二叔这个人,走了,但还在。在那些被他攒了一辈子的旧发票里,在那把他想还却没还成的铡刀上,在堂弟穿的那件大了一号的夹克里,在二婶摩挲了一整夜的那件蓝布褂子上。
茶凉了,可泡过茶的那壶水,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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