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9年冬天,北京紫禁城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乾隆坐在养心殿的西暖阁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伊犁送回来的军报。军报上的字写得很工整,大概意思是:天山南北两路已全部肃清,准噶尔旧地尽归大清版图。他看完以后,把军报搁在炕桌上,提起朱笔在奏折末尾批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他让人把军机大臣傅恒叫来,吩咐了两件事:第一,在伊犁设将军府,统辖天山南北;第二,把这个消息用满、汉、蒙、藏四种文字刻在石碑上,立到格登山顶去。

格登山碑到今天还立在那里,碑文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了,但最后一行字还能辨认——"乾隆二十年岁次乙亥夏五月之吉。"乾隆二十年是1755年,那是清军第一次打进伊犁、活捉准噶尔汗达瓦齐的日子。从那天到乾隆二十四年彻底扫平残局,前后不到四年。但如果从康熙二十七年算起,这场仗打了整整七十年。

七十年够一个婴儿长成古稀老人,也够一场战争从战术冲突演变成世仇。康熙二十七年是1688年,那一年准噶尔大汗噶尔丹率三万铁骑越过杭爱山,一举攻入喀尔喀蒙古腹地。喀尔喀三部抵挡不住,举族南逃,一直逃到漠南蒙古地界,向康熙求救。康熙派人去跟噶尔丹交涉,说你们都是蒙古人,何必赶尽杀绝。噶尔丹的回答很不客气——他要求清朝把喀尔喀三部交出来,否则就带兵南下。这一年康熙三十五岁,刚解决了三藩之乱和台湾问题,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不吃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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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让康熙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是两年后的乌尔会河之战。1690年,康熙派理藩院尚书阿喇尼率两万清军北上拦截噶尔丹。两军在乌尔会河遭遇,结果清军大败。不是因为人数不够,是因为武器不在一个代差上。准噶尔军大量装备了从沙俄进口的火绳枪和轻型火炮,这些火器由俄国军械师直接在伊犁河谷开设的作坊里组装生产,准噶尔骑兵的火力密度已经接近同时期欧洲步兵的水准。而清军这边还是以弓马为主,火器比例不高,战术上又轻敌冒进,一战下来损失惨重。

乌尔会河的消息传到北京,朝廷震动。康熙立刻决定亲征。1690年到1696年间,他三次率大军出塞,最远一次打到了乌兰巴托以东的昭莫多。昭莫多之战是康熙一生中最凶险的一仗,清军粮道被准噶尔骑兵反复切断,康熙本人一度与主力部队失去联系,身边只剩几百名亲兵。最终清军靠数量优势和火炮布阵打赢了,噶尔丹主力被击溃,但噶尔丹本人逃脱。次年噶尔丹在科布多病死,准噶尔暂时退了回去。

康熙没有趁胜追击,不是不想,是够不着。准噶尔汗国的核心区域在伊犁河谷和今天哈萨克斯坦东部一带,距离北京直线距离超过三千公里。在没有铁路、没有汽车、甚至连像样驿道都没有的十八世纪,清军要把足够规模的部队和后勤推到天山脚下,需要横穿整个蒙古高原和戈壁沙漠。补给线过长,推进就必然吃力。一旦大军深入,随时面临被准噶尔骑兵迂回包抄、围点打援的风险。双方隔着几千里互相瞪了十几年,打打停停,谁也吃不了谁。

雍正即位后换了个打法。他放弃主动远征,转为战略防御,在和通泊一线修筑了大量堡垒群,试图用一条军事防线把准噶尔挡在阿尔泰山以西。和通泊堡垒群是雍正朝最大的边防工程,从阿尔泰山南麓一直延伸到哈密,由上百座大小堡垒组成,驻军最多时超过十万人。但准噶尔新汗策妄阿拉布坦是个精明人,他没有正面冲击这条防线,而是绕了个大圈,从背后直插青藏高原。1717年,策妄阿拉布坦派其弟大策凌敦多布率六千精骑穿越昆仑山,奇袭拉萨,杀死了和清朝关系密切的拉藏汗,一度控制了整个西藏。清廷不得不调集川陕滇三省兵力,从四川打箭炉一线仰攻入藏,费了极大的代价才把准噶尔势力逐出高原。

这场西藏争夺战持续了三年,打到1720年才算结束。清军虽然收复了拉萨,但自身也元气大伤。雍正朝对准噶尔的战争消耗之大,可以从一组数字看出端倪:仅雍正七年到十年这四年间,西北前线耗费的军饷就高达两千三百万两白银,相当于当时全国一年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到雍正末年,清廷对准噶尔的态度已经变成了两个字——忍着。

忍到乾隆二十年,转机来了。准噶尔内部爆发了一场剧烈的汗位争夺战。噶尔丹策零死后,他的几个儿子和堂兄弟为了争汗位互相砍杀,短短几年间换了四任大汗。在这个过程中,准噶尔贵族分裂成了好几个派系,彼此攻伐。其中一个叫达瓦齐的贵族杀了上一任大汗喇嘛达尔扎,自己登了位。但他坐稳位子不到一年,另一个叫阿睦尔撒纳的辉特部首领就起兵反对他。阿睦尔撒纳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外孙,血统上并不比达瓦齐差,两帮人马在伊犁河谷打了个天翻地覆。最终阿睦尔撒纳败了,带着部众两万余人东逃,一直逃到了清朝边境的乌里雅苏台,向清朝请求归附。

消息报到北京,乾隆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在乾清宫召集王公大臣开会,会上有争议,有人主张收容即可、不必出兵,担心打仗花钱太多。乾隆拍板了,说了一句话:"准噶尔一日不灭,西域一日不宁。西域一日不宁,则蒙古一日不安。蒙古不安,则京师亦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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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5年春天,清军兵分两路:北路出乌里雅苏台,由定北将军班第率领,西路出巴里坤,由定西将军永常率领,两路总兵力约五万人。阿睦尔撒纳的部众充当前导和侦察,负责提供情报和引导路线。清军这次准备得很充分,每名士兵配三匹轮换用马,粮草弹药由驼队跟进,火器营携带了当时清军最新列装的"威远将军炮"。北路军从科布多出发,穿越阿尔泰山,直插伊犁河谷。行军途中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达瓦齐阵营内部已经分崩离析,很多部落首领选择了中立,更多人带着人马跑路了。清军兵临伊犁城下时,达瓦齐还在宫里喝酒,听到消息带着几百亲兵往南逃,被追兵在昭苏一带活捉。

达瓦齐被抓之后,乾隆没有杀他,而是封了他一个亲王爵位,把他在北京养了起来,还给他娶了个满洲贵族的女儿。达瓦齐的旧部被分编为旗,安置在热河一带。这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政治手腕,向所有准噶尔贵族释放信号:投降了,日子还能过。

但最大的变量不是达瓦齐,是阿睦尔撒纳。他帮清军打准噶尔,不是想替大清效忠,是想借大清的力量把达瓦齐干掉之后自己来当准噶尔的汗。清军刚撤,他就开始暗中联络旧部,准备反水。1756年夏天,阿睦尔撒纳正式举兵叛清。他的行动非常迅速,趁清军主力已经撤回内地、留守部队兵力空虚的空隙,突袭伊犁,包围了清军统帅班第的驻地。班第率卫队突围未成,在伊犁城外的乌兰库图勒山自刎殉国。他死后,伊犁再一次落入叛乱势力手中。

乾隆接到班第死讯的反应,在《清高宗实录》里有完整的记录。他两天没有上朝,第三天一早上朝第一句话就是"阿睦尔撒纳,朕必手刃之。"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乾清宫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1757年,乾隆发动了第二次西征。这一次他不再信任任何准噶尔贵族,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请降。他给前线统帅兆惠的谕旨措辞空前严厉,大意是:凡参与叛乱者,无论首领部众,一律就地正法,不准再留后患。兆惠是满洲正黄旗人,以铁腕著称,他严格执行了乾隆的指令。清军从三个方向合围伊犁,对叛军部落展开了地毯式的清剿。兆惠在给乾隆的奏折中用了四个字来描述战场情况——"斩获殆尽"。这四个字,在清代军报体系中属于最高级别的战果描述,很少使用。

准噶尔的人口损耗并不仅仅来自清军的清剿,瘟疫在其中扮演了同样残酷的角色。18世纪50年代,天花在伊犁河谷和准噶尔盆地大规模流行。天花对于蒙古人种来说是一种特别致命的传染病,因为游牧社会缺乏隔离条件,一旦有人感染,整个部落都会被波及。据学者估计,准噶尔战前总人口大约在八十万到一百万之间,战争直接造成的死亡在三十万左右,瘟疫造成的死亡人数大约二十万到三十万,加上饥荒和流散,总的人口损失在五十万到八十万之间。战后伊犁河谷出现了大片无人区,有些地方走上一天一夜看不到一个毡房。一个曾经统治中亚腹地的汗国,在短短几年内从世界地图上被整体抹去了。

只有一支准噶尔部落完整地活了下来,那就是杜尔伯特部。杜尔伯特部很早就选择了归附清朝,在整个战争期间始终保持中立,拒绝参与任何叛乱。战后清廷按照承诺保留了杜尔伯特部的部族编制和牧场,直到民国时期,杜尔伯特部依然是漠西蒙古中人口保存最完整的一支。这说明乾隆的清剿并不是没有差别的。

阿睦尔撒纳没有死在战场上。他兵败之后逃往沙俄,穿越哈萨克草原一路跑到西伯利亚的托博尔斯克。清廷对沙俄的态度非常强硬,理藩院多次向沙俄枢密院发出措辞严厉的照会,引用《恰克图条约》中关于双方互不接纳对方叛臣的条款,要求引渡。沙俄的态度很暧昧,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就一直拖着。乾隆二十二年底,阿睦尔撒纳在西伯利亚的苦寒中染上天花,病死了。死讯传到北京,乾隆让人把他的遗体运回来,在伊犁示众,然后挫骨扬灰。

战后的重建工作推进得很快。1759年清军继续向西扫荡,消灭了盘踞在南疆的大小和卓势力,将塔里木盆地纳入版图。同年,伊犁将军正式设立,首任将军明瑞在伊犁河谷大兴屯田,从南疆和陕甘迁了数万农户过来,修建水利、开垦荒地。今天的乌鲁木齐就是在那个时期开始建城的,当时叫迪化,意思是"启迪教化"。

伊犁将军的辖区极广,东起巴里坤,西至巴尔喀什湖,北抵阿尔泰山,南到昆仑山脉,总面积超过二百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今天中国国土面积的五分之一。格登山碑上刻的那一行字——"乾隆二十年岁次乙亥夏五月之吉"——标的不是一场战役的胜利,而是一个帝国版图的结构性重组。

这场战争在国际上引起的反应,远比今天的想象要大。18世纪中叶,欧洲正处于七年战争的前夜,英法在北美和印度战场上的对抗已经白热化。清朝在亚洲腹地打了一场规模宏大的灭国级战役,消息通过俄国和奥斯曼帝国的商队、传教士的报告以及东印度公司的情报网络传入欧洲。法国传教士钱德明在北京写了一封长信,详细描述了清军的行军路线、兵力规模和战后处理。这封信后来被收进了《耶稣会士书简集》,在欧洲知识界引起了广泛讨论。伏尔泰在他那本写乾隆的诗里提到过这场战争,语气有些复杂——他一方面称赞乾隆是开明的立法者,另一方面也对清军的处置方式颇有微词。

但真正被这场战争震慑的,不是遥远的欧洲,是紧挨着准噶尔故地的沙俄和哈萨克汗国。沙俄原本一直在向南渗透中亚,清军西征之后,两国之间出现了重要的战略缓冲区。乾隆坚持要求沙俄尊重清朝的领土主张,最终在几个世纪以来首次有效遏制了其在这一方向的南下扩张。哈萨克汗国看到清军的实力之后,很快主动向清朝遣使通好。中亚的势力结构由此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1884年,光绪十年,清廷正式在新疆设省。从伊犁将军到新疆巡抚,这片土地用了将近一个半世纪,从军管区过渡到了正式的民政行政区。今天中国的西北疆域轮廓,往前追溯,最大的一个历史节点就是那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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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登山碑还立着。碑身是青石,风化得厉害,碑文得凑近了才能看清楚。山顶的风很大,从伊犁河谷灌上来的气流顺着山坡往上卷,吹得碑座周围的野草东倒西歪。站在山顶往南看,伊犁河从雪山脚下弯弯曲曲地流过,河两岸的耕地连成一片,绿得发黑。二百多年前,这里刚打完仗的时候,耕地和村庄都不见了,只剩荒草和杂树。后来人来了,引水、翻地、撒种、盖房子,又花了不知道多少年,才重新把这片土地养回来。没有人知道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倒下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人们能知道的是,在那座碑立起来之后,这片土地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中国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