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一二七年,宋徽宗赵佶已在龙椅上坐了整整二十五个春秋。就在金兵铁蹄首次叩响汴京城门的一年多前,这位艺术家皇帝匆匆将皇位甩给长子赵桓,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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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场交接,史家历来有两种揣测:一说是老辣的赵佶眼见大厦将倾,主动甩锅,拉儿子出来顶雷;一说是内外交困之下,他被迫退位,让儿子收拾烂摊子。其实,这两种说法都未触及要害——无论主动还是被动,结局都一样:大宋这座昔日的锦绣江山,早已被赵佶折腾成了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此刻正遭遇着灭顶的暴风骤雨。

赵佶生于公元一〇八二年,即元丰五年十月十日。传说他降生前,其父神宗曾到秘书省观摩南唐后主李煜的画像,对这位亡国之君的儒雅风度心驰神往,回宫后便梦到李煜前来谒见。这桩轶事让当时人深信:赵佶乃是李煜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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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翻开中国文学艺术史,你会发现这并非空穴来风——这两位亡国之君,简直是跨越时空的镜像。他们都拥有惊为天人的艺术天赋:李煜的词,赵佶的书画,皆是千年一出的绝唱。论诗词,赵佶稍逊文采;论书画,李煜则乏风骚。可一旦坐上龙椅,两人又同样昏聩无能:只顾自己享乐,哪管百姓死活?

李煜的南唐亡于赵匡胤之手,赵佶的北宋则断送在金人铁蹄之下。更讽刺的是他们的归宿:李煜被俘后,爱妻小周后屡遭宋太宗凌辱;赵佶被掠至黑龙江,几乎所有妻女都被女真贵族瓜分,失宠后更沦为奴婢。李煜在被囚三年后,于四十二岁生日那天,喝了太宗赐的“牵机药”身亡——那毒药发作时,头颅与双足佝偻相接,状似织布机上的“牵机”,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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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女真人倒显得“宽厚”,赵佶在他们的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熬了九年,五十四岁时老病而死。临终前,他写下《燕山亭·北行见杏花》:“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连梦中都回不去故国了,悲怆中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浪漫轻佻。

若真有轮回转世,赵佶倒是为李煜报了亡国之仇——让赵匡胤开创的基业,断送在自己子孙手中,这或许是中国人最津津乐道的因果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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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熟悉艺术史的人来说,宋徽宗或许只是《水浒传》里那个把好人逼上梁山的“皇帝老儿”。

但史料显示,这位亡国之君在登基前,却是个十足的“好青年”。他自幼举止不凡,当其他皇家子弟沉迷声色犬马时,赵佶却终日沉浸在笔研、丹青、图史、射御之中——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的雅好,却让他赢得了“盛名圣誉布于人间”的美谈。十六七岁时,他已是汴京城里知名度与美誉度双高的“明星皇子”,谁能想到,这份艺术家的纯粹,最终竟成了大宋江山的催命符?

公元一一〇〇年,哲宗元符三年的正月,二十四岁的宋哲宗猝然离世。这位本该龙精虎猛的年轻皇帝,死因颇耐寻味。史料隐约透露,他十四岁时,便有大臣焦灼上书,劝谏皇帝莫要沉溺女色。彼时,尚未大婚、未有正宫的哲宗,竟已每日选调十位妙龄女子入宫侍奉,引得朝臣惶恐,连其祖母宣仁太后都为之皱眉。以现代生理学视之,成年男子精子的成熟周期尚且需要三十六小时以上,如此靡乱的宫廷生活,无异于竭泽而渔。哲宗盛年而崩,且未留下任何子嗣,恐怕与此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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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宗既无直系后嗣,皇位继承便成了悬而未决的大事。最终拍板的,是哲宗之母、神宗正宫向太后。这位太后是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出身名门,乃真宗朝名相向敏中的曾孙女。她与神宗夫妻感情甚笃,神宗驾崩时,她与宣仁太后携手定策,扶立哲宗。

平日里,向太后恪守礼法,宣仁太后修缮庆寿宫欲让她居住,因宫室位于东侧(尊位),她坚辞不受,不肯乱了婆媳尊卑。

哲宗选后、为弟娶妻,她皆告诫族人不可攀附富贵,更严禁族人求官。这份贤德,让她在朝野享有极高威望。

在向太后的意向中,端王赵佶——也就是后来的宋徽宗,仁孝端正,且有福寿之相,是最佳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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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主张却遭到了宰相章惇的激烈反对。这位后来被列入《宋史·奸臣传》的权相,直言不讳:“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关键时刻,知枢密院事曾布挺身而出,厉声呵斥章惇:“你这番议论,简直令人惊骇!不知居心何在!”这顶“居心叵测”的大帽子一扣,章惇顿时哑口无言。

这便是深植于中国政治文化中的一门“绝技”——“上纲上线”。一旦将政见之争上升为道德审判乃至政治立场问题,反对者往往百口莫辩,只能乖乖闭嘴。于是,那位被章惇不幸言中的“轻佻”端王,终究还是穿上了龙袍。历史证明,章惇的担忧远非“轻佻”二字所能概括——向太后、曾布等人自以为为帝国选了一位仁君,实则引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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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若非生在帝王家,赵佶本该是中国艺术史上光照千秋的巨星。他的艺术天分,在历代帝王中堪称独步。其独创的“瘦金体”书法,挺拔秀丽,飘逸犀利,即便是千年后的今天,依然无人能出其右。传世名作《瘦金体千字文》、《夏日诗帖》等,笔法铁画银钩,被誉为“神品”。他的草书《草书千字文》,气势磅礴,丝毫不逊于张旭、怀素等盛唐狂草大家。若论绘画,他更是开宗立派,花鸟画细腻传神,意境悠远。

这位艺术家皇帝,在诗词上虽略逊书画一筹,却也时有佳作,只是难免流露出过分雕琢的匠气。他与北宋四大书法家之一的米芾,更有一段段传颂千古的艺林佳话。

米芾性子癫狂,见奇石便纳头便拜,呼之为“兄”,人称“米癫”。徽宗爱其才,常召他入宫挥毫。一次,徽宗命人在瑶林殿张挂两丈长绢,摆上极珍贵的笔墨纸砚,让米芾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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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芾笔走龙蛇,写毕大呼:“奇绝,陛下!”皇帝一高兴,将眼前宝物尽数赏赐。又一次在崇政殿奏事,米芾执札子,见皇帝示意放在椅子上,竟直接喊道:“皇帝叫内侍拿唾壶来!”其狂放可见一斑。管风纪的官员要治他大不敬之罪,徽宗却笑道:“对俊逸之士,不可用礼法拘束。”

米芾曾为皇帝书写屏风,几日后,徽宗派宦官赏赐白银十八笏(十八笏合九百两)。当时民间戏称“九百”为“傻子”,类似今日的“二百五”。

米芾却乐呵呵地对宦官说:“知臣莫若君,皇帝真懂我!”某次宫殿落成,徽宗命米芾题字。

米芾用完御用砚台,一本正经地奏道:“此砚已被臣污染,不堪陛下再用。”徽宗大笑,顺势将砚台赐他。

米芾唯恐皇帝反悔,抱着砚台撒腿就跑,弄得满身墨汁淋漓,引得皇帝抚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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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逸事,读来令人心旷神怡,仿佛看到了一位风流儒雅、爱才惜才的太平天子。然而,当这份艺术家的任性与轻佻,与至高无上的皇权结合时,酿造的便不再是风雅,而是亡国的苦酒。米芾可以抱着砚台狂奔,而大宋的江山,却再也无法承受这位“艺术皇帝”的肆意挥洒了。

宋徽宗在绘事上的造诣,若单论技巧与灵性,别说在帝王之中,便是放诸千年画史,也堪称一座孤峰。龙德宫落成那日,他召天下画师献艺,满壁龙腾凤翥,他皆不置一词。

唯独在一幅无名画工的《斜枝月季》前驻足良久,当场赐绯——那是六品官的服色。左右不解,徽宗的解释极见专业:月季花“四时朝暮,花蕊叶皆不同”,此画乃春日正午之景,一笔不苟,神理俱足。这等眼力,岂是寻常丹青手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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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故宫博物院藏其《芙蓉锦鸡图》,锦鸡羽毛斑斓,眼神灵动,芙蓉花娇艳欲滴,构图设色,精妙绝伦;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翠竹双雀图》,竹叶疏朗,雀鸟顾盼生情,一派天机;辽宁博物馆的《瑞鹤图》,则更是千古奇构——汴梁宣德门上,彩云缭绕,二十只白鹤盘旋,其一立于鸱尾,构图大胆,意境清空奇绝,将道教祥瑞与皇家气派融于一炉。

至于《柳鸦图》、《四禽图》,则褪尽铅华,笔墨简拙而意趣天成。山水之作如《雪江归棹图》,雪景寒林,江天寥廓,笔法苍劲,意境悠远,直追王维。人物画则以《听琴图》为冠,画中徽宗自绘弹琴者,道袍加身,神情专注;右侧红衣听琴者,正是其宰相蔡京。

这幅《听琴图》,堪称中国艺术史上最具讽刺意味的杰作。画中松竹掩映,香烟袅袅,琴音仿佛从绢素间流淌而出。弹琴者超然物外,听琴者凝神静气,君臣知音,琴瑟和谐,何等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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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风雅背后,却是北宋亡国的序曲。徽宗的琴声,蔡京的“知音”,共同谱写了一曲“盛世”的挽歌。后世史家几乎达成共识:北宋江山,实亡于这对“艺术知音”之手。

赏画至此,谁能不生出“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无限悲凉?

从现代心理学视角审视,徽宗是典型的“高敏感型”艺术人格。这类人往往才情卓绝,感知力远超常人,却也因此蔑视世俗规则,行事全凭内心好恶,理性让位于感性,冷静屈从于冲动。一旦这种人格掌握了不受制约的绝对皇权,其破坏力便如洪水决堤。

徽宗并非天生的纨绔,他的勤奋与多才多艺有目共睹。初登大宝时,他甚至颇有“中兴之主”的气象:整顿吏治,平反冤狱,贬斥奸佞,擢用贤良。他发布的那份《求言诏》,言辞恳切,态度谦恭,恳请天下臣民直言朝政得失,在历代帝王诏书中堪称一股清流,读来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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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尤其记得哲宗朝的教训。当年哲宗也曾下诏求言,结果章惇为相后,竟设立“编类臣僚章疏局”,专门断章取义,罗织罪状,将上书言事者尽数打入“元祐党人”的黑名单,搞得朝野噤若寒蝉。徽宗为绝此弊,果断撤销了该机构,此举深得人心。而他的第一个清算对象,便是那位执政六年、以酷烈著称的宰相章惇。

章惇此人,与苏轼曾是总角之交。年轻时在秦岭深山探险,章惇能面无惧色走过独木桥,荡过深渊,在对面峭壁题字“苏轼章惇游此”,其胆识连苏轼都叹为观止,并预言“他日必能杀人”。

果不其然,哲宗亲政后,章惇为相,将政治迫害推向极致。他流放政敌,刻薄寡恩,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当年他将苏轼兄弟贬至海南,下令不许居住公屋,苏辙租房,他竟诬告“强夺民居”,逼得苏辙对簿公堂,出示租约才得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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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风水轮流转,章惇自己也被贬至雷州(今海南),当他想去租房时,当地百姓告诉他:“当年苏相公来,章相公差点要了我们的命,如今谁敢租给你?”这位权倾一时的铁血宰相,最终在瘴疠之地郁郁而终,倒也应了苏轼当年的谶语。

与章惇一同倒台的,还有深受其赏识的蔡京兄弟。蔡京被贬杭州,看似闲散,实则蛰伏。而徽宗初政的亮点,莫过于召回德高望重的范纯仁(范仲淹之子),并赦免了苏东坡,恢复其名誉与官职。可惜,此时的苏东坡已是风烛残年,贫病交加,赦令抵达常州时,这位文坛泰斗已然油尽灯枯,不久便溘然长逝。北宋文坛最璀璨的星辰,终究未能看到朝廷彻底翻案的曙光。徽宗的“新政”,在苏东坡的丧钟声中,画上了一个苍凉的逗号。

然而,谁又能料到,这短暂的清明,不过是暴风雨前片刻的宁静?那位在杭州“闲居”的蔡京,正用他那双同样擅长书画的手,悄然编织着一张将大宋江山拖入深渊的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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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纯仁,乃“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之次子,官至宰相,清名满天下。

按理说,这位古稀老臣本可在汴京安享晚年,却因章惇当权时,一位年逾七十的旧臣被流放,满朝公卿噤若寒蝉,唯独范纯仁不顾家人跪泣劝阻,挺身而出,终致获罪,举家踏上了贬谪之路。

途中翻船落水,救起后浑身湿透,范纯仁抖着衣衫问子女:“这次翻船,也赖章惇吗?”其宽厚若此,令人想起乃父“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襟怀。待徽宗初政召还,老人已双目失明,风烛残年。

徽宗见之,喟然叹曰:“得见范公一面,平生足矣。”

然斯人已逝,苏东坡亦相继凋零。这两位仁宗朝以来最后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仿佛一个时代的挽歌——从此,朝堂之上,再无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浩然之气,只剩下趋炎附势的蝇营狗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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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初政,确有可圈可点之处。他虚怀若谷,宰相张商英劝其戒奢尚俭,他便点头称善。修升平楼时,特意叮嘱工头:“若张相经过,速藏工匠于楼内,莫令见之。”

某日,一耿介臣子痛陈宦官童贯之祸,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直至暮色四合。徽宗饥肠辘辘,起身欲走,那臣子竟上前扯住龙袍,撕裂衣襟。

徽宗非但不怒,反叹:“卿能碎衣,朕何惜碎骨?”命内侍珍藏此衣,以旌直臣。他又常对侍臣言:“今士大夫寡廉鲜耻,朕每闻奏对,非奸即谀,唯某某耿直,堪可依倚。”甚至因觉宫室奢华,援引仁宗旧事,自省曰:“仁宗以宝座过丽,置于大相国寺不用,今宫中奢靡,外人岂知?”其锐意进取之姿,颇类汉文帝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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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符三年冬,徽宗下诏宣告:“元丰、元祐,朕无成见,惟以利民为本。”旋即改元“建中靖国”,取“大中至正,消释朋党”之意,俨然有调和鼎鼐、再造升平之气概。青年天子,意气风发,天下莫不引领相望。

然则,如此气象,何以在短短数年间,竟面目全非?徽宗何以从一个“虚心纳谏”的明君,蜕变为“禽兽行”的昏主?这转变,比之四百年后大明万历皇帝因张居正“双面人生”而心灰意冷,更为诡谲难测。万历之变,尚有迹可循;徽宗之异,却似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细究之下,恐怕只能归咎于其骨子里的“轻佻”艺术家气质,以及蔡京这剂“投其所好”的毒药。

蔡京此人,在徽宗登基时,已是毁誉参半。反对者斥其奸邪,支持者赞其才具。他有一异禀:能目不转睛地直视正午烈日,久视不瞬,时人以为贵征。作为变法派余孽,他曾为讨好司马光,五日之内尽废辖区新法,向旧党报功,其政治操守之脆薄,早已显露。然在变法派式微之际,这面“新法”大旗,却成了他最硬的敲门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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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致命的是,蔡京也是个艺术天才。其书法与苏轼、黄庭坚、米芾并称“宋四家”,时人誉其“冠绝一时”。连狂傲的米芾都曾坦言:“自晚唐柳公权后,书家当推蔡京、蔡卞兄弟,其次才是米芾我。”这种艺术上的“知音”之感,对徽宗而言,远比政治纲领更具吸引力。当蔡京在杭州闲居,以精妙的笔触、瑰丽的画作进呈时,徽宗看到的不是宰相,而是一个能懂他“瘦金体”神韵的知己。

蔡京深谙此道,他将政治包装成艺术,将搜刮美化为“丰亨豫大”的盛世点缀。于是,那位曾因宫室华丽而自责的皇帝,在蔡京的蛊惑下,开始相信:唯有极尽奢华,方能匹配这“太平盛世”;唯有“花石纲”的奇珍,方能供养这“艺术王朝”。

徽宗的转变,非一日之寒,而是艺术家的感性,被政治投机者精准捕获、无限放大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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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如同最阴险的“艺术顾问”,不断向徽宗灌输:你的品味,值得这世间一切美好;你的权力,足以将梦境变为现实。从此,那个曾因撕破龙袍而感动的皇帝,渐渐沉醉于《听琴图》般的幻境,再也听不见汴河上纤夫的哀号了。这或许就是历史最辛辣的讽刺:一个天才艺术家,毁于另一个更懂权谋的“艺术知音”。

建中靖国元年(公元一一〇一年),徽宗继位后的第二个年头。年初,向太后薨逝,这位曾力排众议将赵佶推上帝位的女性,终于走完了她贤德的一生。其实早在去年九月,她便以“风疾”为由,将大政全权移交给了徽宗。但直到此刻,这位青年天子才真正挣脱了最后一道束缚,得以无所顾忌地挥洒他的帝王意志。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岁末,一道诏令自汴京飞抵杭州:那位被徽宗亲手贬谪于此的蔡京,被起用为定州知府,旋即转任大名府知府。这仅仅是风暴前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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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甚至还未及赴任,便被紧急召回京城,任命为翰林学士承旨兼修国史——这已是天子近臣、清要之职。短短两个月后,他便跃升尚书左丞,跻身执政之列,位列副相。又过了两个月,再拜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成为仅次于首相的“次相”。待到次年七月,蔡京已正式登顶,任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独揽相权。

从元符三年(一一〇〇年)十月被夺职贬杭,到崇宁元年(一一〇二年)七月位极人臣,蔡京这令人眼花缭乱的“三级跳”,前后不过一年零九个月。这不仅是速度的奇迹,更是政治博弈的经典范本。史家对此众说纷纭,但若剥开迷雾,无非两大推手:一是朝堂之上波谲云诡的实力角逐,二是蔡京那足以叩开徽宗心扉的艺术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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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初政,气象清新,诏书恳切,颇有中兴之主的风范。登基后的前九个月,由向太后垂帘。这位太后与宣仁太后一脉相承,对变法派深恶痛绝,故而起用老成持重的保守派韩忠彦为相。三个月后太后归政,韩忠彦虽居相位,却性格柔懦,木讷寡言,政务多决于曾布。这位曾布,绝非等闲之辈,他本是王安石变法的重要干将,却因厌恶章惇的专横霸道而与之决裂,也曾因反对蔡京而将其贬出京城。此时,他以知枢密院事(主管军事)之职,与韩忠彦分庭抗礼。

曾布的目标是相位,而要扳倒韩忠彦,他需要在政治上找到更强劲的“变法”旗号,同时在人事上引入能牵制甚至取代韩忠彦的力量。于是,他向徽宗进言:唯有继承神宗、哲宗的变法遗志,方能富国强兵,实现先帝夙愿。这对一位二十岁、血气方刚、渴望建立不世功业的年轻皇帝而言,无疑是极具诱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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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变法带来的国库充盈(蔡京曾报称国库积缗钱五千万),是皇帝每日可见的“实绩”。至于这财富背后是民脂民膏,是士大夫阶层的撕裂,是“与民争利”的残酷,深居宫中的徽宗既不愿看,或许也无力看透。

青年人的热血,往往容易相信那些闪闪发光的“成功”,而忽略其下的累累白骨。这或许正是“建中靖国”的年号只用了一年,便改为“崇宁”——“崇”者,推崇;“宁”者,熙宁,神宗变法之年号也——的深层原因。徽宗用年号昭告天下:他要“轻佻”地践行父亲的理想了。

曾布的政治算计很精明:他支持徽宗转向变法,以此压过韩忠彦;他默许甚至助推蔡京回归,以为蔡京只是个有才无谋的艺术家,自己可轻易驾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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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韩忠彦面对曾布的攻势和徽宗的转向,竟无半点政治家的应对之策,只会木讷地任人摆布。被曾布逼急了,他竟说出:“布之以绍述为能事,吾当用能绍述者胜之”这样的话——你曾布靠“绍述”(继承新法)上位,我就找个比你更会“绍述”的人来收拾你!这已不是政治较量,而是孩童赌气。他选中的“利器”,正是蔡京。

于是,蔡京的“三级跳”便有了最坚实的政治跑道。而在这跑道旁,为他“加油助跑”的,除了曾布的短视,还有两股关键力量:一是他自身冠绝一时的艺术才华,二是宦官童贯的穿针引线。

史载有一则轶事,颇能窥见徽宗对蔡京才情的偏爱:某年盛夏,蔡京在杭州,有两小吏侍奉在侧,殷勤为他扇凉。蔡京心下愉悦,便取过扇子,题写杜甫诗句其上。数日后,这两小吏忽然暴富,一问才知,那题诗的扇子,被一位亲王以两万钱的高价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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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钱,约合当时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而这位亲王,正是尚未登基的赵佶。可以想见,当这位本身就是书法大家的徽宗,面对蔡京那遒劲华美、与他“瘦金体”相映成趣的墨宝时,是何等的心有戚戚。蔡京的书法,不仅是艺术,更是叩开帝王心扉的敲门砖。

而此刻,宦官童贯正以“供奉官”的身份在杭州搜罗书画奇巧,成了蔡京与徽宗之间最完美的“艺术中介”。蔡京倾尽全力,将自己最得意的书画作品,连同搜罗的江南珍奇,源源不断地经由童贯送入宫中,呈现在徽宗案头。在童贯的描述中,蔡京不仅是变法派的坚定继承者,更是艺术上的知音,是能辅佐皇帝实现“丰亨豫大”盛世的奇才。

于是,在政治的算计与艺术的共鸣双重作用下,蔡京的回归已成定局。那位曾因“轻佻”而被章惇反对的端王,如今成了皇帝,他用自己的“轻佻”,选中了这位同样“轻佻”于艺术、却“狠辣”于权谋的蔡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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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曾布和韩忠彦,这两个在旧党与新党、保守与变法之间纠缠的政客,最终都成了蔡京棋盘上的棋子。当蔡京终于穿上紫袍、玉带、金鱼袋,登上相位时,北宋的丧钟,也便在《听琴图》的悠扬琴音中,悄然敲响了第一声。

建中靖国元年的初秋,江南暑气未消。宦官童贯奉诏南下杭州,设立“明金局”。这名日后权倾朝野的“媪相”,此行肩负的并非军国重务,而是专为那位风流天子搜罗人间罕有的书画奇珍。此时,蔡京正贬居西湖之畔,已近一载。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根直通天听的绳索。

蔡京绝非寻常贬官,他深谙“功夫在诗外”的奥妙。他恰到好处地为童贯呈上一份秘单,指点江南名士私藏的瑰宝:王羲之的墨宝、顾闳中的遗作,更有徽宗梦寐以求的南唐周文矩真迹——《重屏会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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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蔡京的运筹下,这些传世之宝顺理成章地落入童贯之手,再由童贯呈入禁中。徽宗展卷,龙颜大悦,童贯借此大露其脸,而蔡京的才名与“忠心”,也随之在宫墙内愈发响亮。蔡京自己的精心之作,自然也未曾“湮没无闻”,一并成了联络君臣的绝佳信物。

明金局的设立,本身就是一则不祥的隐喻:新君并未打算用励精图治来埋没自己的闲情逸致,那股子风流才子的“轻佻”气,已然再次露头,且将愈演愈烈。

童贯与蔡京,这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一个掌管内廷供奉,一个外放贬谪闲臣——就此结下了牢不可破的“友谊”。这并非君子之交,而是基于利益的恐怖同盟。未来的岁月将证明,正是这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死死勒住了大宋的咽喉,将帝国一步步拖入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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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一位名叫邓洵武的起居郎(专司记录皇帝言行的机要秘书),为徽宗呈上了一份更为致命的“礼物”——《爱莫助之图》。

邓洵武极善揣摩上意,他先对徽宗施以“诛心”之论:“陛下乃神宗之子,而今宰相韩忠彦却是韩琦之子。想当年神宗行新法以利天下,韩琦百般阻挠;如今韩忠彦拜相,尽废先帝法度。这说明韩忠彦能继父志,陛下却不能,岂不令人叹息?”

这番话,直戳徽宗痛处,令其既黯然神伤,又怦然心动。邓洵武见火候已到,徐徐展开那张图表。此图仿《史记》年表体例,将朝臣按宰执、侍从、台谏等七类分列,每类再分左右两栏:左为变法派,右为保守派。徽宗定睛一看,右边保守派一列,密密麻麻,满朝公卿,足有百余人;而左边变法派一列,却稀稀拉拉,从上到下不过五六人,宰执一级的,竟仅有一人。而在那唯一的宰执名下,用小字密注着三个字——蔡京。

邓洵武顺势进言:“陛下若真欲继承父兄遗志,朝中无人可助,非用蔡京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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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宁元年(1102年)五月,韩忠彦罢相。蔡京已升至尚书左丞,位极副相。曾布此时方觉大事不妙,却已无力回天。更糟糕的是,蔡京对他这位昔日恩主,早已撕破脸皮,毫不留情。

曾布败亡的导火索,竟是其自身的“不争气”。他向徽宗推荐儿女亲家陈佑甫出任户部侍郎,犯了大宋宰辅不得举荐亲故的忌讳。蔡京等的就是这个破绽,立刻上章弹劾,一句话便置曾布于死地:“爵禄者,陛下之爵禄,奈何以宰相私其亲?”——官爵俸禄皆是皇上的,你曾布怎敢拿来徇私?

曾布不甘,在御前喋喋不休地辩解,情急之下声色俱厉,又犯了“无人臣礼”的大忌。徽宗拂袖而起,满腔不悦。御史台官员见风使舵,一拥而上,弹劾曾布“呼吸立成祸福,喜怒邃变炎凉”,极言其权势熏天。曾布无奈,只得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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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仅仅是开始。蔡京乘胜追击,诬告曾布贪赃枉法,将其子侄尽数下狱,严刑拷打,逼其认罪。最终,曾布被贬往太平州(今安徽当涂),从此一蹶不振,五年后郁郁而终。

一个月后,蔡京如愿以偿,登上了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之位,是为第二宰相。在延和殿召见时,徽宗问:“神宗变法,哲宗继之,然国是未定。朕欲继承父兄遗志,先生有何良策?”

蔡京连连叩首,声若洪钟:“臣当尽死节,以报知遇之恩!”史载,蔡京起于逐臣,一旦得志,天下无不拭目以待,看他如何作为。

蔡京果然雷厉风行。拜相伊始,他便协助徽宗完成了两个惊天逆转。首要一击,便是将“元祐党人”——那些反对变法的保守派——彻底打入地狱。

想当初,徽宗登基时曾信誓旦旦,要以“大公至正”之心消释朋党,改元“建中靖国”。谁知仅过一年,誓言犹在耳畔,局势却已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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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上任次日,徽宗便颁下诏书,厉声禁止元祐年间的一切法政,措辞之严厉,与此前的谦和判若两人。以此为发端,中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元祐奸党案”拉开序幕,那块刻满耻辱的“元祐党人碑”,即将矗立在汴京的烈日之下,将北宋最后的脊梁,逐一折断。

蔡京呈上的那份元祐奸党名录,堪称北宋文化史最惨痛的一页——司马光、苏东坡、苏辙、黄庭坚、程颐、范纯仁……这些名字,哪一个不是当时士林的标杆、千年之下仍熠熠生辉的文脉脊梁?当年章惇整治政敌,不过是喊着要刨司马光坟、鞭尸三百,粗野得像个泼皮;蔡京却阴柔老辣得多,他懒得动这些粗活,一出手就戳在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子孙、他们最珍视的千秋名节——的命门上。

徽宗倒是很配合,亲自提笔用瘦金体写了两份党人碑,一份刻在端礼门,一份嵌在文德殿东壁,笔锋还是那般挺拔飘逸,字里行间却列着三百多号“奸党”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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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的字也不遑多让,照样写了一遍颁行天下州县,勒令各地都刻碑立石,美其名曰“惩恶扬善”。据说直到今天,还有些偏远地方的残碑偶露峥嵘,字口里还浸着当年的冷意。从崇宁元年到三年,这场政治迫害的网越撒越大,名单上的人大多已经作古,蔡京的刀锋便转向了他们的著述、他们的子孙——活着的人遭贬窜,死了的人被抹名,连后辈都不许科举,这才是真正的斩草除根。

名单里的黄庭坚,是苏门四学士之首,江西诗派开山,“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的句子,曾让整个词坛都黯了半截。他列名党籍后,被贬去湖北管玉隆观,是个闲得不能再闲的冷官。当地转运判官陈举,是个惯会蹭热度的角色,听说黄庭坚要写碑文,便凑上来求在落款加自己名字——相当于现在你写了篇文章,有人非要挂个联名作者,还仗着官大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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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庭坚性子耿,不肯,直接拒了。陈举面子上挂不住,便在碑文里断章取义摘了几句,捅到副宰相赵挺之手里——这赵挺之有个更有名的身份:李清照的公公,他和黄庭坚早有私怨。

果然,赵挺之转手就报给徽宗,两重后果:黄庭坚再贬岭南,最后死在瘴疠地里;另一重,便是正式启动了销毁奸党著述的运动。

徽宗连下好几道诏,先是说天下凡是苏东坡写的碑碣榜额,一律销毁;接着把苏洵、苏轼、苏辙父子,加上苏门四学士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秦观,还有范祖禹的《唐鉴》、范镇的《东斋纪事》、刘攽的《诗话》、僧文莹的《湘山野录》这些,印版全烧。

蔡京还在一旁煽风,连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都要毁版。这活交给了蔡京的弟弟蔡卞,还有薛昂、林自几个马屁精去办。太学博士陈莹中听说要烧《资治通鉴》,特意出考题的时候,引了徽宗他爹神宗给这本书写的序——那是神宗亲自写的,相当于给这本书定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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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自那厮不学无术,没读过《资治通鉴》,也没见过神宗的序,跳起来就找陈莹中问罪:“神宗怎么能写这东西?”

陈莹中反问他:“谁敢说这是假的?”

林自含糊了,又嘴硬:“就算是真的,也是神宗小时候写的作文罢了!”

陈莹中立刻顶回去:“照你这么说,天子的圣学还分少年成年?”

林自当场哑了,回去偷偷告诉蔡卞,蔡卞也怂了——毕竟神宗的序是真的,烧了就是不打自脸,只能密令把《资治通鉴》的印版束之高阁,没敢真烧。我们今天还能读到这部史学巨著,倒要谢谢林自那点浅薄和陈莹中的机锋。

要说这禁令越严,东坡的诗文反倒越金贵。崇宁、大观年间,朝廷悬赏八十万钱查抄东坡诗文——换算到现在差不多十多万人民币,结果民间读书人以能背东坡诗为荣,你要是背不出来,旁人都觉得你俗不可耐,没品位。徐州太守苗仲先,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官,苏东坡当年在徐州修了黄楼,苏辙写了赋,东坡自己手书刻了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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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书令下来,地方官舍不得毁,把碑沉到护城河沟里,把黄楼改名观风楼,应付过去。等后来收藏东坡墨迹成了风尚,能卖大价钱了,苗太守立马命人把碑捞出来,日夜赶工拓了上千份。

忽然某天他又摆出公事公办的脸,下令:“苏氏之学还在禁,这碑怎么能留?”当场砸了碑。

那些拓片他带到京城,没几天就卖得精光,苗太守一夜成了暴发户——你看,再严的禁令,也挡不住人钻空子发财,蔡京们想禁的是文脉,可到头来,倒便宜了这些投机的小官。

蔡京这手,比章惇的高明,也歹毒得多。章惇是要人的命,蔡京是要人的名——活着的时候贬死,死了还要把名字刻在碑上示众,连写的字、著的书都要烧干净,连子孙的出头路都断了。可他忘了,文人最在乎的名节,是烧不掉的;写在纸上的文字,也总有办法留下来。

只是可惜了那个写瘦金体的艺术家皇帝,亲手把自己的同好们一个个推去岭南,推去死地,还觉得自己是在“继承父志”——他大概到死都没明白,他爹神宗当年为啥要给《资治通鉴》写序,他哥哲宗为啥要留着东坡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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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雅,到底盖不住政治的恶,这大概就是北宋最吊诡的悲剧:最能懂美的皇帝,亲手毁了最能创造美的人。

徽宗朝的政令,向来是写在诏书上是一套,落在人心又是另一套。苏东坡的家乡四川,民间早传开一句谚语:“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根。”

连不识字的贩夫走卒都知道,熟读苏学士的文章,才能混个出身吃上肉;若是连苏文都背不下来,那就只能啃菜根度日。朝廷悬赏八十万钱禁苏文,民间反倒把东坡的诗文当成了传家宝,这般反差,本身就是对徽宗君臣最辛辣的嘲讽。

逝者已矣,活着的党人亲属却坠进了无底深渊。崇宁年间的诏令层层加码:先是禁奸党子弟留居京畿,再是绝其与宗室联姻,已订婚约者勒令解除;五服之内亲族不得充任近卫官,知情不报者论斩。科举铨选,凡涉党人后裔,一概黜落,连个叙功的缝隙都不留。这种连坐的恶政,翻遍古今中外的史册,也难寻几个有好结局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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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辅佐徽宗翻的第二个云覆雨,是把刀锋对准了当初响应求言诏的士人。还记得徽宗初登大宝时,那份撤去“编类臣僚章疏局”的诏书何等诚恳——当年哲宗朝就是靠断章摘句整治上书者,闹得怨声载道,徽宗特意废了这罗织的机构,引得五百八十余名官员、八百多布衣平民纷纷上书,为国事出谋。

可才过了一年,墨迹未干的诏书就成了废纸,所有奏章被一股脑儿交到了蔡京、蔡攸父子,加上强浚明、强渊明兄弟,还有学者叶梦得组成的五人小组手里。这五人“同己为正,异己为邪”,把上书者分成了正上、正中、正下,邪上尤甚、邪上、邪中、邪下七等。

五百八十余名官员里,竟有五百三十四人被划进了“邪”榜,进“正”榜的只有四十一人,其中“正上”一等的六人里,排在第一的就是献了《爱莫助之图》的邓洵武。监察、政务系统里但凡和蔡京有过节的,几乎被一网打尽。史家都说,这桩“上书言事案”,和之前的元祐党人案一道,拉开了北宋末年党祸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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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被列入邪榜的无名小吏,写了首小令嘲讽这番闹剧:“当初亲下求言诏,引得来胡道,人人投献治安书,比洛阳年少。自讼镌官差岳庙,却一齐塌了。误人多事,误人多是,误人多少!”字字都是血泪。徽宗这般出尔反尔,伤的哪里只是几百个上书者的仕途?是整个朝廷的信用,是天下士人的心气。

这番操作里,蔡京是最大赢家。元祐奸党名录里,连章惇、曾布这些变法派的骨干,张商英这种反对废新法的人,甚至王安石的亲传弟子陆佃,只要和他有过节、挡了他路的,统统被塞进了“奸党”的筐里。他哪里是继承神宗变法?分明是借着变法的旗号,把政敌和潜在对手扫荡得一干二净。至此,徽宗朝二十多年的政坛格局,已然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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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人组里的叶梦得,最是令人唏嘘。此人并非趋炎附势的庸碌之辈:后来外放地方,他摧抑豪强,平反冤狱,官声颇佳;高宗朝金兵南下,他力主抗金,气节凛然;更兼满腹经纶,《石林燕语》《避暑录话》流传至今,仍是宋史研究的重要资料。可就因为这短短几年附和蔡京的经历,八百年来始终背着“奸党羽翼”的骂名,连后世史家提及他的学术成就,都要先撇清这三分污点。这桩公案,倒把徽宗朝政坛的浑浊,掰开了揉碎了给人看。

徽宗的“轻佻”,从来不是《听琴图》里那种风雅的疏狂,而是治国上的毫无定见,寡谋善变,把军国重务当成了笔墨游戏。今日能为一纸求言诏感动朝野,明日就能把上书者尽数打入邪榜;今日能把元祐党人刻碑示众,明日又能因着某个由头改弦更张——只是这改来改去,耗的是国脉,寒的是人心。而这一切反复的根源,竟和他笃信道教的痴念脱不开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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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皇帝和道教,好像天生就有缘分。当年太祖赵匡胤还没当皇帝的时候,就跟一个道士来往密切,那道士说他将来必登大位。后来黄袍加身,那道士却忽然没了踪影。过了十六年,两人竟又碰上了。太祖问自己还能活多久,道士说:“今年十月二十夜里要是天晴,你还能活十二年;要是阴天,就该准备后事了。”

到了那天晚上,太祖登上太清阁看天,起先满天星斗,心里正高兴,没一会儿却阴云密布,风雪夹着冰雹就砸了下来。太祖赶紧回宫,把他弟弟晋王赵光义叫进来,把旁人都赶走,两兄弟在寝殿里对饮。外面的人远远望着,只见烛光下赵光义时不时站起来,像是在推让什么。

三更时分,殿里烛火忽然灭了,只听见柱子斧戳地的声音,接着太祖高声说:“好做,好做!”随即就咽了气。赵光义就在灵柩前接了皇位,这就是太宗。这就是那桩千古疑案——“烛影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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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是太宗害了哥哥,那斧声就是行凶的动静;也有人替他辩解,说是太祖寿终正寝。但不管真相如何,赵家后代多半愿意信后一种说法,毕竟“弑兄”这罪名,哪个子孙也不愿认。这么一来,赵家皇帝和道教之间,就好像有了一种“天命所归”的联系。

到了第三代真宗皇帝,这联系就更紧密了。这位签了“澶渊之盟”的皇帝,一辈子神神叨叨,总说有天尊下凡到他宫里,那场面如何辉煌,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大臣们只能听着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天书也一趟趟地往下掉,说是给他指点治国方略。他这么做,一来是想借神道管教百姓,二来也是想拿这个震慑辽国,让契丹人知道大宋有神仙保佑,不敢随便南侵。这么一搞,道教实际上已经成了国教。

等到徽宗上台,崇道的热度简直烧到了顶点。历代皇帝里,恐怕没人比他更迷道教的了。他甚至给自己加了个尊号,叫“教主道君皇帝”,摆明了以道教教主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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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道君皇帝”的“神迹”,比祖宗们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当端王的时候,就有道士说:“‘佶’字是‘吉人’合起来的,您日后必登大宝。”后来他当了皇帝,因为儿子不多,道士刘混康告诉他,京城东北角风水好,要是堆高一点,皇子就会多起来。徽宗照办了,没多久宫里果然接连生了几个皇子。这一“灵验”,他就更信了。

还有一次,徽宗去祭天,蔡京的儿子蔡攸跟着。走到南熏门,徽宗忽然指着天空问蔡攸:“玉津园东边,好像有亭台楼阁,那是什么地方?”

蔡攸心领神会,马上装出迷糊的样子说:“臣也隐约看见云里头有高楼,离地几十丈高呢。还有道童拿着旗子伞盖,眉眼都看得清清楚楚。”皇帝和臣子这么一唱一和,硬是把海市蜃楼或者集体幻觉,说成了天神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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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大喜,当场下令就在那儿修座“迎真宫”。史书上说得明白:“由是,益信神仙之事矣。”就算咱们不往坏处想,觉得这是君臣合伙骗人,那也只能说明徽宗自己太想信了,已经深陷在自己的梦里——结果都一样,就是让他越陷越深。

徽宗身边有个常跟着的道士叫张虚白,因为胡子长得特别,或者看着像胡人,徽宗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只喊“张胡”。这人学问大,懂术数,常喝醉了预言,还真准过几次。他敢枕着徽宗的膝盖睡觉,也敢当面说皇帝的不是,徽宗也不生气,只说:“张胡又醉了。”

后来金人抓了辽国的天祚帝,派人来报,徽宗跟张虚白说这事,张虚白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天祚帝在海上给您修宫殿,已经等了您好久了。”这话把徽宗比作亡国之君,是大不敬,旁边的人都吓傻了,徽宗却拍拍他的背说:“张胡,你又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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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靖康之祸,徽宗被俘,再见张虚白,叹道:“你以前说的都应验了,我后悔没听你的话。”

张虚白还算清醒,劝他保重身体,皇上赏的财宝他也一概不要。

不过,像张虚白这样的道士是少数,多数像王老志、林灵素那样,不怎么靠谱。王老志刚见徽宗,就递上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的竟是徽宗早年写给妃子的艳诗,内容挺私密。徽宗一看,吓得不轻,这下彻底被镇住了。

最离谱的是林灵素,这人相貌古怪,据说是欠了酒钱被催债,一气之下“举手自折其面”,搞得半边脸干瘪像骷髅,半边脸却好好的。他胆子极大,见了徽宗就说:“臣以前在天上玉皇大帝那儿当差,伺候过您。”

徽宗问:“那我前世是啥?”

林灵素说:“您是玉皇大帝的长子,长生大帝君,下凡来管这边的。臣是仙卿褚慧。那头青牛,我寄养在国外了。”这一套说辞,把徽宗的“前世记忆”全勾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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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灵素趁热打铁,把满朝文武都封了神仙:蔡京是左元仙伯,王黼是文华吏,刘贵妃是九华玉真安妃,童贯等人也各有仙职。大家一听,原来天上就是一家子,都挺高兴。徽宗就正式受册封,成了“教主道君皇帝”。

这位“道君皇帝”对道教的痴迷,已深入骨髓。他亲临林灵素讲经会,将道士纳入国家官僚体系,赐官阶、俸禄,以致百姓纷纷买青布冒充道士,只为领那三百文钱的听讲补贴和一顿斋饭。

林灵素讲经,杂以滑稽谐谑,引得听众哄堂大笑,徽宗亦乐不可支,“莫有君臣之礼”。道家势力至此压倒佛教,臻于鼎盛。林灵素徒众两万余,势焰熏天,人称“道家两府”,权比宰相。

恰在此时,这位“褚慧仙卿”的一场做作,竟意外导致了徽宗对元祐党人案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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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徽宗在太清楼宴请林灵素,楼下便是元祐党人碑。林灵素行至碑前,纳头便拜,煞有介事道:“碑上之名,皆天上星宿,臣若失礼,他日回天难以相处。”随即吟诗一首:

“苏黄不作文章客,童蔡翻为社稷臣。三十年来无定论,不知奸党是何人?”

此诗一出,徽宗悚然动容。加之此前有道士奏称,上帝殿前奎宿(文曲星)正汇报工作,那奎宿便是苏轼。徽宗闻言,对元祐党人的态度遂悄然松动。

平心而论,这般因道士一言而翻转国策,实在令人不寒而栗。一国之君,治国方略竟系于方士的唇舌之间,这国家的根基,该是何等脆弱?而此时的徽宗,早已插上道教的翅膀,在虚妄的仙境中翱翔,全然不顾脚下现实的深渊。道家追求今生的长生享乐,与帝王的私欲天然契合,比之苦修来世的佛教,在徽宗眼中,自然是“聪明”得多。只是这“聪明”,终究将北宋的江山,引向了万劫不复的“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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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皇帝这般沉溺道教,绝非仅仅迷恋那些羽化登仙的虚妄幻梦,其根底里,是帝王那两颗最见不得光的心病:一怕龙椅不稳,二怕龙椅坐不久。天下聪明的皇帝多了去,可鲜有人能像徽宗这般,将这焦虑与道家的“实操”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道家那“采阴补阳”的修炼法门,对一位拥有四海的年轻天子而言,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天堂。

这“采阴”的讲究,放在今天看,也足以让弗洛伊德老先生击节赞叹——对象是豆蔻年华的二八佳人,肤如凝脂,发似泼墨,五官精致,数量自然是多多益善;场所要山水清幽,鸟语花香,配以丝竹管弦,流水潺潺;时令最好是春暖花开,万物生发。这哪里是修道,分明是把全天下的雄性绮梦,铺陈成了皇家日常。而能将这梦境兑现的,除了九五之尊,还能有谁?

徽宗从那位励精图治的青年天子,一步步蜕变成昏聩的“教主道君”,这过程漫长而“浪漫”,是理论与实践在欲望的泥沼里相互催生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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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刚登基不久,徽宗曾拿出几件精美的玉制器皿,小心翼翼地试探群臣:“朕想在国宴上用这些,又怕世人说我奢靡,诸位以为如何?”

蔡京立刻捕捉到了这“小心”背后的渴望,当即奏道:“天子当享天下之奉,区区玉器,何足道哉?用于国宴,合情合理。合乎礼法之事,何惧人言!”

这番话,想必让徽宗通体舒泰。但这还不够,蔡京这位饱学之士,深知要为皇帝的享乐找到经史子集里的依据。他创造性地解读《易经》,炮制出一套“丰、亨、豫、大”的理论。用大白话讲,就是太平盛世,君王就应当有天子的气派,敢花钱,敢享乐,不能拘泥于世俗小节,否则便是“变易”,会失去上天眷顾,反而不吉。他又搬出《周礼》中“唯王不会”的说法,告诉徽宗:自古君王用度,从不核算,亦无节制。陛下若一味节俭,苦了自己,那便和乡下土财主无异,实乃君王之耻!

这哪里是经筵讲学,分明是奸佞逢君之恶的教科书式操作。不幸的是,徽宗全盘笑纳,这理论竟成了此后二十余年大宋王朝的“基本施政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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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的儿子蔡攸更是赤裸裸地劝导:“人主当以四海为家,太平为娱。人生几何,岂可徒自劳苦?”徽宗深以为然,转头对宦官梁师成感慨:“先皇为天下忧,朕如今方得闲暇游乐。”梁师成这个马屁精立刻接茬:“圣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说的正是陛下啊!”瞧,这纵情声色,竟被包装成了圣贤的境界。

徽宗的浪漫,很快便有了具体的载体——石头。中国文人爱石,自古有之,但像徽宗这般玩得惊天动地、民怨沸腾的,恐怕是独一份。崇宁元年(1102年),朝廷在杭州设造作局,童贯主事,每日驱使数千工匠,专为皇室打造金玉牙角、竹藤织绣等奇巧之物,物料全由民间无偿征敛。

三年后,蔡京拜相,在苏州增设应奉局,由其心腹朱勔主持。这机构专司在江浙一带搜罗奇花异石,供奉天子。起初,这还只是东南一隅的骚扰,但徽宗对这些“贡品”的痴迷,加上进献者能加官晋爵的诱惑,迅速演变成一场席卷全国的“花石纲”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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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当时的说法,成批运送的货物叫“纲”,这运送花石的船队,十艘为一“纲”,故称“花石纲”。政和年间,安徽灵璧进贡一块巨石,高阔皆两丈有余,拆了城门才运进汴京,上千人竟抬它不动。徽宗大喜,亲题“卿云万态奇峰”,还挂上一条金带,极尽尊荣。太湖鼋山采得一石,长四丈余,宽二丈,玲珑多孔;又有一棵相传为白居易手植的“白公桧”。

为运这石树,特造巨舰两艘,耗费八千贯钱——这可是当时两百户普通人家一年的口粮钱!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

为了搜罗这些“艮岳”里的点缀,朱勔等人如狼似虎,闯入民宅,只要看中一石一木,立刻贴上黄封,算是“御前之物”,稍有抵触,便以“大不敬”论罪。

拆屋破墙、掘地数尺更是家常便饭。百姓家中,但凡有稍堪玩赏的花木奇石,便如大祸临头。东南百姓,为此倾家荡产、鬻妻卖子者,不知凡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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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花石纲”,分明是勒在百姓脖颈上的绞索,是掏空帝国根基的吸管。徽宗在艮岳的万岁山里,听着道士讲经,赏着天下奇石,做着长生不老的幻梦,却不知这梦的每一寸旖旎,都是用民脂民膏和兆亿生灵的怨气堆砌而成的。当“丰亨豫大”的幻象遮蔽了“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良知,北宋的丧钟,其实早已在那些运送花石的艄公号子里,被敲得震天响了。

华亭,即今日上海松江地界,那座悟空禅师塔前,曾伫立一株唐时古木。为讨徽宗欢心,官吏竟决意将此物北运汴京。其枝干虬结,体量惊人,寻常桥梁根本无法通行,只得造巨舰走海运,经楚州(今江苏淮安)溯流而上。

一日,狂风大作,古木枝桠与风帆绞缠一处,轰然倾覆,“舟与人皆没”,满船役夫,尽葬鱼腹。这不过是无数惨剧中的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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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宣和五年(1123年),太湖又得巨石一尊,高六仞,阔需百人合抱。再造巨舰运送,徽宗见之大悦,赏搬运船夫每人金碗一只,朱勔四个家奴竟因此得官,朱勔本人更晋封“威远军节度使”——昔日“节度使”乃雄踞一方的大军区司令兼省长,如今竟成了赏玩石头的荣衔。那石头也被封侯,赐号“盘固侯”。荒唐至此,直令天地失色。

为搜罗这般奇石异木,天下官吏化身为虎狼。无论深山幽谷、急流险滩,还是深宅大院、茅屋棚户,但凡一石一木稍堪玩味,便有健卒闯入,贴上黄封,号为“御前之物”。主人稍有不慎,便以“大不敬”治罪——此乃十恶不赦之条,足以抄家灭族。于是,官吏们勒索有词,敲诈有据,倾家荡产者不计其数。这情形,恰似魏晋南北朝时后赵石虎的故事:石虎在邺城辟皇家猎场,禁民向兽掷石,违者死,谓之“犯兽”。此罪竟成官员致富捷径,无数人因此家破人亡。千年已过,徽宗朝的“花石纲”,竟将这般恶政重演,且变本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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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受祸最深的浙江东南一带,终于燃起方腊起义的烽火。起义军对落入掌中的官吏,施以活埋、剖心、肢解、乱箭、熬油等酷刑。这般不留余地的残暴,恰恰反证了官府平日压迫之深。连官修《宋史》也不得不委婉承认“官逼民反”。

花石纲前后肆虐二十余年,江河湖海中,人船俱没者不可胜计。运抵汴京的奇石,数以十万计,最昂贵的一块,运费竟达三十万贯,相当于一万户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

贡品范围更是无所不包:太湖、灵璧之石;两浙之花竹、海错;福建之荔枝、龙眼;海南之椰实;湖湘之文竹;江南之佳果;登莱之文石……举国物产,尽成皇家私藏。其规模之巨,牵连之广,在中国历史上实属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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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早已深陷“神仙境界”,不愿自拔。他与蔡京君臣二人,合力创下了一项骇人听闻的记录——修建艮岳。

这位艺术家皇帝的物质享受,恰如他的政治手腕,变化万端,令人目眩。蔡京自拜相之日起,便不断怂恿大兴土木。崇宁年间,修景灵宫、元符殿,铸九鼎、建九成宫。九成宫虽壮丽,徽宗仍嫌宴客之地局促,遂又起延福宫,叠石为山,凿池为海,造出一片“不类尘境”的洞天福地。蔡京本人的生活,便是这“仙境”的注脚:一顿鹌鹑羹,杀鹌鹑三百只;一餐蟹黄包子,耗费一千三百贯,约合五十户人家一年收入。他家中专养一位侍女,职责仅是切葱丝。蔡京每每嗤笑历代节俭帝王“陋”(即“土得掉渣”),以此品位辅佐皇帝,其奢靡可想而知。

终于,连延福宫也入不了徽宗的法眼。君臣一拍即合,决定在汴京东北隅的“艮位”上,堆筑一座空前绝后的园林——艮岳(又称万岁山、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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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曾言,垫高此位,皇嗣便旺;若建成山林,国运更昌。此前徽宗因垫高此地而连得贵子,对此深信不疑。这项工程前后历时六年(1117-1122年),征用民役数十万,耗资之巨,无法计数。

艮岳方圆数十里,主峰高九十步(约一百五十米),分东西两岭,亭台楼阁隐现其间,奇花异石、珍禽异兽不可胜数,更有万名妙龄宫女穿梭其中。山北引景龙江水,潺潺流过,水汽氤氲。山中洞穴填满雄黄、炉甘石,用以驱虫、造雾。

更以油绢囊注水悬于山巅,名之“贡云”,营造出云蒸霞蔚的神仙景象。时人叹曰:此景“自生民以来,盖未之有”,“真天造地设,神谋鬼化,非人力所能为”。徽宗便在这云雾缭绕中,踱步寻幽,寻找着艺术灵感,实践着采阴补阳的长生梦。

然而,这“人间仙境”的背面,是遍地疮痍。艮岳修建期间,北方有宋江起义(1119年),南方有方腊起义(1120年),数月间席卷东南,响应者近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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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大小民变,此起彼伏。时人记载,离开汴京十里,便是“民不聊生”的惨状。而艮岳之内,却蓄养着上万宫女,徽宗每隔五日,便与一名处女交合,以行“采阴补阳”之术。这般荒淫,竟与《宣和书谱》、《宣和画谱》的煌煌文采共存,与李师师的旖旎传说交织。据说,徽宗赏赐李师师的钱财,累计白银十万两以上。金兵南下后,这位名妓的结局,成了文人笔下的传奇:或慷慨捐资守城,不知所终;或被新帝抄家抵债,沦落街头;或坚贞不屈,吞金殉国。无论哪种,都折射出那个时代的荒诞与悲凉。

宣和七年(1125年),金兵铁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被花石纲掏空了筋骨的北宋江山,一触即溃。八旬老翁蔡京终于致仕。

年底,徽宗发布罪己诏,罢花石纲、撤应奉局,将皇位禅让给儿子赵桓(钦宗)。那座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寄托着神仙幻梦的艮岳,终究没能保佑他“万岁”,反而成了埋葬北宋王朝的一座巨大坟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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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御极二十五载,那场倾举国之力支撑的浪漫,最终凝结为两组触目惊心的数字,成了大宋王朝最沉痛的账单。

一组是当年的豪言。公元一一〇二年,蔡京初拜相位,曾抚着国库的箱子对徽宗断言:“如今府库充盈,积缗钱五千万,陛下尽可体面度日,无忧也。”那时节,君臣确以为寻到了长治久安的法门。

另一组则是亡国的价码。公元一一二六年,金兵铁蹄踏破黄河,围困汴京,递来的议和条款字字惊心:需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牛马骡驴各万头,锦缎百万匹,更须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镇,并以宰相、亲王赴金营为质。钦宗赵桓竟全盘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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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凑齐这笔“赎城费”,皇家体面被尽数撕下。先是刮尽宫禁府库,将天子舆服、车马仪仗、宗庙祭器尽数变卖,得金三十万两、银八百万两,仍是杯水车薪。继而一道“括金银令”颁下,京城风声鹤唳。诏书明言:逾期隐匿者斩,许奴婢告发以赏。从公卿贵胄到罪臣之家,无一幸免。李师师的积蓄、蔡京的私产,皆被军卒抄检充公。这一轮搜刮,再得金二十余万两、银四百余万两,而民间数十年之积蓄,亦随之荡然无存。若非金兵孤军深入暂且北撤,这局面实难收场。

次年冬,金兵卷土重来,汴京再度被围。钦宗无奈,下诏“毁艮岳为炮石”。这道诏书,无异于宣判了徽宗神仙梦的终结。万民涌入那座耗时六载、耗资亿万的人间仙境,拆屋为薪,伐木为械,珍禽异兽被弃于汴水,梅花鹿遭宰杀以充军粮,那些徽宗视若性命的碑帖书画,则被弃掷沟渠,任人践踏。这座建成仅三年的“万岁山”,数日间便化为瓦砾焦土。其象征意义,较之后世圆明园之劫,更多了几分自作自受的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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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被俘后,听闻儿女妃嫔尽数被掳,神色漠然;得知皇宫珍宝遭洗劫,亦无动于衷。唯独听见金兵将皇城藏书法帖尽数捆载北去时,这位亡国之君喟然长叹,面如死灰,那痛楚之状,竟远胜家国之变。艺术家的痴绝,至此方显其残酷。

同一年,钦宗为平众怒,清算“六贼”——蔡京、童贯、王黼、朱勔、梁师成、李彦。这六人,或赐死,或斩首,或流放,家产尽抄。此外如高俅、蔡攸、杨戬、张邦昌、李邦彦之流,亦皆权倾一时,劣迹斑斑。如此批量涌现、且在中国历史上留下恶名的权奸群体,翻检史册亦属罕见。他们的下场,与其说是天谴,不如说是徽宗二十五年荒政必然结出的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