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三十二岁,意气风发地站在自己装修公司的门口,看着“叙景装饰”四个大字,觉得人生就该这样,步步往上。可我怎么也想不到,短短两个月后,我会跪在满地狼藉的办公室里,一张一张地撕掉那些合同,撕掉那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订单。资金链断裂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盯最后一个项目。财务的电话打过来,声音抖得像筛糠:“周总,出事了,泽哥把那一百八十万的工程款转走了,人联系不上。”

我当时还笑了一声,说你是不是搞错了,那是我亲弟弟。财务没说话,发来一张银行流水截图。转账人是周泽,我的弟弟,我一手带出来的亲弟弟。我立刻拨他的号码,关机。再拨,关机。微信发过去,红色的感叹号刺得我眼睛疼。

那年秋天,整个城市都在下雨。我站在弟弟租住的公寓门口,敲了整整一夜的门,隔壁邻居探出头来说,那小伙子好几天前就搬走了,大包小包的,像是出远门。我靠着墙滑坐下去,雨水从楼道窗户飘进来,打在我脸上。手机里不断弹出消息,供应商在催款,工人要结工资,银行在催利息。我一条条地翻,又一条条地退出,最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父亲在老家,身体一直不好。电话接通,我只说了一句:“爸,公司出了点事,周泽联系过你吗?”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咳嗽了两声:“叙啊,你弟他……他给我转了五万块钱,说让我看病,就再没消息了。”五万块。他转走了一百八十万,给父亲转了五万。我闭上眼睛,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那一刻我就知道,这笔债,只能我一个人扛了。

债务清算的时候,我名下能卖的都卖了。房子是市中心一百二十平的婚房,刚装修好,原本打算那年冬天跟林晓结婚。林晓是我大学谈的女朋友,一起走过了七年。我卖房那天,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一件件收拾东西,眼圈红得像要滴血。我说:“晓晓,房没了,车也得卖,婚……怕是结不了了。”她咬着嘴唇,好久才说了一句:“周叙,我不是不能陪你吃苦,可我爸妈那边……你让我怎么交代?”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送她下楼的时候,她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轻轻带上了门。我听着那声“咔嗒”,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房子卖了,车子卖了,公司设备折价处理,能变现的东西全部变现。最后还差将近三百万。我把所有债权人请到一起,在一家小茶馆里,给他们每个人倒了茶,我说:“各位,我周叙今天不跑,也不赖。你们给我时间,我把这笔账一分不少地还上。”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装,也有人在底下叹气。建材商老刘是东北人,脾气爆,但那天他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小周,我信你。我那八十万,你慢慢还。”我冲他鞠了一躬,腰弯下去的时候,感觉脊梁骨都要断了。

那之后的日子,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从零开始,不,是从负数开始。我在城中村租了一间不到十平方的单间,月租三百块,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常年见不到太阳。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折叠桌,就是全部家当。我第一天搬进去的时候,天花板上在漏水,我拿个塑料盆接着,坐在床边听了一整夜的滴答声。

我开始重新活,像一颗被踩进泥里的草籽,拼命想往外钻。白天我在装修工地当小工,扛水泥、搬瓷砖、刮腻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包工头老赵是以前合作过的,知道我的事儿,对我挺照顾,但工地上的人嘴碎,总有人在背后喊“那个破产的老板”。我听见了,就当没听见,手里的铲刀握得更紧。晚上下了工,我换上外卖服跑单子,从七点跑到凌晨两点,专接那些距离远、没人愿意跑的订单,因为配送费高一点。凌晨收工回到出租屋,浑身像散了架,往床上一倒,连梦都做不了,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最难熬的不是身体的苦,是夜里忽然醒过来,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过那个问题:周泽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我亲弟弟,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亲弟弟。我妈走得早,我爸身体不好,他几乎是我拉扯大的。上学的时候我省下饭钱给他买球鞋,他考上大专那年学费都是我凑的。他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我说你过来跟我干,我把采购这摊子全交给你。我那么信他,把公司账面上的流动资金都让他经手。可他转走那笔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那些等着结账的工人,有没有想过还躺在医院里的父亲?

我想着想着就失眠了,干脆起身去阳台上抽烟。城中村的夜不安静,隔壁在吵架,楼下在放音乐,远处有狗在叫。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那些高楼大厦亮着暖色的灯,那些灯里面曾经也有一盏是我的。我把烟掐灭,转身回屋,打开手机里的记账软件,一笔一笔地看着还款进度。每还掉一笔,我就在后面打一个勾。那些勾慢慢增多,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忽然出现了一点点微光。

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我像台机器一样运转,不敢生病,不敢休息,连过年都没回过老家。除夕夜我在工地上给人看场子,工头给了两百块红包,我买了一袋速冻饺子,用电磁炉煮了,就着老干妈吃。窗外烟花炸开的时候,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问我:“泽泽有消息吗?”我说没有。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别太恨他,他毕竟是你弟。”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噎得眼泪都下来了。

三年里,我陆陆续续还掉了将近两百万。老刘的八十万还清了,其余大大小小的债主也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我重新攒了一点本钱,跟老赵合伙开了个小施工队,虽然远不如从前,但好歹日子有了点光亮。我在城中村附近租了个稍微像样点的一居室,把父亲从老家接了过来,方便照顾。父亲的肺病越来越重,走几步路就喘,我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要长期吸氧,注意保养。我白天跑工地,中午赶回来给他做饭,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往前捱,像一条冻了大半个冬天的河,终于开始有了化冻的迹象。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周泽的消息了。我甚至已经开始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接受我在这世上除了父亲,再也没有别的至亲。我把他穿过的旧球鞋、他用过的碗筷都收了起来,压在柜子最深处,像是要把一段记忆连根拔掉。可人这种东西就是奇怪,越是想要忘记的,越是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猛地跳出来,把你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平静,砸得粉碎。

那是七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刚从工地上下来,一身的灰浆和汗水,骑着电动车往回赶。手机响了,我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在南方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城市。我以为是客户,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没说话,只有一种沉闷的呼吸声,像是有人把嘴贴在话筒上,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我又“喂”了两声,正准备挂,那边忽然传过来一个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玻璃。

“哥。”

我就那么一手握着车把,一手举着手机,停在马路边上。整个世界的噪音一瞬间全退了潮,只剩下那个字在我耳朵里来回撞。三年了,整整三年,我没有听过这个声音。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周……泽?”

“是我,哥。”那边咳了一声,然后是很急促的喘息,“哥,我……我想见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不是冷,是一种从心底深处翻上来的、分不清是怒还是痛的东西。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下去:“你在哪儿?”

他说了医院的名字,是市中心的一家三甲医院。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想问你怎么了,他又说了一句:“哥,我快不行了。”

然后电话就断了。我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那个陌生号码像一根针,扎进我好不容易缝合好的生活里。我重新发动电动车,掉转方向,往医院的方向骑。晚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说不上来。就像你亲手埋掉的一颗种子,你以为它早就死了烂了,可忽然有一天,它顶开泥,露出一点颜色来,你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浇水,还是一锄头把它铲掉。

我把电动车停在医院门口,锁好,却迟迟没有进去。我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点了一根。烟雾在暮色里散开,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搀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也有像我一样,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周泽上小学那会儿,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哭着跑回来找我。我二话不说就去把欺负他的小孩揍了一顿,然后背着他回家,他趴在我背上,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肩膀,嘴里嘟囔着:“哥,你最好了。”

我那时候跟他说,没事,有哥在,哥保护你一辈子。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我一下。我把烟头按灭,站起来,迈进了住院部的大门。

电梯上到七楼,肾病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白得刺眼。我挨个病房找过去,在走廊尽头那间加床的病房门口,停住了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了他。

周泽。

他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下去,脸色灰黄,像一片被风干的叶子。手臂上插着输液的管子,床头挂着的透析记录单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他半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怎么都睡不安稳。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怎么也推不动。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里面躺的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可我觉得隔着万水千山,隔着那消失的一百八十万,隔着三年里每一个我累到虚脱的深夜,隔着所有我替他扛下的债和辱骂。

正要转身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他的目光慢慢转过来,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那个口型。他在喊我,哥。

我推开门的动作,用尽了我这三年攒下的所有力气。

病房里还有另外两张床,一个老人在打呼噜,另一个中年人戴着耳机在看手机。我走到周泽床边,在陪护椅上坐下,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发出声音:“哥,你来了。”

我“嗯”了一声,打量着他插满管子的身体:“什么病?”

“尿毒症。”他说话很费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透析……透了快一年了,大夫说,得换肾。”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尿毒症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住了我刚刚泛起来的所有情绪。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没钱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早就没了。那笔钱……我拿去翻本,全赔光了。后来到处躲,打过零工,干过工地,身体不行了,就不怎么干得动了。去年开始透析,积蓄花光了,能借的也都借遍了。”

我的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翻本。我咬紧后槽牙:“当初你转走那笔钱,是去赌了?”

他没有否认,把头偏过去,看着窗外,声音飘飘忽忽的:“在澳门,三天,输了精光。我不信邪,又借了高利贷,想翻盘,结果越陷越深。我不敢回来见你,不敢接你电话,我怕你打死我,也怕那些追债的找到你。”

“所以你就不声不响地跑了。”我替他补上了后面的话,“你跑了,那些供应商、那些工人、那些银行,全来找我。我卖了房,卖了车,跟林晓分了手,在城中村住了三年的漏雨屋子。爸住院吸氧,我白天扛水泥,晚上送外卖,你知不知道?”

每一句话,都是从我牙缝里逼出来的。说到最后,我声音反而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周泽的肩膀开始抖,他把胳膊压在眼睛上,沉闷的哭声从喉咙底下翻涌出来,像是受了伤的小动物。三年没见,他哭起来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旁边的老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周泽使劲压抑着哭声,整个身体都在发颤。我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盆烧红的炭,烫得生疼,又冷得刺骨。

过了很久,他渐渐平复下来,用被子擦了一把脸,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哥,医生说我和你的配型,可能会有很高的匹配度。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就是……就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我想活着,哥,我真的想活着。”

我心里最后那点防线,在这一句话里,塌了。

不是软弱的塌,是那种你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以为自己已经干透了,结果忽然踩进一个湿漉漉的坑里,脚底一滑,整个人都往下陷。我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我看了他一眼,说:“我回去想想。”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病房,没有回头。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对母女,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仰着脸问:“妈妈,舅舅什么时候好呀?”那个年轻的母亲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快了,舅舅很快就能回家了。”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我自己。三十多岁的一个男人,胡子拉碴,身上还沾着工地的灰,眼睛红红的,像个迷路的人。

我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了。他戴着老花镜,听见开门声,扭头看我:“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换了鞋,去厨房倒水,水壶举到半空,才发现手还在抖。我把水壶放下来,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水杯出去,坐在父亲旁边。电视里在放一部抗战剧,枪炮声响得热闹。

我抿了一口水,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爸,我今天见到周泽了。”

父亲拿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电视里的枪炮声仿佛一瞬间都退远了。他慢慢摘下老花镜,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嗫嚅着:“他……他还好吗?”

我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那里面装着太多东西,有期盼,有小心,还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破什么的惶恐。到了嘴边的话被我硬生生吞了回去。尿毒症、透析、配型、换肾,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我低下头,喝了一大口水,说:“还行,就是瘦了点。他让我问你好。”

父亲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戴上眼镜,把目光转向电视,声音哑哑的:“好就行,活着就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泽那张蜡黄的脸和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我爬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查尿毒症的资料。换肾手术的费用、术后排异的风险、配型的流程,一条条看下去,看到窗外天空翻起了鱼肚白。

配型。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我们是亲兄弟,医生说的没错,匹配度确实可能很高。我睁开眼,对着天花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又涩又苦。周泽啊周泽,你当年拿走的不只是一百八十万,你拿走的是我对你全部的信任,是林晓对未来的期待,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打拼了十年攒下的一切。可现在,你说你想活着。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夏天,我们在老家的小河里摸鱼。我不会水,踩到深坑里,往下沉,是周泽拼命拽住我的手,把我拖了上来。他那年才七岁,力气小得可怜,却死也不松手。后来我们两个湿漉漉地坐在岸上,他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捶我:“哥你吓死我了,你不要死!”

那画面和昨天病房里的那张脸,隔了几十年,重重叠在一起,压得我透不过气。

阳光一点一点照亮了窗帘,我听见父亲在客厅里咳嗽,然后是他笨拙地在厨房里鼓捣早餐的声音。我起床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里全是血丝。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个决定。

不管配不配型,不管结果如何,我得再去医院一趟。有些事情,该问清楚,该了结的,总得有个了结。

再去医院是在第三天。我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工地的灰洗掉了,刮了胡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上到七楼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姑娘认出我来了,冲我笑了一下:“找周泽吧?他转到普通病房了,靠窗那张床,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他天天念叨你。”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个回应。感情好。这三个字像根细刺,扎得不深,但酸。

周泽的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正靠在床上喝粥,看见我进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暗下去,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条被踢怕了的狗。他在怕我,怕我说不帮他,也怕我因为同情才来。这种复杂的心思,我看得分明。

我在床边坐下,把买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那袋橙子,嘴唇动了动:“小时候我最爱吃这个,你总给我买。”

“记得就好。”我把一个橙子拿在手里转着,眼睛看着上面的纹路,“周泽,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有些话,闷在我心里三年了,今天咱们兄弟俩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

他放下勺子,垂下眼睛:“你问吧,哥。你问什么我都说。”

我盯着他:“三年前,除了那一百八十万,你还瞒过我什么?”

他的睫毛颤了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记不记得我们最后那个工装项目,江山大厦那单?”

我一愣,那个项目我记得。当时和另一家叫“鼎峰”的装修公司竞争,我们的报价明明更低,工艺也更优,可最后甲方莫名其妙选了对方。那个单子丢得窝囊,我砸了一整套样品间,前期的垫资全部打了水漂,那也是压垮公司的重要一根稻草。我一直以为是运气不好,或者对方走了关系。

周泽的下一句话,让我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那个单子……是我故意让他们丢的。鼎峰的老板陈伟,跟我在澳门认识,他答应我,只要我能让他拿下那单,他帮我还一部分赌债,还给我十万现金。”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橙子在我掌心里变了形,果汁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我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再说一遍。”

周泽的声音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江山大厦的单子,是我出卖给鼎峰的。你投进去的前期垫款、打样的成本、那些通宵达旦做的方案,全都白费了,是因为我。我不光偷了那一百八十万,我在那之前,就已经把你卖了。”

病房里安静极了,连隔壁床中年人的鼾声都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我的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三年来压在最深处的那块巨石,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底下涌出来的不是真相,是岩浆。

我一直以为,周泽是因为赌博欠了钱,一时鬼迷心窍卷款跑路。我以为他至少在那个节点之前,还是我的弟弟,还是那个跟我一起熬夜画图、一起在工地上啃馒头的弟弟。可我万万没想到,背叛根本不是一瞬间的崩塌,而是一把早就埋好的刀,一寸一寸地往里推。

我把手里那个捏烂的橙子慢慢放到床头柜上,扯了张纸巾,一根根擦着手指上的汁水。我擦得很慢,很仔细,指缝都擦干净了,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自己说出来?你不说,我永远不会知道。”

周泽的眼眶蓄满了泪,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说:“因为我怕。我怕你真的同意配型,怕你把自己的肾给我,怕你这辈子到最后,都不知道你救的是一个什么东西。哥,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怎么着都行。这三年我躺在透析床上,一回回想起来,就像有人拿刀片在刮我的骨头。我想活下去,可我更怕你蒙在鼓里对我好。”

我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倒流,心里有个声音在咆哮、在摔东西、在歇斯底里。可我的身体却很安静,安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七月的热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才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是僵的。

我背对着他,看着楼下马路上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车辆和行人。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在泥坑里打滚,在债主的电话里求情,在暴雨天里骑电动车送外卖,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还要赔着笑脸说对不起。我过那些日子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支柱:我是在替弟弟还债。他虽然犯了错,可他还是我弟弟。这个念头支撑着我熬过了无数个想一了百了的夜晚。可现在,这个支柱被人连根拔起来了,底下连地基都是空的。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开始传来送午饭推车的轱辘声。最后,我转过身,走回到床边,把撞歪的椅子扶正,重新坐下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泽,你听好了。你欠我的,欠那些工人和供应商的,欠爸的,这笔账,你赖不掉。但你现在躺在这里,快死了,我不会看着你死。不为别的,就因为你姓周,你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颗砸在被子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想说什么,被自己的哽咽打断了。

我站起来,把那袋橙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吃橙子。配型的事,我去安排。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有些伤,这辈子都长不好,结了痂,底下还是脓。你要活着,活着慢慢还。”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小姑娘还在低头写记录,抬头看见我的表情,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闭上了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我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然后用力按下一楼的按键。

那天晚上,我去了江山大厦。那栋楼已经投入使用三年了,大堂灯火通明,穿着制服的门童在门口迎宾。我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着那一排排亮灯的窗户,脑子里闪过那些年我和工人们一起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样品间、那些被甲方扔进碎纸机的设计方案、那些因为丢了单而解散的施工班组。我曾把这一切归咎于时运不济,归咎于自己经营不善。可到头来,这把捅穿我后背的刀子,是我亲手递给最信任的人。

我在路边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人来人往,车来车去,没有人注意一个中年男人在夜色里蹲着的狼狈模样。我的肩膀在抖,但我没有出声。哭够了,我站起来,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下半瓶,然后把剩下的水浇在了自己头上。

水很凉,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也浇醒了我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谁的哥哥,不再是谁的保护伞。我做这些事,不为周泽,只为我父亲,只为当年那个在河边哭着说“哥你不要死”的小男孩,只为我心里那点还没被磨干净的、叫良心的东西。

我去做了配型检查。抽血、化验、一系列繁琐的流程,我一个人在医院各个科室之间跑了整整两天。拿到结果的那天下午,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报告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各项指标后面都打着“匹配”的字样。医生在旁边解释着专业术语,什么HLA位点、什么群体反应性抗体,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问了一句:“可以做手术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从配型结果来看,非常理想。亲兄弟之间的匹配度本来就高,你们这个情况,条件相当不错。但是手术本身有风险,你需要做全面的身体评估,也要做好术后恢复的准备。你是他哥哥?”

“是。”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你需要家属签字,还有你自己的手术知情同意书。这种事情不是小事,你最好跟家里人商量清楚。”

家里人。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我那个家,现在就剩一个常年吸氧的老父亲,还有躺在病床上等肾的弟弟,商量什么呢。

从医院出来,我买了父亲爱吃的酱猪蹄,回到出租屋。父亲戴着老花镜在研究一本发黄的黄历,见我进门,摘下眼镜打量了我一圈:“你这几天怎么老往外跑,工地上不忙吗?”

我把酱猪蹄放在桌上,去厨房洗了手,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父亲看我脸色不对,把黄历合上,坐直了身子。

我把周泽的病情、配型的结果、还有手术的计划,一点点跟他说了。关于江山大厦的事,我一个字没提。有些真相,太重了,压在我一个人心里就够了,没必要再压到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身上。

父亲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苍老得像一片在风里发抖的枯叶:“叙啊,你恨他吗?”

我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脸,没有撒谎:“恨。恨得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恨不得从来没这个弟弟。”

父亲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黄历的封面上来回摩挲着:“你妈走的时候,泽泽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你那时候也才九岁,就会给他冲奶粉、换尿布。有一次他半夜发烧,你背着他跑了三里路去镇上卫生所,自己摔了一跤,膝盖上磕掉一大块皮,到现在还有个疤。”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那些我以为早就被怨恨覆盖的记忆,在父亲苍老的声音里,一层一层地浮上来。对,膝盖上那块疤现在还在。当年摔下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回头看背上的弟弟有没有摔着。

父亲接着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事不是挣钱,不是活得好,是原谅。原谅别人,也原谅自己。你弟欠你的,欠了一屁股烂账,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教不好他。但叙儿,你不一样。你比他强,比他懂事,比他有担当。你知道什么是对的,哪怕那个对的事情,疼到你骨头里。”

我说不出话,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有水泥的碱印,有干活的茧子,有岁月和磨难刻下的沟壑。这双手搬过砖、扛过债、在无数个深夜里握紧又松开。现在,这双手要去签一份手术同意书,要把自己身体里的一个器官,捐给那个曾经一刀捅穿我整个人生的人。

荒唐吗?荒唐。可笑吗?可笑。可人活在世上,有些事就是不能用划算不划算来算的。你算得清账,算不清命。

“爸,我知道了。”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大概不太好看,但我觉得自己卸下了一些东西,“明天我去医院签字。你好好吃饭,别瞎想。”

父亲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黄历,翻到某一页,像是自言自语:“下个礼拜三是好日子,宜祈福,宜破土,也宜手术。老祖宗的东西,有时候信一信,也没坏处。”

我把酱猪蹄拿去厨房切了,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窗外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哗哗地浇在楼下的铁皮棚顶上,像一首没有节奏的老歌。

手术定在了七月二十三号,那天果然是个好天气,连日来的阴雨一扫而空,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我提前一天住进了医院,做术前准备。换上病号服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觉得有点陌生。上一次穿这种衣服,还是三年前有一次在工地上被掉下来的石膏板砸伤了肩膀,在急诊缝了七针,第二天就出院继续干活了。

周泽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我去他床边坐了一会儿。他紧张得脸色发白,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哥……”

我打断了他:“别说话,省点力气。进去以后听大夫的,外面的事,有我。”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我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这个动作熟悉得让我恍惚——小时候他踢被子,我一晚上要起来帮他盖好几次。我以为那些记忆早就被后来的痛苦覆盖了,可它们还在,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碰就疼。

护士来推他去手术室的时候,我一直跟到走廊尽头。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上面的红灯亮起来,像一只没有表情的眼睛。我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后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时间变得很慢。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被消毒水的气味吸得闷闷的。我掏出口袋里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配型报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心里很空,但又很满。空的,是那些经年累月压在心头的恨,好像被这场手术抽走了一部分。满的,是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在胸腔正中央的位置。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术室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我猛地站起来,看见出来的是一个护士,她快步朝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一沉。她的口罩动了动,说出的话让我在那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病人周泽不见了。我们推他进准备室之后,他说要去一趟洗手间,结果人从后走廊的消防通道走了,我们找遍了整个楼层,找不到人。他留了这个,在你的病号服口袋里发现的。”

她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哥亲启。

我的手指僵硬地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潦草得像是仓促之间写下的。

“哥,手术我不做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别找我,找了我也不会跟你回来。我想了整整三个晚上,想咱爸,想咱妈,想你背着我去卫生所的那个晚上。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这条烂命不配用你的肾。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到时候我一定不赌,不骗,不跑,好好跟着你干活,天天给你买橙子吃。你跟爸说,儿子不孝。你跟晓晓姐说——算了,你应该也找不到她了。哥,这些年你替我扛的,太重了。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吧。周泽。”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的时候,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问怎么了,有人帮我捡起了信纸,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是一遍遍地想着那几句话。

他说,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吧。

可是周泽,你剩下的路,还有多长?一个晚期的尿毒症患者,不做透析,不做移植,你走出去这扇门,又能走多远?

我发疯一样地冲出病房区,下楼梯的时候差点撞翻送餐的推车。我跑到医院大门口,四处张望,满大街都是人,车流如织,阳光晃得人眼晕,可我看不到他,哪里都看不到他。

我掏出手机,用颤抖的手指拨出那个三天前他打过来的陌生号码。听筒里传来空洞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把我照得通亮,可我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阴影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从我身边流过,像河水绕过一块沉默的石头。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捏着的那封信,信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最后加上去的。

“哥,当年江山大厦的事,我留了一个人的名字在老家书桌抽屉最底层,那个人叫陈伟。有些债,不该你一个人扛。”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点开,发信人是一串陌生号码,只有简短一句话:周先生,我们是市殡仪馆,您父亲周德昌刚才在家中突发呼吸衰竭,已由邻居拨打急救,抢救无效,请您速来处理后事。

头顶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我听到什么东西在我身体深处,咔嚓一声,碎了。

父亲的葬礼,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举行的。

来的人不多,除了几个老邻居,就是老刘带着几个以前合作过的工友。我穿着一件借来的黑色外套,站在殡仪馆最小的告别厅里,看着父亲的遗像。照片是几年前拍的,那时候他精神尚好,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夹克,嘴角有一点不太习惯镜头的拘谨笑意。我选的这张照片,因为我觉得这张最像他——一个沉默寡言、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的老头,连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劲儿。

老刘把帛金塞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三天之内,弟弟失踪,父亲离世,换谁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安慰。我冲他点了点头,把帛金收好,转身去招呼其他来吊唁的人。整个过程我表现得异常冷静,跟每一个人鞠躬、道谢,语气平稳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邻居王婶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说“小周你要挺住”,我甚至还冲她笑了一下,说没事的王婶,我能撑得住。

可我自己知道,那层冷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冰壳,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冷水。我不敢用力,不敢多想,因为只要稍微踩重一点,冰面就会碎裂,我就会整个人沉下去。

火化的时候,我站在操作间外面,看着那扇铁门缓缓合上。机器轰鸣的声音隔着墙壁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头巨兽在低吼。我一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那天下午的场景——我从医院冲回家,推开门,看见父亲歪倒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本黄历,翻在他说的那个“好日子”那一页。茶几上的氧气机还在运转,导管从他鼻子上滑脱了,垂在半空中,轻轻地晃。我扑过去喊他、摇他,他的身体还是温的,可我怎么都叫不醒他。急救人员来了又走了,其中一个拍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标准流程里的话,请节哀。

节哀。这两个字真轻巧啊,轻巧得像一片羽毛。可他们不知道,这片羽毛落在我肩上,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员把一个小小的骨灰盒交到我手里。褐色的木盒,不大,入手却很沉。我捧着它,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叙儿,人这一辈子到最后,就剩这么一个小盒子,所以活着的时候,能多做点对的事,就多做点。

我把骨灰盒抱在怀里,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木质表面上。殡仪馆的走廊空无一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在那个无人的角落里,终于发出了葬礼上的第一声哭喊。不是嚎啕,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压抑到极致之后再也压不住的闷响,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动物,用尽了全部力气也只能发出那么一点点声音。

父亲下葬在城外的一座公墓里,我给他选了个朝南的位置,阳光好,干燥。墓碑是汉白玉的,刻字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石匠问我落款刻什么,我说就刻“子周叙、周泽立”。石匠点了点头,凿子在石碑上叮叮当当地敲起来。我看着“周泽”那两个字从石面上浮现出来,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块碑,是我们兄弟俩给父亲立的,可周泽在哪里,我不知道,父亲在天上大概也不知道。

葬礼结束后,生活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像一条被搅浑的河,泥沙慢慢沉淀,表面看起来又平静了。但我知道,底下那些东西还在,一动不动地沉在那里,等着下一次被搅起来。

我回到了工地上。老赵接了个新项目,装修一家快捷酒店,工期紧,活多。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收工,把自己扔进体力活里,让身体累到极限,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任何事情。老赵看我干得太猛,好几次拦我,说你歇会儿,这活不急,别把自己累垮了。我嘴上应着,手里的铲刀却停不下来。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来,那些被我用疲惫压住的东西就会翻上来——父亲的脸,周泽的信,还有那本翻到七月二十三号的黄历。

大约在父亲去世后的第十天,那天傍晚收了工,我骑着电动车经过一条老街。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刚亮起来,街边的店铺陆陆续续亮起了招牌。我骑得很慢,晚风裹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吹过来,我忽然就在那股气味里刹住了车。

那是一种混合着孜然、辣椒和炭火的味道,很普通,普通到随处可见。可那股味道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进了我记忆深处的一扇门。我站在街边,四下张望,果然在马路对面看到了一家烧烤店,红色的招牌,塑料桌椅摆在门口,老板正在烤架前忙活,白烟一团一团地升起来。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很多年前,我刚开公司那会儿,手头还不宽裕,但每次谈成一单生意,就会带周泽去吃烧烤。他最爱吃烤鸡翅,一个人能干十串,吃得满嘴都是油,咧着嘴冲我笑。有一次他喝多了啤酒,脸红红的,拍着桌子跟我说,哥,等咱以后有钱了,我天天请你吃烧烤,顿顿吃,吃到你腻为止。我说行啊,我等着。

我站在街边,呆呆地看着对面那家烧烤店。白烟缭绕里,我好像看见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滔滔不绝地画着未来的大饼,一个笑着往他碗里夹菜。画面一闪就碎了,被来来往往的车灯碾成了碎片。

我掏出手机,拨了周泽的号码。依然是关机。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的时候,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周泽。

不是为了原谅,也不是为了把他抓回来换肾。我只是觉得,父亲走了,这世上就剩我们兄弟俩了。不管他是死是活,我得知道他在哪里。如果他死在了外面,我得把他的骨灰带回来,埋在父亲的墓旁边。如果他活着,那更好——有些话,我得当面跟他说清楚。关于江山大厦,关于陈伟,关于他留在信里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了那个被压在柜子最深处的旧行李箱。箱子面上落了一层灰,拉链都生了锈。我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一些旧物——周泽穿过的旧球鞋,一本他大专时候的笔记,还有一张我们兄弟俩的合影。照片上我大概二十五岁,他十九,两个人都穿着白T恤,搭着肩膀站在公司刚租下来的第一个办公室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和哥的第一间办公室,他说以后这里会挂满锦旗。

字是周泽写的,他的字一向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进钱包里,合上了行李箱。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周泽最后出现的那个南方城市的车票。那个城市叫钦州,是周泽那个陌生号码的归属地。我对于那里一无所知,不知道周泽在那里做过什么,认识什么人,住在哪里。但这是我唯一的线索。

长途大巴在高速上跑了将近十个小时。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逐渐变成南方的丘陵,稻田和甘蔗地交替出现,空气越来越湿润。车上有人在打牌,有小孩在哭闹,我塞着耳机,却什么音乐都没放,只是想隔绝那些声音,让自己沉进一种安静的、准备出发的状态里。

到达钦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南方小城的暮色和北方不一样,更柔软,更黏稠,像一杯冲淡了的蜂蜜水。我在车站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房间在四楼,窗户对着一条嘈杂的夜市街。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女人,操着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给我登记,抬头看了我一眼:“来出差啊?”

“找人。”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找亲戚?”

“弟弟。”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把钥匙递给我,又补了一句:“夜市那边晚上人多,吵得很,睡不着的话抽屉里有耳塞。”

我谢过她,上楼洗漱了一番,然后出了门。

钦州的夜市比我想象的要热闹得多。整条街灯火通明,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摊位挤挤挨挨地排了两三百米,人声鼎沸。我一头扎进这片烟火气里,开始了我漫无目的的寻找。

我有周泽的照片,是我从那张合影上裁下来的,只留了他一个人的头像。逢着看起来像是在这一带开店久了的摊主,就把照片递过去,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多数人摇头,有的人会认真看两眼,然后说面熟,再想一想,又说想不起来。我不急,也不失望,因为我知道这种找法本身就是大海捞针,我不过是把这根针的搜索范围,从一座城市缩小到了一条街。

转机出现在第四天晚上。我在夜市尽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镜片厚得像瓶底的眼镜。我把照片递过去的时候,他接过来,凑到灯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后生仔,我认得。”他的本地口音很重,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以前经常来我这儿修鞋,一双运动鞋,底子磨穿了都舍不得扔,补了好几回。人瘦瘦的,不怎么说话,脸色不太好,黄黄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老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晓得,后来就不来了,大半年了吧。不过有一回下雨,他在我摊子上躲雨,跟我聊过几句。他说他在前面的旺达网吧上过夜班,网管。”

旺达网吧。

我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掏出一百块钱塞给老头,他死活不要,我说就当是我替弟弟补的修鞋钱。老头这才收下,末了拉着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他哥?那你可得快点找他,那后生仔看起来病得不轻,走路都打晃。”

我谢过老头,转身快步往街口走。夜市的热闹在我耳边退成了背景音,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地址:旺达网吧。我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发现那家网吧就在夜市街拐出去的一条巷子里,步行不到十分钟。

网吧开在一栋旧楼的二楼,楼梯口的灯箱坏了一半,“旺”字的偏旁不亮了,只剩下一个“王”和一个“达”。我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烟味、泡面和空调冷气的气味扑面而来。网吧不大,摆了大概三四十台机器,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的人。网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染着黄头发,正趴在吧台后面打手游。

我走过去敲了敲吧台。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上网?身份证。”

我把周泽的照片放在吧台上推过去:“我不是来上网的。我想问一下,这个人以前是不是在这里上过班?”

黄毛瞥了一眼照片,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照片和我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语气谨慎起来:“你谁啊?”

“我是他哥。”

黄毛沉默了几秒,然后往椅子上一靠,上下打量着我:“你是周泽的哥?”

“亲哥。”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站起来,冲我招了招手:“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一排排电脑,走到网吧最里面的一扇小门前。黄毛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是一间逼仄的杂物间,堆满了空饮料箱和坏掉的显示器。他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出墙角一张折叠床和一个破旧的行李箱。

“这是他的东西。”黄毛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他去年在这里干了大概三四个月,住就住在这间杂物间里。后来身体越来越差,上夜班撑不住了,就辞了。走的时候东西没拿完,说回头来取,再也没来过。”

我蹲下来,打开那个行李箱。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鞋底已经磨平的运动鞋——应该就是修鞋老头说的那双。还有几盒药,我拿起来看了看,是降压药和利尿的药,都是肾病患者用的。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我打开,里面是一沓医院的缴费单和透析记录,日期从去年年初开始,一直持续到他辞职前。每一张单子都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揉捏过,又被抚平。

我把那沓单子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那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夹在两张缴费单之间,纸上只写了一个地址:防城港市港口区渔洲路87号。

字迹我认得。周泽的字。

“这是哪儿?”我把便签举起来给黄毛看。

黄毛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没听他说过。不过周哥走之前那几天,老念叨什么要去看海。钦州离海边也不远,他没准是往防城港那边去了。”

我把便签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把行李箱合上,提起来。黄毛看我提箱子,犹豫了一下:“哥,周哥他……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属于底层年轻人的、还没被生活完全磨掉的关切。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最终只说了一句:“他病了,病得很重。你要是能再见到他,告诉他,他哥来找他了。”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一定。周哥人挺好的,就是命不好。他来这儿上班的时候,从来不跟人吵架,客人骂他他也不还嘴。有一次我问他,说你脾气怎么这么好,他说他以前有个哥,脾气爆,他哥替他扛了太多事,他说他得学学他哥,能忍就忍。”

我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我拍了拍黄毛的肩膀,提着周泽的行李箱走出了网吧。下楼的时候,我的脚步比上来的时候更沉了。周泽说他要学我,能忍就忍。可他不知道,他哥也没有他想的那么能忍。他哥只是在所有能崩溃的时刻,都选择了再多撑一分钟。

回到旅馆,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好。那几件T恤叠整齐,牛仔裤折好,药盒按日期排列好。那些透析记录我一张张地看,从头看到尾,从最初的每周三次透析,到后来变成每周两次,再到最后一张单子上,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因欠费暂停透析。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也就是说,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周泽一直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治疗。一个尿毒症患者,停了透析,能撑多久?我在网上查过,答案从几周到几个月不等,取决于残余肾功能的程度。但无论如何,半年的时间,太久了。

我把所有的东西重新放回行李箱,拉好拉链,放在房间角落。然后坐在床边,把那张写着“防城港市港口区渔洲路87号”的便签拿出来,在手机地图上搜索。地图显示那是一个海边的地址,靠近防城港的码头区,周边有一些老旧的居民楼和渔民的自建房。

窗外夜市的声音渐渐小了,摊位正在陆续收摊,铁架子碰撞的声响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接下来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一早退房,坐最早一班大巴去防城港。到了之后按照地址找过去,不管那地方住着什么人,跟周泽有什么关系,我都要去敲开那扇门。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和周泽在工地上收工,他坐在一堆瓷砖上啃馒头,忽然抬起头来跟我说,哥,我还没见过大海呢,等咱们挣了钱,一起去看海吧。我当时随口应了一句,行,等忙完这阵子。后来忙完了一阵又一阵,那个海,一直没看成。

现在我来了。带着一箱他的旧衣服,一沓欠费的透析单,还有一个不知道该算仇恨还是牵挂的念头。

周泽,你到底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老板娘把押金退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我说还好,赶路。她犹豫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煮鸡蛋塞到我手里:“拿着路上吃。找人的事,急不来的。”

我接过鸡蛋,冲她点了点头。走出旅馆大门的时候,晨光刚好越过对面楼房的屋顶,洒在空荡荡的夜市街上。昨夜的喧嚣已经散尽,地上残留着竹签、塑料袋和泼洒的油渍,几个清洁工正在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扫。我穿过这条街,去车站坐上了开往防城港的大巴。

车程三个小时。大巴沿着海岸线走,有一段路能直接看到海。灰蓝色的海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海平线上停着几艘货轮,一动不动,像是贴在天幕上的剪影。我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那片海,心里想着,周泽说他没见过海,也不知道他后来见到了没有。

到达防城港的时候将近中午。港口城市的气息和钦州又不一样,空气中带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味,街道更宽,但行人和车辆都少,有一种疏朗的安静。我按照手机导航找到了渔洲路。那是一条老旧的街道,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墙面被海风侵蚀得斑驳陆离,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路牌上的“渔洲路”三个字锈迹斑斑,但还能辨认。

我沿着门牌号一家一家地找,70号是一个修船的小作坊,73号是一家卖渔具的杂货铺,79号是一栋空置的老楼,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走到87号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87号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涂料,被海风和盐雾侵蚀得褪了色,露出底下的水泥。一楼是一个很小的店面,卷帘门半拉着,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阿秀糖水铺。招牌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和周泽的字有几分相似。

我弯腰钻过半拉的卷帘门,店里不大,只摆了四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一个年轻女人正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椰子和芋头。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地绾在脑后,露出晒得微黑的后颈。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说不上多漂亮但让人看着舒服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冲我笑了一下:“吃糖水吗?椰奶芋圆是招牌,芒果西米露也好喝。”

我打量着她,从她的口音判断,应该是本地人,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岁。我把周泽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她面前:“不好意思,我不吃糖水。我想问一下,你见过这个人吗?”

她的目光落到照片上的那一刻,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子就熄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的光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戒备,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她把照片还给我,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半拍:“你是谁?”

这句话不是“没见过”的推脱,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我心里立刻有了判断:她认识周泽。

“我是他哥,亲哥。”我把照片收好,看着她的眼睛,“我从北方过来的,找了他很久了。他留了这个地址,所以我来看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完全拉下来,店里一下子暗了许多。她拉了两把椅子,一把推给我,一把自己坐下,深吸了一口气:“我叫阿秀。周泽……我认识。”

我的心跳忽然变重了,重到我自己都能听见。我坐在她对面,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阿秀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布料:“他前年来防城港的,那会儿我糖水铺刚开业不久,他路过,进来喝了一碗绿豆沙。他当时看起来很不好,脸色特别差,瘦得厉害,走路都飘。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饿了好几天了。我就给他做了一碗面。后来他就经常来,帮我搬搬东西、修修桌椅,换灯泡修水管,什么杂活都干。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阿泽。”

“他跟你提过他的病吗?”我问。

阿秀点了点头,眼圈已经开始泛红了:“提过。他说他有尿毒症,透析做不起了,就靠吃点药扛着。我劝他去医院,他说去了也没用,没钱就是等死,不如省点力气。他不肯跟我多说以前的事,只说他对不起很多人,尤其是他哥。他哥……”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你吧?”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阿秀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回来递给我:“这是大概半年多以前,他最后一次来我店里的时候留下的。他说如果他哥哪天找过来了,就让我把这个给他哥。他说如果没人来找,就算了,说明他哥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了。”

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上面没有写任何字。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信封的纸面,感觉里面装的不是信纸,而是更硬、更厚的东西。我撕开封口,往手心里一倒。

一枚钥匙掉了出来,落在我的掌心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钥匙不大,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钥匙,上面拴着一根红色的细绳,绳子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白。我把钥匙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看,又往信封里掏了掏,里面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展开那张纸,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只是比从前更无力了,笔画都在打颤。

“哥,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还是来找我了。这钥匙是渔洲路尽头那栋灰楼的,四楼,右手边那间。那是我用最后一点钱租的小屋,房租交了一年。里面没值钱的东西,就几本日记。你以前老说我不爱学习,写东西像狗爬,其实这些年我一个人躲在外面,没别的事可做,就写字。我把从认识你开始,能想起来的事都写下来了,有些你可能记得,有些你大概早忘了。我不敢当面跟你说话,怕你恨我,也怕你不恨我。哥,我欠你的,日记里写了,但写不完,太多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打开那本日记,就当是我在跟你说那些年没能说出口的话。周泽。”

我把信纸折好,连同钥匙一起放回了信封里,然后把信封贴着自己胸口的口袋放好。阿秀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做完这一切,才轻声问了一句:“你要去吗?那个房子,我知道在哪里。”

我站起来:“麻烦你带路。”

阿秀关了糖水铺,带着我沿着渔洲路往尽头走。这条路越往尽头越安静,两边的房屋越来越老旧,最后在一个大下坡的尽头,出现了一栋灰色的老旧居民楼。楼不高,六层,外墙的灰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楼道口没有门禁,铁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门洞里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就是这里。”阿秀站在楼门口,没有跟进去的意思,“四楼,右边那间。他走之前把钥匙给我,让我帮他保管,说如果他哥来了就交出去。我一直等着,等了大半年了。你上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我谢过她,走进了楼道。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层,我摸黑往上走,脚下的水泥台阶被踩得凹了下去,每一级都带着岁月和无数人脚步磨出的弧度。走到四楼的时候,我的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爬楼累的,还是心里的某种情绪在往上涌。

右手边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刷着暗红色的漆,漆皮已经开裂,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锁芯发出艰涩的声响,像是很久没被人打开过了。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久未通风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灰尘和老旧家具的味道。

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十几平方,一个单间带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家具简陋到极致,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木椅,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阳光全部挡在外面。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我站在门口,把整个屋子扫视了一遍。铁架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旧得掉了毛的毛绒玩具狗。我认得那只狗,是周泽小时候我给他买的,花了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他走到哪里都要带着,睡觉也要搂着。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我以为那只狗早就不在了。没想到他一直留着,留到了现在,留到了这个海边的破旧小屋里。

折叠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几本软皮抄,封面是那种最简单的牛皮纸色,侧面用透明胶带仔细地加固过。旁边放着两支用完的圆珠笔,笔芯的墨已经写干了。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最上面那本的第一页。

第一行字就让我的视线模糊了。

“哥,今天是我离开家的第七十三天。我在这座海边的小城租了间房,从窗户缝里能看到一小片海,只有巴掌那么大。我想起你说过要带我看海,现在我自己来了,可海没有我想象的好看。一个人看海,真没意思。”

我翻到下一页。

“今天去街上找活干,没人要我。我说我什么都能干,一个工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脸色,别死在我工地上,晦气。我蹲在路边蹲了一下午,后来一个卖甘蔗的阿婆给了我一根甘蔗,说后生仔别灰心。我啃着那根甘蔗,想起小时候哥给我削甘蔗,总是把节头先啃掉,把最甜的那段留给我。”

我一页一页地往下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了他逃亡三年里的每一天。写他怎么在一个又一个城市之间辗转,怎么在工地上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怎么在夜里被疼痛折磨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写他在澳门赌场里输红了眼的那三天三夜,写他借高利贷被追债的人堵在小巷子里打得满地找牙。写他偷偷跑回我们那座城市,站在我以前公司的楼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没有勇气上去。

还写了江山大厦的事。他在日记里把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包括鼎峰公司的陈伟是怎么在澳门的赌场里故意接近他、怎么设局让他越陷越深、怎么拿他的赌债做要挟逼他出卖公司的商业机密。他写道:“那个陈伟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哥的公司来的,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一步一步走进了他的套里。我不敢告诉哥真相,不是因为怕他打我,是怕他知道了以后,连恨我都不屑恨了。”

我把日记本合上,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的东西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下来,砸在牛皮纸的封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痕。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几本日记全部拿起来,一本一本放进随身带的背包里。这些日记,我回去以后要慢慢看,一字一句地看。因为那里面装着的,是我弟弟三年的人生,是他不敢当面跟我说的话,是他用尽全部力气留下的一点痕迹。

背包变得很沉,压在肩上,却让我的心反而轻了一点。因为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周泽没有消失,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跟我说话。

我关了灯,走出房间,把门锁好。下楼的时候,我的脚步比上来时轻快了些。阿秀还站在楼下等我,看见我下来,目光落在我鼓鼓囊囊的背包上,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找到了。”我说,“下一步,我要找到他。”

阿秀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看着我:“其实,我还知道一些事情,刚才在店里没来得及说。周泽走之前,跟我提过一个人,就是那个叫陈伟的。他说那个人欠的债,不该他哥一个人扛。他说他留了点东西在他原来公司的老办公室里,是他当时偷偷藏起来的,陈伟设局骗他的证据。”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老办公室?叙景装饰原来的那个办公室?”

阿秀点了点头:“他提到过一个地址,说是在城北的那栋写字楼里,十二楼。他当时走得太急,东西藏在空调外机的检修口里,没来得及取。”

城北写字楼,十二楼。叙景装饰原来的办公室确实在那里,那是我创业的起点,也是我破产后第一个被变卖掉的资产。如今那间办公室早就换了别的公司在用,但那栋楼还在,空调外机的检修口——我记得那个位置,就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

我感觉有一根线,正在把我这三年来所有散落的碎片,一颗一颗地串起来。那些我以为毫无关联的碎片——周泽的背叛、公司的倒闭、陈伟的鼎峰公司、江山大厦的单子——它们从来都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盘早就被人布好的棋局。

而现在,周泽在逃亡的尽头,用尽他仅剩的力气,给我留下了一枚可以翻盘的棋子。

我看着阿秀,郑而重之地向她鞠了一躬:“谢谢你,阿秀。谢谢你这大半年帮他保管钥匙,谢谢你把这些话告诉我。”

阿秀红着眼眶摆了摆手:“不用谢我。阿泽是个好人,只是运气太差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哥来了,你跟他说,那件白T恤我洗干净了,放在箱子最上面。那件白T恤就是你们合影里他穿的那件。”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今天我穿的,也是一件白T恤。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我告别了阿秀,离开了那栋灰楼,沿着渔洲路往回走。海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棕榈树叶哗哗作响。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海面上,远处的渔船正拉响汽笛,悠长的声音在港口上空回荡。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黄铜钥匙,温热的,带着我的体温。

周泽说他从窗户缝里能看到一小片海,巴掌那么大。他说一个人看海真没意思。

没事,弟弟。你哥来了。接下来的事,不管还要走多远的路,不管还要翻多少座山,你哥替你扛。

从防城港回来的路上,我在火车上坐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丘陵渐渐变成北方的平原,稻田变成了玉米地,棕榈树变成了白杨。我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睡,把那几本日记翻来覆去地看。有些段落反复看了三四遍,几乎能背下来。每看一遍,心里那个被压了三年的大石头就松动一些,不是变轻了,是形状变了,从一块实心的铁疙瘩变成了一块布满裂缝的礁石,里面嵌着很多我以前没看清的东西。

回到城里是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我在火车站外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边一点一点地泛白。晨风吹过来,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和灰尘味。我习惯了这个味道,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可此刻呼吸着它,却觉得有点陌生,像是离开的不是几天,而是很久很久。

我没有回家补觉,而是直接去了城北的那栋写字楼。

这栋楼我太熟了。十二楼,电梯出来左转第三间,以前就是叙景装饰的办公室。我在这层楼里待了整整六年,走廊里的每一块地砖、每一盏灯我都记得。大楼的保安换了好几茬,新来的小伙子不认识我,我登记了访客信息,说是去十二楼找朋友,他头也没抬就放我进去了。

电梯还是那部老旧的电梯,上升的时候哐当哐当地响。十二楼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以前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我的员工、客户、供应商,热热闹闹的,现在走廊两侧的办公室有的换了门头,有的空着,玻璃门上贴着招租广告。我走到原来叙景装饰的门口,里面已经换成了一家做跨境物流的小公司,这会儿太早了,门锁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没有在门口多停留,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那是一扇半人高的推拉窗,外面就是大楼的外墙。我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猛地灌进来,我探出半个身子,往左边看。空调外机还在,是我当年装的那台,外壳锈迹斑斑,但检修口的金属挡板还完好地嵌在上面。那位置有点刁,要探出身去,把手伸到外机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才能够到。

我深吸一口气,半个身子悬在十二楼的窗户外头,右手死死扒住窗框,左手伸向那个检修口。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挡板,用力抠了两下,挡板松动了,往外翘开一条缝。我把手指伸进去,在积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夹层里摸索了几秒钟,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塑料袋,被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粘在检修口的内壁上。

我小心地把胶带撕开,把塑料袋拽出来,然后缩回身子,双脚重新落回走廊的地面上。我靠着墙蹲下来,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支录音笔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没有封口。我倒出来一看,是一沓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每张单子上都盖着红色的印章。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这些流水单记录的是三年前陈伟名下一个账户的资金往来,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几笔大额转账,收款方都是澳门那边一家赌场的账户。其中有一笔备注里赫然写着“周泽——债务抵扣”,金额正好是八十万。还有几笔转账的时间,和周泽在日记里写的那几次被逼着泄露公司报价的日期完全吻合。更关键的是,其中一张流水单上,有一个转账给江山大厦项目甲方负责人的记录,备注写的是“项目介绍费”,那笔钱的数额和我丢单的项目提成比例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是陈伟设局的全套证据。周泽在逃跑之前,把这些东西藏在了这里。他大概想过要拿出来,但后来大概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或者没有勇气,就把它们留给了我,连同那句“有些债,不该你一个人扛”。

我把录音笔打开,里面只有一段音频文件,时长大概二十分钟。我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开头是一段嘈杂的环境音,像是某家餐厅或者茶楼,然后周泽的声音出现了,很轻,带着明显的紧张:“陈总,你上回说的那件事,我不能干了,那是我亲哥的公司,你让我把报价给你,我哥会怀疑的。”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低沉、带着笑,语调慢悠悠的,像是在逗弄一只已经掉进陷阱的猎物:“小周啊,你现在跟我谈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你在澳门欠的那些钱,要不是我帮你还,你现在人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哥的公司是你哥的,可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选一个呗。”

录音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周泽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几乎没有音量,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说话:“你要我怎么做?”

“简单。这次江山大厦那个项目,你哥的方案我看过了,确实做得好。你把他的底价和方案细节给我,我让甲方那边选我。事成之后,你那笔赌债一笔勾销,另外再给你十万辛苦费。公平吧?”陈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从容,像是一个猎人在欣赏已经落入夹子里的猎物。

周泽没有说话,但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用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然后是很长一段沉默,最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我把耳机摘下来,手指紧紧攥着那支录音笔,指节发白。走廊里依然安静,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我的脚边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我蹲在那块光斑里,把所有的东西重新装回塑料袋,仔仔细细地封好,然后站起身,弹了弹膝盖上的灰。

这些东西,加上周泽的日记和证词,足够让陈伟吃不了兜着走了。商业贿赂、商业间谍、合同诈骗,这些罪名的追诉期还没过。陈伟的鼎峰装饰这几年做大了,在城里开了三四家分店,广告打到公交车身和电梯里,俨然是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派头。可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当年他以为万无一失的那步棋,会在三年后被人从空调外机的夹缝里挖出来。

我没有马上去报警。我先回了一趟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刮了胡子,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然后我把所有证据分类整理好,做了一个详细的清单,复印件和原件分装在两个文件袋里,录音笔里的文件拷了三份备份,一份存手机,一份存云端,一份存U盘。做完这一切,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是我认识的人里面,跟法院和律师打过最多交道的人。他当年做建材生意,被拖欠货款是家常便饭,打官司的经验比我丰富得多。电话接通,老刘听完我的简短叙述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等我,我现在过来。”

老刘到的时候带了一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老刘介绍说这是方律师,专门做经济纠纷的,跟他合作多年,靠得住。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周泽卷款跑路,到他被陈伟设局,再到我找到的证据。方律师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做记录,等我说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说了一句:“这些证据如果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陈伟面临的不只是民事赔偿,还有刑事责任。”

“我要的不光是让他坐牢。”我看着方律师,“我要他把我弟弟欠的那些债,一笔一笔地吐出来。我弟弟做错了事,该他承担的他已经承担了。可陈伟做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方律师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接过去,仔细地翻阅了一遍。翻到那沓银行流水单的时候,他的眉毛挑了一下,翻到录音文字记录的时候,他轻轻“嗯”了一声。全部看完之后,他把东西收好,站起来,郑重地跟我握了握手:“周先生,这个案子我接了。证据很扎实,胜诉的可能性很大。但过程会比较漫长,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我等了三年了,不怕再多等一阵子。”

方律师走了以后,老刘没走。他坐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抽了半根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弟那小子,以前我去你们公司催款,他老躲在厕所里不敢见我。我一直觉得他怂。没想到他最后干的事,还挺有种。”

我看着窗外,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很好,洒在那盆父亲留下的君子兰上。那盆花是父亲生前养的,他走了以后,我把它从老房子搬了过来,每天浇水,长得倒还不错。

“你打算怎么办?报警?”老刘问。

“方律师说他会处理。走法律程序,该报案报案,该起诉起诉。陈伟那边,让他等着。”

“我不是问这个。”老刘弹了弹烟灰,“我是问你,你弟还没找到,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日记,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递给老刘看。那页日记上,周泽写道:“今天去港口那边找活,看到一艘去涠洲岛的货船在招工。管吃管住,不用查健康证。我想去试试,岛上没人认识我,也许能多活几天。听说岛上有座天主教堂,很老很老的那种,我想去里面坐坐,跟我哥说说话,也跟老天爷说说话。”

老刘看完,把日记还给我:“你要去涠洲岛?”

“去。”我把日记收好,“他在不在那里,我都要去看一眼。”

“那你当心。”老刘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很重,“你弟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你工地上的位置我跟你老赵说好了,随时给你留着。你把人找到了,想回来干活,还是兄弟。”

老刘走了以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我一个人坐了很久,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周泽日记里写的那些话。他说涠洲岛上有座天主教堂,他想去里面坐坐。他从小就不爱去寺庙和教堂,总觉得那些地方太安静,让他心慌。可现在他主动想去了,不是因为信了什么,大概是因为那个安静的地方,能让他觉得离什么更近一点——离我,离爸,离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当天晚上,我订了去北海的火车票,再从北海坐船上涠洲岛。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那几本日记用塑料袋包好,放进了背包最里层。那枚黄铜钥匙我找了一根黑绳子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贴着胸口,凉凉的,像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锚。

临出门前,我在父亲的照片前点了一炷香,站了一会儿。

“爸,”我对着照片说,“我去找泽泽了。你在天上,帮我看看他在哪儿,给我指个路。”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里散成淡蓝色的雾。照片上的父亲还是那副拘谨的微笑,安静地看着我,什么都不说。

涠洲岛比我想象的要安静。

从北海坐渡轮过来要一个多小时,海面很平稳,船舱里坐满了游客,穿花裙子的姑娘、戴遮阳帽的大叔、叽叽喳喳的小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度假的轻松和雀跃。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背包,看着舷窗外单调的海平线,心里盘算着上岛以后要从哪里开始找起。

上岛的时候是下午,码头上一排排的电动车在等客,民宿的老板们举着牌子大声吆喝。我绕过人群,在码头的小卖部里买了张手绘地图,问老板娘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人。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岛上流动人口多,游客、打工的、打鱼的,来来去去,记不住。

我没有气馁。这种反应在我从钦州到防城港的找人之路上已经遇到过无数次了,早就习惯了。我在岛上的主路旁边找了家便宜民宿住下,房间很小,但窗户对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木瓜树,挂满了青色的果子。老板娘养了一只橘猫,懒洋洋地趴在院子里晒太阳。

安顿下来之后,我开始了在岛上的寻找。涠洲岛不大,骑电动车绕一圈也就一个多小时,但岛上地形复杂,有渔村、有农田、有火山岩地貌的景点,还有大片大片的香蕉林。我用三天时间,骑着租来的电动车把岛上的每一座渔村都跑遍了。盛塘村、公山村、荔枝山村、滴水村……每到一处,我就拿着周泽的照片,去村里的小卖部、菜市场、大榕树下的麻将摊,逢人就问。

大多数人摇头。有些人会拿过照片仔细看一看,然后说不认识。有一次在盛塘村,一个大妈说看着有点面熟,说好像在村里的工地上见过,但想了半天又说不确定。我在盛塘村转了一整天,把能问的人都问遍了,最后还是没有结果。

第二天的傍晚,我骑着电动车穿过一片香蕉林往回走。天边的晚霞烧得像一炉烈火,把整片天空和底下的海面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海平线上,一艘渔船正慢悠悠地往回开,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白浪。我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站在香蕉林边上看着那片海,脑子里忽然闪过周泽日记里的一句话:“原来夕阳落进海里的时候,海水真的是会烧起来的。如果哥在这儿,他肯定会说,那是因为太阳掉进去之前,把所有的光都倒进去了。哥从小就爱编这种话,明明很傻,可是每一次我都被他说服了。”

他来过这里。他一定来过这里。

因为他写的这片海、这片夕阳,和我此刻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晚霞渐渐暗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远处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海面上摇摇晃晃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我重新骑上电动车,沿着海边的公路慢慢往回开。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公路两边的马尾松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三天,我去了岛上的天主教堂。

那座教堂坐落在盛塘村的中心,是一百多年前法国传教士建的,灰色的火山岩墙壁上爬满了岁月的斑驳痕迹,钟楼的尖顶在阳光下静静矗立。教堂周围是一圈低矮的老房子,石头铺的小巷子四通八达,巷子两边开着一些卖珍珠和贝壳的小店。

我走进教堂的时候,里面没有弥撒,很安静,只有两三个游客在长椅上坐着拍照。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着。我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旁边,闭上眼睛。

教堂里有一种特殊的安静,和外头的世界不一样。外面的安静是声音的缺失,这里的安静像是一种质地很绵密的东西,能把人的心包裹起来,把那些尖锐的、刺痛的棱角一点一点地磨圆。我闭着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周泽的画面——他瘦削的身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一个人坐在我现在坐的这张长椅上,或者靠近祭坛的那几排。他会想什么呢?他会跟老天爷说什么呢?说他后悔?说他害怕?说他想回家?

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排长椅上。那张长椅的靠背上,似乎被人用什么东西刻了几道痕迹。我站起身走过去,弯腰仔细看。那不是什么刻痕,而是用水笔写上去的几个小字,笔画很轻,被后来的人坐靠磨蹭得有些模糊了,但凑近了还是能辨认出来。

我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周泽,XX年X月X日。对不起,哥。”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就是他停止透析的那个月。

我的手指抚过那行小字,教堂里彩色的光落在我的手上,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上。我的鼻子酸得发疼,但我没有哭,因为我觉得周泽还在这里,还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看着我。我坐到他坐过的位置上,把后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教堂的穹顶。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把穹顶染成了一片瑰丽的颜色,蓝的、红的、金的,像一幅巨大的、会发光的画。

“周泽,”我在心里说,“你留给我的那句话,我也送给你。对不起就算了。你欠我的,欠爸的,欠你自己的,你得活着才能还。”

我在教堂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游客渐渐多了起来,一个导游举着小旗子带着一群大爷大妈涌进来,安静被打破了。我站起身,走出教堂大门。门外的阳光晃得我眯起了眼睛,巷子里飘来烤鱿鱼的香味,和教堂里肃穆的气氛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我正打算去附近的渔村继续打听,手机忽然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男人急促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北海口音:“喂,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叫周泽的人?瘦瘦高高的,外地人,脸色很不好?”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我。您见过他?”

“我是滴水村的,开渔家乐的。刚才我闺女拿手机给我看,说码头小卖部的老板娘在群里发了一张寻人照片,我就认出来了。这个人以前在我这儿住过,住了大概十来天。”

滴水村。我昨天刚去过,拿着照片问了几个村民,没人认出他来。我追问:“后来呢?他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男人说:“后来他身体太差了,有一回在院子里晕倒了,我们叫了救护车。岛上的卫生院处理不了,就给他转到市里的医院去了。北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那是大概……五个多月以前的事了。”

五个月前。也就是说,周泽离开阿秀的糖水铺之后,就来了涠洲岛,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然后病情恶化被送去了北海的医院。

“叔,您知道他现在还在那家医院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后来就没消息了。不过你可以去问问。对了,他走的时候落了点东西在我这儿,一个本子,写满了字,你要的话我给你留着。”

“我马上过来拿。”

我挂了电话,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向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从盛塘村到滴水村,骑电动车大概二十分钟,我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路边的香蕉林飞速后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到了滴水村,我找到了那个渔家乐老板。他五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海边生活的人。他把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递给我,说周泽走的时候是昏迷着被抬上担架的,这东西从枕头底下滑出来,他后来收拾房间才发现。

我接过本子,翻开。还是周泽的字迹,但比之前的更加虚弱潦草了,很多笔画都连在一起,像是在用极大的力气才能把每个字写完。这不是日记,而是一封信,一封没有写完的长信。开头写着“哥”,后面跟着一大段话。

“哥,我已经没有力气写日记了。透析彻底停了以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岛上很好,安静,能看到一整片海,比渔洲路那个巴掌大的窗户好多了。我每天傍晚都去海边坐着,看太阳掉进海里,看渔船回来。我想起好多小时候的事,想起你背我去卫生所,想起你给我削甘蔗,想起我们在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打地铺,你说等咱们有钱了,要带我去看真正的海。哥,我现在就在真正的海边,可你不在。

以前我总觉得时间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对你好。现在我知道了,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是有数量的,见一面少一面,说一句话少一句话。我浪费了太多面,太多句话。如果老天爷能让我再见你一面,我就什么都值了。可是老天爷大概不想给我这个机会了。哥,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到死都欠着你。如果我真的死在了这座岛上,你能不能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我看书上说,大海是相通的,那样的话,不管你以后去了哪片海,都能看到我。好好照顾爸,他的肺不好,冬天记得给他买… ”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出去老远,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他大概就是在写到这个位置的时候,晕倒的。

我把笔记本合上,手指紧紧捏着封面,指节发白。我看着渔家乐老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谢谢您替他保管这么久。他住的那间房,我能看一眼吗?”

老板点了点头,带我走进院子里。那是一排平房改成的客房,他推开其中一间的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蓝色的海。和他在渔洲路租的那间小屋几乎一模一样,连布局都有几分神似。一个人无论在什么地方,最后选择的落脚处,总会带着某种习惯的印记。我站在房间里,能想象出他靠在床头写那封信的样子——瘦骨嶙峋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写几行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吹得纸页哗哗地响。

我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掏出两百块钱给老板,说这是补他之前的房费。老板死活不肯收,说那个后生仔住店的时候钱就不够,他本来也没打算收,就是看着可怜。我把钱硬塞进他手里,然后走出了渔家乐。

当天晚上,我坐最后一班渡轮离开了涠洲岛。站在甲板上,我看着那座小岛在夜色中越来越远,岛上的灯火像一把散落在海面上的星子。海风很大,吹得我的外套猎猎作响。我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枚挂着的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已经被我的体温焐热了。

周泽,你说大海是相通的。那好,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北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位于市中心的主干道旁,是一栋老旧的综合大楼加两栋新盖的住院楼拼起来的建筑群,门口永远堵着一长串出租车和三轮车。我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门诊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导诊台的护士被七八个人围着问东问西。

我没有去排队,直接去了住院部的肾病科。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弥漫着那股我再熟悉不过的消毒水气味。护士站里坐着两个年轻护士,一个在敲电脑,一个在整理病历。我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有条理。

“您好,我想查一个病人,叫周泽,大概五个多月前从涠洲岛转过来的,尿毒症患者。”

敲电脑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我们科现在没有叫周泽的住院病人。”

我的心往下一沉,但马上追问:“那出院记录呢?之前住过院的,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护士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断我跟病人的关系。我把身份证掏出来放在台面上:“我是他亲哥,从北方过来的。我弟失联很久了,我找了他大半年,一路从钦州到防城港再到涠洲岛,最后才打听到他转到你们医院。麻烦您帮帮忙。”

大概是听出了我话里压抑着的急切,那个护士的表情软了下来,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在系统里搜索了一番。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抬头看着我:“查到了。周泽,男,尿毒症晚期,去年十一月十七号从涠洲岛卫生院转入我科。住院治疗了大概两周,做了几次透析,但是他的身体状况太差了,并发症很多,后来——”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他自己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在十二月三号办理了出院手续。”

十二月三号。距离现在,已经四个多月了。

我的手撑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指节冰凉:“他出院以后去了哪里?有留联系方式吗?”

“系统里登记的地址是涠洲岛那边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这种病人出院以后,如果没有回院复查,我们也不清楚后续的情况。”护士看着我的脸色,语气变得格外温和,“要不您去医务科问问,看看有没有更详细的记录?”

我点了点头,谢过她,转身往医务科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穿着病号服在走廊里慢慢走动的病人,有抱着病历夹匆匆走过的实习医生。所有的人和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我的感知里变得模糊而遥远。我脑子里只有那行冷冰冰的字:自行放弃治疗,办理出院。

放弃治疗。

一个尿毒症晚期患者,停止透析,放弃治疗,离开医院。这意味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我在医务科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轮到我。工作人员的态度很客气,但能提供的信息也极其有限。出院记录上写得很简单:患者周泽,男,因慢性肾功能衰竭尿毒症期入院,经两周透析治疗后,患者自觉无明显好转,主动要求出院,告知相关风险后签字离院。离院去向:不详。

这条线索,在北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干脆利落地断掉了。

我没有放弃。从医院出来,我沿着医院周边的街道一家一家地问。医院门口的那条街上,开着七八家药店、三四家医疗器械店、还有几家专门做病号饭的小饭馆。我拿着周泽的照片,一家一家地走进去。大多数店家摇头,说每天进进出出的病人太多了,记不住。问到街角最后一家药店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药剂师,戴着老花镜,把我的照片端详了很久,然后慢慢说了一句:“这个后生仔我有点印象。当时他拿着一张处方来买药,买的是尿毒症患者常用的一些药,还有一些止痛片。他的处方是出院时候开的,日期就是十二月三号。我问他怎么不住院治,他说医院太贵,住不起了。我当时还劝他,说你这个情况不住院不行,他笑了笑,说阿伯,我这病住不住院都一样,省点钱吧。”

“他有没有跟您提过,他要去哪里?”

药剂师摘下老花镜,想了一会儿:“他当时在门口跟一个开三马仔的师傅说了几句话,好像问去哪个地方怎么走。那个师傅说了一个地名,我没听清,就听见什么公墓的。”

公墓。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直直地扎进我的脊椎里。我站在药店的柜台前,浑身发冷,嘴唇都在抖。药剂师看出我不对劲,赶紧又补了一句:“也可能不是公墓,我就听了一耳朵,做不得准的。”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走出药店。七月的北海,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都在冒油。可我站在太阳底下,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抱着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念头:他放弃了,他彻底放弃了。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签了字,离开医院,一个人去面对最后的结局。

而他最后打听的地方,叫公墓。

不。我猛地站起来。就算他真的已经没了,我也要知道他埋在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坟。这是我在父亲葬礼上发过的誓。

我用手机搜了北海市的公墓。有两个,一个是市区的长青墓园,另一个在城郊的冠头岭方向。我决定先去距离医院更近的长青墓园。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路上跟我聊北海的海鲜和房价,我坐在后排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到了长青墓园,我去管理处查询。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袖套,在一间堆满文件夹的小办公室里翻了半天的登记簿,最后告诉我,近半年内没有叫周泽的下葬记录。我从墓园出来,又打车去了冠头岭的另一个墓园。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等待,同样的答案——没有。

两个墓园都没有他的记录。

我不知道这个结果是该庆幸还是该害怕。没有下葬记录说明他大概率还活着,至少在他离开北海的时候还活着。可他一个身无分文、病入膏肓的人,不在医院,不在墓园,能去哪里?

在北海的最后一天,我沿着港口区走了很久。周泽的日记里多次提到港口和货船,他似乎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对船有着某种执念。也许是因为船能带他去别的地方,也许是因为船连着海,而海连着所有他想去却去不了的地方。我在港口问了很多船主和码头工人,有一位老渔民给了我一个新的方向。他说他记得有一个外地口音的后生仔,在码头附近徘徊了好几天,逢人就问渔船招不招工。后来好像有人说他可以往东兴那边去,东兴是中越边境,那边有很多跑边贸的,流动性大,容易找活干。

东兴。

我把这两个字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这是下一个目的地,也是目前为止最远的一个。从北海到东兴,要走合那高速,大巴大概四个多小时。越往南,越靠近边境,气候就越潮湿闷热。我不知道周泽去那里是为了什么,是去找活干,还是仅仅因为那里离大海更近,离这片他短暂停留过的海域更近。

但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活着还是已经不在了,我都要追下去。这条线从钦州拉到了防城港,从防城港拉到了涠洲岛,又从涠洲岛拉到了北海,现在它又往前延伸,指向了中越边境的那座小城。线的那一头拴着的,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这根线不能断。

离开北海的前一晚,我去了海边的银滩。月亮很大,挂在海面上,把整片沙滩照得银白一片,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绵长的、有节奏的声响。我在沙滩上坐下来,把鞋子脱了,光脚踩进凉丝丝的沙子里。放眼望去,海面上月光粼粼,像一条碎银铺成的路,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尽头。

我对着那片海轻轻地说了一句:“周泽,你说大海是相通的,对吗。那你听着,不管你在哪片海边,你等我。你欠我的那些话,我要你当面跟我说。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不能。”

海浪哗哗地拍过来,淹没了我的声音。远处的渔船亮着零星的灯火,在月光下摇摇晃晃的,像一群疲倦的萤火虫。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东兴的大巴。

东兴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这座中越边境上的小城,到处都是南来北往的生意人,街上的店铺招牌一半是中文一半是越南文,卖越南咖啡的、卖红木家具的、卖东南亚水果的,琳琅满目。北仑河从城中穿过,河对岸就是越南的芒街,一座窄窄的公路桥横跨两岸,桥上车来车往,人流不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边境城市特有的混杂气息,热带水果的甜腻、香料药材的辛辣,还有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水腥味,全都搅和在一起。

我在东兴的寻找,比之前任何一个城市都要艰难。这里流动人口太多了,加上边境管理的特殊性,很多人都不愿意跟陌生人说太多话。我拿着照片在北仑河边的劳务市场转了整整两天,一无所获。那些蹲在路边等活干的打工者,有人连眼皮都不抬,有人接过照片看一眼就还给我,说没见过。第三天,我在市场旁边的米粉店里吃午饭,老板娘看我面熟,问我是不是来找人的。我说是,找弟弟。她把照片接过去看了看,皱了皱眉,然后忽然回头冲厨房里喊了一声:“老黄,你出来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以前跟你跑过车的?”

厨房里走出一个干瘦的中年人,腰间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他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这个后生仔,去年年底的时候在劳务市场那边蹲了好几天。他身体好像不太好,蹲一会儿就要站起来喘气。有一回他问我有没有去凭祥的车,说想往那边走。我说你这样子还跑什么跑,去医院啊。他说医院去过了,没用了,想去凭祥那边看看有没有轻一点的活。”

凭祥。又一个地名,比东兴更往西,更靠近边境。这条线还在往前延伸,好像没有尽头。

“他后来去了吗?”我问。

老黄摇了摇头:“不晓得。后来就没见过他了。不过那天跟他一起蹲在劳务市场等活的还有个老家伙,姓唐,是凭祥那边过来的,专门在东兴和凭祥之间跑边贸物流的。你可以去打听打听那个老唐,他们俩当时聊了好一阵。”

我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按照老黄的指引,我在北仑河边的货运市场找到了老唐。老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但中气十足。他正在往一辆破旧的厢式货车上搬货,一箱一箱的越南芒果,汗流浃背。我上去帮他搭了把手,搬完货之后递了根烟,把照片给他看。

老唐接过照片,只瞥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认得,这个后生仔我印象深。那天在市场门口,他蹲在我旁边,嘴唇都是紫的,一看就是有病的人。我问他什么病,他说尿毒症。我吓了一跳,说你都这样了还出来找活?他笑笑,说阿伯,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找活啊,死在医院里还得花钱,死在外面好歹不用麻烦别人。我当时心里就不是滋味,给他买了碗米粉,他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后来我跑完货要回凭祥,他问能不能捎他一程,我就把他带上了。”

“他去了凭祥?”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老唐点了点头:“到了凭祥,他说要去友谊关那边看看。我问他去友谊关干什么,他说想看看国门。我说你一个快走不动的人看什么国门,他说,阿伯,我这辈子没出过国,临死前站在国门口看一眼外面,也算一种念想。我把他放在友谊关路口,他说了声谢谢,就走了。之后就再没见过。”

友谊关。中国通往越南的重要口岸,那座古老的关楼矗立在中越边境的群山之间,城墙上刻着“友谊关”三个大字,每天都有无数游客和边贸商人在那里进进出出。周泽说他要去看看国门,说临死前想站在国门口看一眼外面。

我把老唐请到路边的小饭馆里,点了几个菜,请他喝酒。酒过三巡,老唐的话匣子完全打开了。他告诉了我更多关于周泽的细节,有些让我心如刀割。

“那个后生仔在车上跟我说了好多话,大概是很久没人跟他说话了。他说他以前害了他哥,他哥从小把他拉扯大,他不但没报答,还把他哥的公司搞垮了。他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哭得像个小孩。我开了大半辈子车,见过的人多了,可没见过后悔成那样的。”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后来他不哭了,又说到了凭祥要找点活干,攒点钱,给他哥寄回去。我说你这身体还攒什么钱,先把自己保住。他说阿伯,我保不住了,我自己的事我知道。能攒一块是一块,还不清债务,还不清利息,至少还个心意。”

老唐说,他到了凭祥之后,大概是在物流园那一带找了些零活。具体住在哪里他不清楚,只知道那个后生仔身上没钱,可能是住在园区附近的廉价出租房里,那种一百块钱一个月的、连窗户都没有的隔间。

我在东兴没有多停留,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凭祥的大巴。凭祥比东兴更小,更像一个纯粹的边贸口岸城市,满街都是物流公司的招牌和南来北往的大货车。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是香料还是柴油的味道,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九十年代风格的马赛克外墙,被常年的雨水冲刷得发黑。

友谊关在凭祥市区以南十几公里的地方,背靠着连绵的青山,关楼巍峨地矗立在山谷之间。我到的时候是下午,游客不算多,几个穿奥黛的越南姑娘在关口前摆姿势拍照,还有一些背着大包小包的边民在排队过关。阳光照在关楼的黄色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城墙上那三个大字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我没有进景区,而是在路口附近开始打听。这附近有一些村民开的杂货铺和小吃摊,做的是游客和货车司机的生意。我拿着周泽的照片一家一家地问,问到一个卖越南法棍三明治的小摊时,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她看了照片,忽然叫了一声:“哎呀,这个不是那个病恹恹的小伙子吗?”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他来过这儿?”

“来过,去年年底的时候,老在这一带转悠。他身体看起来特别差,走几步就要扶着树喘气。有一回他在我这儿买了个法棍,吃了一半就吐了,吐的全是酸水。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喝了一口,跟我说了声谢谢。他的声音特别轻,我凑近了才听见。”

“他后来去哪了?您知道吗?”

摊主摇了摇头:“后来好一阵没见着,大概过了几个星期吧,又有一次我看见他,是在关楼那边。那天天气特别冷,山里的冬天你也知道,早晚冻得要命。他穿了一件特别薄的外套,靠在关楼下面的城墙根上,就那么坐着,看着那道国门,一动不动,看了好久好久。”

我的眼眶热了,滚烫的,但我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走到了友谊关的城墙脚下。那里有一段灰色砖石砌成的老墙,墙根长着青苔,墙角堆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墙根的石砖,它们在冬日的阳光里是冰凉的。可我觉得我摸到的不是石头,是周泽靠着墙坐在这里时的体温,是一种正在一点一点从这世上消散的东西。

我在那个墙角蹲了很久。游客从我身后走过,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说笑,没有人注意一个蹲在墙根下的中年男人。我用手掌贴着那些冰凉的石头,像是想从它们身上汲取最后一点关于周泽的线索。周泽说他来看国门,说想站在国门口看一眼外面。可他大概也走不动了,走到这里,就再也走不动了,只能靠在这面墙上,用眼睛看着那道门,看着门外面那些他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我在友谊关待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色将晚,山里的凉意渐渐浓起来。夕阳把整个关楼染成了金红色,晚归的鸟群从山谷里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着,发出悠长的鸣叫。北仑河在远处静静地流淌,水面上泛着最后一点余光。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我随手点开,心想大概是老刘或者方律师发来的案情进展。

但发信人的号码,我认得。

是周泽在北海医院时用过的那张电话卡,那串我拨了无数次都是关机的号码,此刻在屏幕上亮了起来。短信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字,我死死盯着屏幕,指尖发抖,全身的血仿佛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

“哥,听说你在找我。别找了,我在你来的方向往回走。我们约在老家见吧。如果你还愿意的话。——周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