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初年的某一天,来来回回登门的"客人"实在太多,魏忠贤府上的门房早就记不过来了。一个七十出头,头发花白的老汉带着两个三四十岁,年轻力壮的儿子,登门拜访九千岁。
见面就给跪下了,九千岁魏忠贤正纳闷,老头说,本来想认您当干爹,但是爹您看我头发都白了,这种儿子怕您不稀罕,就让我这两儿子认您当爷爷吧,正合适!
魏忠贤哈哈大笑,认了这门干亲戚。
他叫顾秉谦,嘉靖二十九年生人,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熬了近三十年才爬到礼部尚书的位子,三朝老臣,履历挑不出毛病。但他偏偏不肯退休。不但没退,还拐了个弯,拐到了一个方向谁都没想到,也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地步。
顾秉谦这次上门之前还专门备了一场私宴,四十盘珍馐异馔,让手下四十个小吏每人头顶一盘,鱼贯而入送到魏忠贤面前,每盘上还贴着红纸签,工工整整写着菜名和产地,穷奢极欲。酒过三巡,顾秉谦捻着自己那把花白的胡子,跪下了。
"本欲拜依膝下,恐不喜此白须儿,故令稚子认孙。"
顾秉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诚恳的,语气是自贬的,姿态是殷勤的。魏忠贤高兴之余,赏了两个"孙子"各二百两银子,顾秉谦的两个儿子后来还因为这个"门孙"身份捞到了尚宝丞的官衔。
万历三十几年到天启初年,万历皇帝折腾完,又留了个烂摊子给短命的泰昌皇帝、再由十五岁的天启皇帝朱由校接手,实际上呢?这孩子从小的养母就是后来的客氏,而客氏的"对食"正是魏忠贤,这个河间府无赖出身的司礼监太监。朱由校对客氏和魏忠贤的依赖到了什么程度?他整天在后苑做木工活,刨木头、锯大梁、盖小房子,干得满手木屑,朝政?朝政交给"魏厂公"办就行了。
魏忠贤不是传统意义上"有文化有操守"的宦官,他恰恰因为没文化、没包袱、没底线,反而敢干事。他把东厂和锦衣卫捏成一团,把客氏安顿在内宫做眼线,把天启皇帝哄得舒舒服服,然后开始往外伸手,要把内阁和外廷那些不听话的人换掉。
这里就得说到顾秉谦真正的处境了。
顾秉谦在万历一朝其实是那种"中不溜"的官僚,进士出身不假,但既不是少年天才一路直升的那种,也不是有什么突出政绩被人称颂的那种。他改过庶吉士,做过詹事府的官,教过翰林,履历厚实但不亮眼,本质上是个"熬年资"的典型。到天启元年,他好不容易熬成了礼部尚书,按常理下一步该争内阁大学士了。但问题是,内阁里那帮人,叶向高、韩爌、刘一燝这些,哪一个不是两朝元老?哪一个看得上他?更何况此时的朝廷已经被"东林"和"非东林"的对立撕成了两半,顾秉谦两头不靠。东林党嫌他平庸无骨,非东林那帮又还没成气候,他就像个三无产品在高端商场门口徘徊,进不去,又不甘心走。
然后魏忠贤伸出了手。
天启二年,魏忠贤开始系统性地谋结外廷诸臣,在正规文官体系之外建立一套自己的政治网络,用皇帝的绝对信任当武器,把内阁变成执行机构。这个时候顾秉谦和另一个叫魏广微的礼部侍郎几乎同时嗅到了机会。魏广微更绝,他和魏忠贤都是北直隶一带的人,干脆拿"同姓"说事,暗地里攀本家、论辈分;顾秉谦则走了一条更直接的路线,不讲同宗同族那套虚的,直接走情感绑架,走物质供奉。
扑通一声跪下当儿子,把羞辱自己这件事变成了一件服务对方的事,把卑贱穿上了体贴的马甲。你要是魏忠贤,你听着能不舒坦?顾秉谦靠不要自己的面皮走上了快车道。
天启三年正月,魏忠贤就把他和魏广微一起塞进了内阁,"俱入参机务",顾秉谦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身份,正式进入了大明朝的最高决策层。
入了阁之后的顾秉谦展现出了一种令人齿冷的"高效"。他替魏忠贤票拟,也就是代皇帝起草批答诏书,几乎每一条针对东林党人的迫害命令,都经过了他的手。杨涟被诬贪赃、被酷刑拷打至死,左光斗被锁在诏狱里烙铁烫烂了皮肉,魏大中、周顺昌、周宗建、李应升这些名字今天读来仍然让人胸口发闷的人,在阴暗的牢房里一个接一个没了声息。
顾秉谦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是旁观者,他主持编纂了那部臭名昭著的《三朝要典》,把"梃击""红丸""移宫"三案重新定性,把东林党人钉成"邪党"。
天启四年杨涟上那道著名的二十四罪弹章时,言辞之锋利,连魏忠贤都慌了,三天不让皇帝上朝,暗中找顾秉谦和魏广微商量怎么反击。顾秉谦的反应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抓住这个机会把《缙绅便览》,相当于当时全国干部花名册,大笔一挥重新改写了,把一百多个东林党人或同情东林的官员标为"邪党",把六十多个阉党分子标为"正人",然后通过太监渠道呈上去,作为此后一切任免升降的"依据"。
这一手比单纯杀几个人狠多了。他在帮魏忠贤重建一套平行于正统文官体系的权力地图。
顾秉谦的同伙魏广微比他聪明,天启五年就看出苗头不对,三次上疏乞休跑路了,虽然被魏忠贤骂过但好歹全身而退,死后还给了个太傅的恤典。顾秉谦继续干,一直干到首辅的位子上,直到自己也犯了两条"错误",一是周顺昌和李应升下诏狱时他暗中求了句"毋令死非其罪",想留条底线别让人死得太难看;二是魏忠贤要派宦官出镇边关,他觉得这事太离谱,按惯例拟了道阻止的上谕。魏忠贤立刻就不高兴了。同党的人也趁机日夜在魏忠贤耳边打小报告,顾秉谦终于也"不自安",在天启六年,比魏广微晚一年退休,灰溜溜卷铺盖回了昆山老家。
崇祯即位,天启七年秋,天启皇帝驾崩,信王朱由检登基。新皇帝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收拾魏忠贤,十一月把他发配到凤阳,魏忠贤走到半路在路上上吊了,死的时候脖子上还套着那条从囚车栏杆上解下来的绳子。紧接着就是清算阉党逆案,那份著名的"钦定逆案"名单里,顾秉谦的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罪名是"交结近侍"。判的是"论徒三年,赎为民",剥夺了一切官爵封赠,打回原形。
但真正让他万劫不复的不是朝廷的判决,是昆山老家的乡亲。
顾秉谦被削籍为民后回到昆山,当地百姓不干了。当年他借魏忠贤之势耀武扬威的时候,没少牵连地方,这会儿看他倒台,乡民们聚起来围了他的宅子,扔石头砸瓦片,骂声传到官府里。顾秉谦吓得连夜逃到外地借住,连自家祖宅都不敢回去。老了回来,不是衣锦还乡,是被自己村的农民拿石头赶出去,连夜扛着铺盖卷翻墙走的。
顾秉谦死的时候,《明史》给他和魏广微合写了一句评语,四个字,"庸劣无耻。"
occurrence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