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瓶茶叶,不过是寻常的“老君眉”。装在青瓷小罐里,用红绸封了口,放在黛玉妆台最里层的抽屉。紫鹃发现时,罐身还带着微温,仿佛主人只是出门散步,片刻便回。贾母被人搀扶着来潇湘馆时,满屋的药味未散,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两罐茶——不,是看见红绸上不起眼的墨迹。那是宝玉的笔迹,瘦金体,写着“待嫁”。
老太太的手指触到罐身时,整个人晃了一下。她认得这笔墨,是去年中秋后,宝玉悄悄在灯下写的。那时黛玉的病时好时坏,老太太私下提过一句“等过了年,身子爽利些,便该张罗你们的事了”。宝玉听闻,欢天喜地备下这两罐茶,说是要留给黛玉出阁时待客用。那晚风大,烛火摇着,宝玉写完字,还偷偷在绸面吻了一下。
可谁知转过年来,风言风语便起了。宫里传出指婚的风声,元春回府省亲时,话里话外透着让宝玉和宝钗相配的意思。老太太不是没想过争,可这府里,早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她只能在无人时看着黛玉日渐消瘦,有时握着她的手,什么都说不出。
这两罐茶,是宝玉未说出口的承诺,也是黛玉藏在深处的盼头。而今红绸还在,墨迹犹新,人却没了。贾母忽然觉得喉间发苦,像咽下了一整个寒冬的冷风。她把罐子抱在怀里,慢慢走回自己院子,一路走,一路想起许多事:想起黛玉初来时的怯生生,想起她葬花时的痴,想起她坐在灯下替自己抄佛经时的侧影,想起她叫“老祖宗”时那一点娇憨。
晚间,老太太对鸳鸯说:“去把东厢那匣子人参收起来吧,不必再熬了。”鸳鸯应着,却红了眼眶。贾母倚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日头,忽然笑了。那笑极轻极淡,像一片将落的叶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她喃喃道,“可这两罐茶,终究是迟了。”
二十日后,贾母病倒。再一个月,阖府挂白。出殡那日,鸳鸯把那两罐茶放进了老太太的棺椁,就枕在她头边。红绸上的字被泪水洇得有些模糊,只剩“待”字依稀可辨。
风起时,大观园的竹叶沙沙响,像谁在轻轻问:待谁归?谁待归?终究是没等到那个“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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