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皖把搪瓷杯里最后半杯隔夜茶倒进水池的时候,手指头冻得发僵。杯底那朵褪了色的红牡丹,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她把杯子擦干净,搁进纸箱角落,旁边挨着那只蒲扇,竹篾磨得油亮,扇柄缠着的布条是她去年夏天换的。次卧的门开着,大姑苏桂芳还缩在被窝里,后脑勺的头发白得刺眼。苏皖蹲在地上叠那床蓝格子棉被,叠了三折,又拆开重新叠,棱角压得整整齐齐。走廊里堆着三个纸箱,一个装着冬衣,一个塞满瓶瓶罐罐,最小的那个是她昨晚特意腾出来的——装那盏用了十六年的小夜灯,插头线被她缠了三圈用皮筋扎紧。清晨六点十七分,苏皖把最后一个纸箱用胶带封上,直起腰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听见床上有动静,大姑掀了被子坐起来,眯着老花的眼睛看她。"皖皖,你大早上的折腾啥?"苏皖把胶带剪刀放回抽屉,转过身。"收拾东西。"大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睡的那张床——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垫。"上哪儿去?""去你女儿家。十六年我尽了侄女的份,该她们了。"大姑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忽然带了颤:"我……我那些钱……"苏皖没接话,把箱子上系着的尼龙绳又紧了紧。"车八点半到,来得及。"
01
十六年前的除夕夜下了雪,不大,但风硬。
苏皖接到三表姐周美秀电话的时候,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炖排骨,满屋子都是酱香味。电话那头周美秀的声音又快又尖:"皖皖你赶紧过来,你大姑的东西我扔楼道里了,我实在伺候不了了,谁爱接谁接!"
电话挂了。
苏皖举着手机愣了三秒,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关了火,解下围裙,从门后扯了件棉袄套上就往外走。她爸在客厅看电视,探出半个身子问:"大年三十的你上哪?"
"接大姑。"
她爸沉默了一下,只说了句"骑车慢点"。
苏皖蹬着那辆旧电动车赶到三表姐家楼下的时候,路灯底下堆着一堆东西。一个灰扑扑的包袱皮裹着几件衣服,两只塑料袋扎着口,里面露出半截搪瓷杯的把手和一包挂面。包袱最上面压着一只旧暖水袋,胶皮裂了几道口子。
苏桂芳就蹲在那堆东西旁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拢在袖子里,下巴缩进领口,整个人小了一圈。雪落在她头顶的白发上,化成了细碎的水珠子。
"大姑。"苏皖把电动车支好,走过去蹲下来。
苏桂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冻得发紫。她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皖皖,给你添麻烦了。"
那个"添"字咬得很轻,像是在嘴里含了一路才吐出来。
苏皖把她拉起来,把包袱皮和塑料袋一样样拎上电动车踏板。暖水袋滑下来滚在雪地里,她弯腰捡起来用手抹了抹上面的泥水,塞进包袱最底下。
"走吧大姑,回家过年。"
苏桂芳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死死攥着包袱皮的一角,苏皖骑得很慢。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后座上的人一路上再没说一句话,但苏皖感觉她攥包袱的手指节发白,像是怕摔下去,又像是怕自己从车上掉下来就再没人捡了。
到家的时候苏皖的爸妈已经把排骨重新热上了。苏桂芳站在客厅门口不动,脚上那双布鞋沾满了泥水。苏皖妈从厨房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嘴里说着"大姐快进来暖和暖和",苏皖爸去次卧铺了干净的床单。
那晚的年夜饭桌上多了一双筷子。苏桂芳坐在苏皖旁边,一整晚只动了两筷子菜,低头扒了半碗米饭。苏皖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她没吃,用筷子拨到碗边搁着。
晚上苏皖去次卧送暖水袋,苏桂芳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台灯底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皖后来才读懂的惶恐——怕自己第二天又被人连人带东西扔出去。
苏皖把灌满热水的暖水袋塞进她被窝脚头,掖了掖被角。
"大姑,安心住,这儿就是你家。"
苏桂芳在被子里嗯了一声。苏皖关灯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抽鼻子,像没忍住的那种。
那年苏皖二十二岁,刚工作第二年,租的房子退了回家跟爸妈住。她不知道这个"安心住",一住就是十六年。
02
开头那两年,苏桂芳在这个家里活得小心翼翼。
她每天五点就起来,把客厅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厨房的灶台擦得锃亮。苏皖妈不让她干,她就站在旁边等着,等别人一转身她就把抹布又捞起来。吃饭的时候她永远坐在最靠边的那把椅子上,夹菜只夹自己面前那一碟。
苏皖的爸看不过去了,有天晚上跟苏皖说:"你大姑在你三姐那儿被伤着了,心里头那道坎还没过去,你别嫌她勤快,她是怕自个儿不干活又被人往外赶。"
苏皖点了头。第二天她下班回来带了一把新蒲扇,把老房子里那把扇骨松了的换下来,递给苏桂芳:"大姑,夏天了,给你换把新的,那旧的我扔了啊。"
苏桂芳接过扇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搁在枕头边上。那晚她没再起来拖地。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苏皖结婚搬出去之后,隔三差五往娘家跑。后来生了孩子,也带着孩子回去。苏桂芳帮着她看孩子,抱着娃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摇蒲扇,嘴里哼一些老掉牙的歌谣,半句半句的,唱不全。
苏皖每次回去都带东西。春天带青团,秋天带柿子,冬天带暖水袋。有一年冬天特别冷,苏桂芳的手长了冻疮,苏皖跑了好几个药店买了一罐獾油膏,回来蹲在床边给她抹。苏桂芳缩着手说"不碍事不碍事",苏皖按着她的手没松开,把每一根指头都抹匀了。
苏桂芳后来不推了。她把那罐獾油膏放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自己再抹一遍。
六年前苏皖爸走了,临走前拉着苏皖的手,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大姑……别让她走。"
苏皖攥着她爸的手点了头。
爸走了之后,苏桂芳变得比以前更不爱说话。有时候一整天坐在阳台上看外面的槐树,叶子黄了又绿。苏皖把次卧的窗帘换成了暖黄色,又给添了一盏小夜灯,怕她夜里起夜摸黑摔倒。
苏桂芳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小夜灯亮着,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屋继续睡了。第二天她跟苏皖说:"皖皖,那灯挺好看的。"
苏皖笑了:"下回买个小兔子形状的给你。"
苏桂芳说:"不用不用,这个就挺好。"
她从来没跟苏皖提过那六个女儿。一次也没有。逢年过节手机响,她看一眼号码就按掉,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苏皖看见了也不问。
去年秋天,老宅拆迁的公告贴出来了。苏桂芳那间快塌了的老房子在红线里,补偿标准按面积算,听说能拿四百多万。消息传开的第三天,苏皖下班回来,看见家门口停了三辆轿车。
03
六个人齐了。
苏皖推门进屋的时候,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周美兰、周美华、周美秀、周美莲、周美菊、周美萍,从大到小排成一圈沙发,像六颗珠子串在同一根线上,红的绿的蓝的,羽绒服羊毛衫貂绒大衣挤得客厅暖烘烘的。
茶几上摆着她们带来的水果和牛奶,摞了三层。
苏桂芳坐在沙发正中间,被六个女儿围着,那张脸上的表情苏皖形容不出来——像高兴,又不像。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但眼睛里有东西往下坠。
大表姐周美兰先开口:"妈,拆迁的事我听说了,你咋不早跟家里说?"
二表姐周美华接话:"就是,我们也是看公告才知道的,打电话你也不接。"
三表姐周美秀坐在离苏桂芳最近的位置,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皮削得长长的没断:"妈,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弄?"
苏桂芳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着裤子的布料,绞了一圈又一圈。她抬眼看了看站在玄关换鞋的苏皖,目光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苏皖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包放回卧室,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隔着门听见客厅里六个女儿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都在笑,都在叫"妈",热热闹闹的。
那股热闹像烧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但底下的火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苏皖端着水杯走出来,坐在餐桌旁边。那是她平时吃饭的位置,不挨沙发,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
周美秀把削好的苹果递到苏桂芳手里:"妈你先吃口水果,咱们慢慢说。那房子的事,你心里得有数,毕竟现在老家那边拆迁补偿标准乱得很,你一个老人家容易被糊弄。"
大表姐在旁边补充:"对,这事我们替你把关。"
苏皖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苏桂芳握着那个削好的苹果,没往嘴边送。她看了看大女儿又看了看三女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那你们说……怎么弄?"
周美秀把水果刀放下,擦了擦手指:"钱到了之后,咱们六个平分就完了。一人七十多万,也不多,但公平。"
"公平"两个字落进苏皖耳朵里,像一粒沙子进了鞋。
其他五个女儿纷纷点头,周美萍说"三姐说得对",周美兰说"本来就是咱们家的房子",只有周美华补充了一句:"那妈呢?钱分了妈跟谁?"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周美秀飞快地接话:"轮着呗,一家住几个月,又不是没轮过。"
苏桂芳始终没咬那口苹果。她把苹果搁在茶几边缘,杯子底压着,手缩回膝盖上重新绞起裤子。
苏皖从餐桌边站起来,去厨房把晚饭的米淘上了。水流哗哗响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的笑声又起来了,六个女儿在讨论钱到手之后的打算,有人想换车,有人说要给儿子凑首付。
那天晚饭苏皖做了六个菜,六个表姐留下来吃了。饭桌上热闹了一轮,走的时候周美秀拉着苏桂芳的手说"妈你放心我们过两天再来"。
门关上之后,苏皖收拾碗筷。苏桂芳坐在沙发上没动,那半个苹果还在茶几边缘搁着,氧化成了褐色。
苏皖把苹果拿起来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大姑,"她问了一句,"钱的事你心里有数了?"
苏桂芳低着头,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她们是亲闺女……分就分了。"
苏皖看着大姑花白的头顶,没有说话。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十六年前那个除夕夜,雪地里蹲着的一团蓝布棉袄,和那声"给你添麻烦了"。
04
拆迁款到账那天是个周三,苏皖在单位正开着会,手机震了三下。
大表姐在家族群里发了转账截图,每人七十多万,配文"妈的钱到账了,分了分了",下面跟了一排竖大拇指的表情。
苏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开会,脑子里走了一会儿神。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六个人在客厅里削苹果分钱的热闹劲儿,想起大姑坐在沙发中间绞裤腿的样子。
下班回去的路上她买了大姑爱吃的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纸袋攥在手里烫得指尖发红。
推门进屋的时候大姑坐在阳台上,还是那把藤椅。她没在看槐树,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掌摊在膝盖上翻来翻去地看。
苏皖把栗子放在茶几上,喊了一声:"大姑,栗子,趁热吃。"
苏桂芳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但眼睛里那层东西比三个月前更厚了,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
"皖皖啊,"她的声音很轻,"钱我分了。"
苏皖剥栗子的手没停,嗯了一声:"我在群里看见了。"
苏桂芳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站着,像做错事的孩子。她张了张嘴,又说了一遍:"钱我分了,六个闺女一人一份。"
苏皖把剥好的栗子肉放进碟子里推过去:"大姑你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天晚上苏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回想起十六年来的每一个冬天——暖水袋灌了又灌,蒲扇换了又换,獾油膏抹了又买。去年大姑感冒发烧,她请了一周假守着,夜里起来量了七回体温。
她没有想要那笔钱,一分都没想过。
但她想了一下那六个表姐。十六年来她们一共来看过大姑几次?春节一次,中秋一次?哦不对,前年中秋没人来,送了两箱奶,快递放门口就走了。
苏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黑暗里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她想起她爸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别让她走"。
她当时点了头。
可是十六年的饭、十六年的暖水袋、十六年每次蹲下来给那双长了冻疮的手抹药膏——在大姑心里,跟那六个分了钱的闺女比起来,到底算什么呢?
苏皖把被子掀开,大口喘了口气。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惨惨地铺在地板上,像雪。
第二天照常上班,第三天周末。苏皖在家里待了两天,跟大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做饭、拖地、洗衣服,大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一天比一天沉默。第四天凌晨四点半,苏皖醒了。
天还没亮。她开了台灯,坐在床边愣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从衣柜顶上取下那几个空纸箱。
05
第一个箱子装的是冬衣。
苏皖把衣柜打开,大姑的衣服叠得齐齐整整,按季节分了三摞。她把羽绒服和棉裤一件件抽出来,抖开,又叠好,码进箱底。那件蓝布棉袄在最下面,袖口磨得发白,扣子换过两回,她认得第二颗扣子是去年在早市摊上配的。
第二个箱子装的是杂物。那罐獾油膏还剩大半罐,她拿起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搁进箱子。蒲扇也搁进去了,扇柄上她去年夏天换的布条还牢牢缠着,她用手抚了一下。还有一只铁皮暖水瓶,用了十几年,壶嘴瘪了一块,灌满水能保温一整天。
第三个箱子她留到最后才装。
搪瓷杯搁在床头柜上,里面还挂着半圈茶渍。她拿去厨房洗了,里里外外刷了三遍,杯底那朵红牡丹被洗得鲜亮了些。擦干了放回纸箱,用泡沫纸裹了两圈,怕路上磕碰。
小夜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拔了电源,把线缠了三圈用皮筋扎紧,搁在搪瓷杯旁边。
最后是床上那床蓝格子棉被。十六年前那个除夕夜她给铺上的时候,被面还是簇新的,十六年下来洗了不知道多少回,蓝格子褪成了灰扑扑的颜色,棉花也有些结了块。苏皖把被子叠了三折,棱角压齐,搁在最上面那个箱子里。
她蹲在地上封胶带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走廊里三个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像三块碑。
苏皖直起腰,站在次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垫光秃秃的,枕头被她放进了箱子,只剩一只空枕套搭在床尾。床头柜空了,阳台上的藤椅还在,但上面搭着一条她昨天洗好叠好的毛毯。
凌晨六点十七分。
苏皖听见床上有了动静。
06
"皖皖,你大早上的折腾啥?"
苏桂芳撑着床垫坐起来,被子没了她没反应过来,被窝里剩一层薄毯。她眯着老花眼看了看空荡荡的床头柜,又看了看走廊里码着的三个纸箱,目光最后落在苏皖手里的胶带剪刀上。
"收拾东西。"苏皖把剪刀放回抽屉。
"上哪儿去?"
"去你女儿家。"
苏桂芳坐在床垫上没动。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切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愣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苏皖。
"皖皖,你……"
"十六年我尽了侄女的份。"苏皖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去年你拆迁得了四百五十万,六个女儿分了,我没有意见。钱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
她走到次卧门口,指了一下走廊里的箱子:"但你的晚年该她们来担了。谁拿了钱,谁接手。我这儿庙小。"
苏桂芳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从床垫上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冷得缩了一下脚趾。"皖皖,我……我不是不想给你……"
"大姑,"苏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还是平的,"我没要你的钱。我也没惦记你的钱。"
她转身走到茶几边,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大表姐周美兰的号码,按了拨号键,又按了免提。
嘟声响了三下,接起来了:"皖皖?大清早的干啥?"
"大姐,我把大姑的东西收拾好了,你来接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接哪儿去?我家里两间房你姐夫跟你外甥住着,没地儿啊。"
苏皖看了一眼苏桂芳。大姑站在次卧门口,光脚踩在地板上,两只手绞着睡衣下摆。
"那行。"苏皖挂了,拨了二表姐周美华的。
"二姐?大姑的东西我收拾好了,你那边方便接吗?"
周美华在那头打了个哈欠:"皖皖你别闹了,我婆婆住在我家呢,我哪还有地方啊?"
第三个是周美秀。电话通了,苏皖刚说完来意,周美秀的声音就高了八度:"我家才多大面积你又不是没来过,再说了,当初说好轮着来的,从大姐开始轮,怎么就轮到我了?"
苏皖一个一个打过去,从老大打到老六。每个人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或快或慢,或急或婉转,但中心意思只有一个——不方便。
苏桂芳站在离茶几两步远的地方,全程听着。她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手指绞睡衣下摆的力气越来越大,指关节泛了白。
最后一个电话挂掉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苏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桂芳。
"大姑,听见了?"
苏桂芳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下不得。她的手终于松开了睡衣,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皖皖……"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片,"我错了。"
苏皖没有接这句话。她弯腰把走廊里的三个纸箱挨个搬到门口,在防盗门旁边排成一排。蓝格子棉被的边角从最上面那个箱子缝里露了一小块出来。
"车我约了八点半。"苏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两个小时。你自己打电话,看哪个闺女来接你。"
她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淘米。
水哗哗地流着,隔着一道墙,她听见客厅里传来很轻的、压抑着的哭声,像被捂在枕头里一样闷闷的,但一下一下没断过。
07
八点二十分,三表姐周美秀的车到了楼下。
苏皖从厨房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那辆白色SUV停在单元门口,驾驶座上的周美秀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副驾驶空着,后座堆了几个收纳箱,像是临时清出来的。
苏皖走过去把防盗门打开,那三个纸箱立在门口。大姑苏桂芳坐在沙发上,身上的睡衣换了,穿的是那件蓝布棉袄,头发拢了拢用黑卡子别在耳后,手边搁着她那个灰扑扑的包袱皮。
十六年前她攥着这个包袱皮坐在苏皖电动车后座,十六年后她攥着同样的包袱皮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深了两遍。
苏皖把箱子拎到电梯口,又折回来拿那只藤椅上的毛毯。她叠好搭在最高的那个纸箱上,然后走回客厅。
"大姑,走吧。"
苏桂芳从沙发上站起来,腿颤了一下,扶了一把茶几边沿。她低着头从苏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苏皖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
"皖皖,"苏桂芳没转身,声音又低又哑,"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苏皖看着大姑弯下去的背脊,那件蓝布棉袄的肩头被洗得薄了一层,透出底下的灰毛衣。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苏桂芳走出了门。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苏皖听见里面传来三表姐周美秀的声音,隔着电梯门模模糊糊的:"妈你怎么还穿这件破袄子,我给你买的那件羽绒服呢……"
电梯下去了。苏皖把防盗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
客厅忽然大了一圈。阳台上那棵藤椅还摆着,但毛毯被她拿走了,剩一把空椅子对着窗外的老槐树。次卧的门开着,光秃秃的床垫上掉了一根白发,是苏桂芳刚才起床时留下的。
苏皖走进次卧,把那根白发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两眼,然后搁进了床头柜抽屉最里层。抽屉里还有一只没用完的獾油膏,盖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关上次卧的门,走进厨房,把那锅已经煮好的粥盛进碗里。白粥上面她卧了一个荷包蛋,本来是大姑每天早上都要吃的,今天那碗粥孤零零摆在灶台上,没人端。
苏皖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粥,拿起勺子搅了一圈。米汤漾开的波纹里映着她的脸,嘴角平平的,没什么表情。
她把粥喝了。蛋也吃了。
然后洗碗、擦灶台、拖地。拖到次卧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拖把伸进门缝里去,把地板上的灰拖干净了,又把那张光秃秃的床垫用湿抹布擦了一遍。擦完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上,洗了三遍手。
下午一点,她的手机响了。周美秀打的,她没接。过了五分钟周美秀发来一条微信:"妈在我这儿了,你先别操心,我安顿好了跟你说。"
苏皖看了一眼,锁了屏幕。
又过了半个小时,家族群里蹦出一条消息。大表姐周美兰发了一张照片——苏桂芳坐在一张陌生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面,旁边蹲着周美秀家养的一条泰迪在舔她的手。
配文:"老妈在三妹家吃午饭了,大家放心。"
下面跟了一排"辛苦了""好好照顾妈"。
苏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去阳台把那把藤椅搬回了自己卧室。藤椅挨着她床尾放着,她坐上去试了试,椅面咯吱响了一声。
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蓝的天空,像一把被掰掉了齿的梳子。
08
半年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
苏皖不是没打听过大姑的情况。她妈隔三差五跟街坊聊天,消息零零碎碎传回来——周美秀家住了两个多月,嫌泰迪掉毛蹭了大姑一身,加上大姑夜里起夜开灯影响外甥上网课,周美秀就打电话让二姐来接。二姐周美华接去住了不到五十天,家里婆婆跟大姑为了看电视吵了一架,婆婆摔了遥控器,大姑第二天就自己收拾东西站在楼道里了。
四姐周美莲接去住了将将一个月,五姐周美菊二十天,六妹周美萍开了一家美甲店,白天不在家,大姑一个人缩在那间巴掌大的阁楼里,饭点吃个盒饭。
苏皖她妈有回打电话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六个闺女跟踢皮球似的,谁家都不愿多留。你大姑上回在四妮儿家,称了一下,瘦了九斤。"
苏皖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没多问。她把话题岔开了,问妈家里暖气热不热,米吃完了没。
她妈在那边叹了口气,也顺着她的话头说了别的。
快到中秋的时候,苏皖去了一趟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该买的都买了,又在卖零食的通道里停了一下。那一整排货架摆着各种牌子的芝麻糖,硬的软的,散装袋装的。苏皖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拿了一罐。
是那种老式的罐装芝麻糖,纸筒包着,上面印着"传统风味"四个大字。她记得大姑牙口一直不错,这东西咬起来嘎嘣脆,以前每年过年她都要给买两罐。
苏皖把芝麻糖放进购物车,推去收银台结了账。
回到家她把芝麻糖装进快递袋,封口压严实,找了一张白纸裁成便签大小,用签字笔写了几个字:"侄女寄"。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就三个字。
寄件地址填的是她们家那个老小区的收发室。
快递员来取件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寄去那边正常几天到?"
"同城今天发明天就到。"
苏皖点了点头,把快递袋递过去。
第二天傍晚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老家的区号。短信很短:"皖皖,糖收到了,好吃。"
苏皖看了两遍,把短信存进了联系人,备注写了"大姑"——她以前的手机里其实有这个名字,十六年前存的,后来很久没联系过,一直沉在通讯录最底下没删。
她没有回那条短信。
中秋那天她回了娘家,跟她妈还有几个亲戚一起吃饭。饭桌上有人提了句"你大姑在三妮儿家过的节",苏皖她妈说"嗯听说了",然后就换了话题。苏皖端着碗夹菜,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她去阳台透气,那把藤椅被她搬回来之后一直搁在卧室,阳台上换了把新椅子,不锈钢的,结实,但坐上去冰屁股。苏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大姑"那个联系人,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映着她的脸。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还是删了。
最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回了屋。
那罐芝麻糖不知道吃完了没有。大概吃完了,毕竟也就小半斤的量,省着吃也撑不过一周。苏皖想,下回再买的话该换个口味,大姑好像更爱吃黑芝麻的。
09
又过了一个冬天。
过完年苏皖妈打电话来说,大姑被三表姐送到了一家养老院。县城边上那种,一个月两千出头,屋子不大但干净。六个女儿平摊费用,一人三百多块,倒是都出了。
苏皖听了就问了一句:"大姑自己愿意的?"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说:"你三姐说她在家影响孩子学习,你大姑自己提的要去养老院。谁知道是不是她自个儿提的。"
苏皖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开春之后她请了一天假,坐了俩小时大巴回县城。养老院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前两棵玉兰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压满了枝头。苏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护工领她到了三楼靠东的一间屋。门半开着,苏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苏桂芳坐在窗边一把塑料椅子上晒太阳,身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新的,大概是哪个女儿买的。头发剪短了,齐耳,用一根黑皮筋扎了个小揪揪在脑后。屋里两张床,另一张空着,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只搪瓷杯。
那朵红牡丹从杯口朝外,朝着苏皖的方向。
苏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走进去。苏桂芳偏着头看窗外,窗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碟,里面搁着半块芝麻糖,已经有些化了,沾在碟底成了黏黏的一坨。
护工走过来问:"你是家属吗?进去坐会儿不?"
苏皖摇了摇头。她从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里面是一罐新的芝麻糖,黑芝麻的,换了牌子,但纸筒上印的还是"传统风味"。
纸袋外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三个字。
然后她转身下了楼。楼梯拐角的地方她脚步慢了一下,听见楼上苏桂芳的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就没声了。
苏皖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晒得她眯了一下眼。玉兰花瓣落了两片在她肩上,她伸手拂掉了,沿着巷子往外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家族群里周美秀发了条消息:"今天谁去看妈了?门口有袋糖,也没留名字。"
下面五六条回复,都说不是自己。
苏皖把手机锁了,放回口袋。
她没有回复。
巷子口那棵玉兰树下,她站了一会儿,觉得风有些凉,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到领口。然后她大步走向车站的方向,后脑勺对着养老院那栋灰白色的楼,走得很稳。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她知道那罐芝麻糖会被收进苏桂芳的柜子里,跟她十六年前那双开了胶的暖水袋、那把磨得油亮的蒲扇、那只红牡丹搪瓷杯一样,安安稳稳放在一个能被看见的地方。
"侄女寄"。
三个字,够了。
苏皖走到车站上了大巴,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发动的时候她偏头看窗外,县城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家往后退。她闭上眼睛靠着椅背,车里的暖气把她的脸烘得微微发烫。她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雪夜,电动车的后座上,那团蓝布棉袄缩成一小团坐在她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包袱皮的一角,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往苏皖背上靠了靠,小声说了一句——"皖皖,慢点骑"。
苏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掠的树影,嘴角弯了弯,然后平下来,然后弯了弯。
大巴拐上高速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那条未读消息,是大姑的号码发来的,只有四个字:"糖收到了。"
苏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揣回口袋。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往后退,春天的麦苗青翠地铺满了大地。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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