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苏北农村,老天爷像是跟谁较劲似的,北风卷着碎雪片子,往人脖领子里直灌。我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脚边的烟屁股攒了一小堆,看着别人家屋檐下挂得满满当当的腊肉香肠,听着远处零星的炮仗声,心里头跟这天气一样,拔凉拔凉的。
二十九岁,搁城里可能还算“黄金单身汉”,但在我们这十里八乡,二十三、四没娶上媳妇,背后就有人戳脊梁骨了。我这五年,说出去都寒碜——整整三十二回相亲,愣是没一个成的。村里那些碎嘴的,话越说越难听,什么“这辈子打光棍的命”、“活该嘴笨娶不上”。这些话像钝刀子割肉,听一回,心口就钝钝地疼一回。
可这世上,最着急的不是我,是我那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继母,王桂兰。她二十二岁嫁给我爸时,村里人都打赌说,年轻后妈哪能对前窝的孩子好?可二十二年了,她为了我,愣是没要自己的孩子,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我身上。眼瞅着我奔三十了,她的头发却白了大半,逢人便叹气,说夜夜愁得睡不着,生怕哪天她闭了眼,我在这世上就真成了孤魂野鬼。
小年那天,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自暴自弃地说了句“不娶了”。继母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撂,眼圈红得吓人,冲我吼:“胡说!妈这儿就有现成的!”我当时就懵了,脑袋里跟灌了浆糊似的。看着她那决绝的眼神,我才知道,她心里藏了件大事。
她说的“现成的”,是她远房侄女,林晚星。晚星二十七了,跟我一样命苦,三年前父母出车祸走了,好好的家说散就散。这几年,给她提亲的踏破门槛,有做生意的,有吃公家饭的,她一个都没答应。继母看得明白,晚星是被这世道的人心伤透了,怕了那些油嘴滑舌的,只想找个踏实的。而这三年,继母也一直在暗中瞧着我,看我相亲碰壁后有没有自暴自弃,看我干活还踏不踏实。她这是在拿三年时间,试探我们俩的品性呢。
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继母看透了,我嘴笨心里的真,恰恰是晚星想要的安稳;晚星的温柔懂事,也刚好能抚平我这些年的自卑。腊月二十六,晚星拖着个小箱子进了我家门。没有尴尬,没有客套,就像走亲戚一样自然。除夕夜,我妈——我现在叫得特别顺口——看着我们俩,眼里含着泪花,嘴角却翘得老高。
大年初六,六六大顺,我们简简单单订了婚。没有天价彩礼,没有攀比排场,我妈说了,俩苦孩子,真心比金子贵。婚后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我就爱这口温热。我下班回家,桌上总有热饭;她偶尔使个小性子,我笨嘴拙舌地哄,两人反倒乐得不行。村里那些当初看我笑话的人,现在见了面,酸溜溜地说:“嘿,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夜深人静时我常想,人这一辈子,得失就像刮风下雨,由不得自己。我前二十九年的磕磕绊绊,难道就是为了攒够运气,等到最后这份最好的安排?
你说,这世间最深的缘分,难道真的要靠那点血缘来定吗?我那个没有血缘的妈,用二十二年的青春告诉我——真心,可比血缘重多了。如今,我守着温柔的妻子,孝顺着操劳半生的母亲,总算活出了个人样。
你说,这人间至暖的烟火气,是不是就藏在这一粥一饭、一颦一笑的知足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