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帮女同学家拉砖盖厂天黑暴雨,她母亲塞给我被子:今晚别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如意

楔子

1992年秋天,我帮赵麦兰家拉完最后一车砖,天已经黑透了。

雨点子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她母亲刘桂香从堂屋里追出来,把一床半旧的棉被塞进我怀里,扯住我袖子,说了句:“今晚别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补了一句:“麦兰她爹去县城了,家里就我们娘俩。”

那年我二十一,赵麦兰二十三。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铁姑娘”,个子比我还猛,说话震天响,二十六了还没嫁出去。

我是被爹妈逼着来相亲的。

第1章 爹让我去相亲,我腿肚子发软

“你敢不去!”

我爹周德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那碟咸菜疙瘩跳了一下。

我缩着脖子坐在门槛上,一声不吭。我娘在旁边朝我使眼色,小声嘟囔:“振邦,你爹也是为你好,麦兰那姑娘能干,家里又有——”

“能干什么能!”我爹打断她,“一个姑娘家,比爷们还壮,说话跟打雷似的,谁敢娶?要不是她爹当着队长,这门亲我都不想搭理!”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吃了。

我叫周振邦,二十一岁,清水镇周家庄人。我家穷,土坯房三间,一头老黄牛,几亩薄田。我爹给人做木匠活,我娘种地养猪,我还有个妹妹在读初中。我长得瘦,个子一米七出头,肩膀窄,胳膊细,干起农活来跟小鸡仔似的。村里的婶子们背地里叫我“周家那个小身板”,当面又笑嘻嘻地说“振邦这孩子老实”。

老实在我们那儿不是夸人的话。老实就是窝囊,就是没本事。

赵麦兰跟我正相反。

她是赵家庄赵德贵的大闺女。赵德贵是生产队长,家里五间大瓦房,院里停着拖拉机,在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赵麦兰本人更是响当当——个子比我还高半头,膀大腰圆,干活一个顶俩男的。她嗓门大,笑起来隔条河都听得见。有一回赶集,她一个人扛起一麻袋玉米,把旁边几个爷们臊得脸红脖子粗。

村里人叫她“铁姑娘”。当面叫,背后也叫。她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说:“铁打的才好,经得住摔打。”

这样的人,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可我爹偏要让我去相亲。

“振邦,”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麦兰能看上你。她娘托人传话过来,说你老实本分,是正经人家。你爹琢磨了好几天,觉得这事能成。”

“她看上我什么?”我闷声问。

“谁知道呢,”我娘叹了口气,“反正去看看,成不成另说。”

我没接话。门槛上的木刺扎进我手心,我没觉得疼。

第二天一早,我爹逼着我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那是我妹妹毕业典礼时穿过的,改小了给我。衬衫有点紧,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我脖子难受。我爹又让我把脚上那双解放鞋换下来,穿上他年轻时的一双旧皮鞋。皮鞋大了半码,后跟磨得发亮,走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响。

“到了人家家里,少说话,多干活。”我爹一路走一路教训,“赵德贵那人好面子,你嘴笨就别张嘴,省得丢人。”

我嗯了一声。

“还有,赵麦兰她娘刘桂香是个实在人,你对她恭敬点。他们家就麦兰一个闺女,剩下的都是儿子。麦兰要是嫁了,那几间瓦房还有那片宅基地——”

“爹,”我打断他,“人家还没说同意呢。”

我爹瞪我一眼,不说话了。

赵家在赵家庄村东头,五间大瓦房,青砖到顶,院墙比我个头还高。院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果子红艳艳的挂了一树。我爹推开门,满脸堆笑:“赵队长在家吗?”

屋里迎出来一个妇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围着蓝布围裙,脸上笑出一脸褶子。“哎哟,是周师傅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衬衫扣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这是刘桂香,赵麦兰的娘。

我低头叫了声“婶子”,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麦兰去窑上拉砖了,一会儿就回来。”刘桂香招呼我们坐下,倒了茶,“她爹去镇上开会了,下午才能回来。你们先坐着,我去做饭。”

我爹跟刘桂香东拉西扯地聊天,我坐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赵家的堂屋宽敞亮堂,正墙上贴着毛主席像,两边挂着奖状,全是赵德贵当队长得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玻璃糖罐,里面装着水果糖。

我盯着那个糖罐看了很久。

“振邦,你去窑上迎迎麦兰。”刘桂香从厨房探出头来,“她一个人拉砖不好走,你去搭把手。”

我站起来,我爹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第2章 她一个人扛三袋水泥,我愣住了

赵家庄的砖窑在村西头,离赵家不到二里地。

我沿着土路走,脚下咯噔咯噔的皮鞋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响得很突兀。路两边是收完玉米的空地,干枯的玉米秆堆成一垛一垛的,灰蒙蒙的天空底下像是蹲着一个个沉默的老人。

远远的,我看见一个人拉着板车从窑上下来。

板车上装满了红砖,码得整整齐齐,少说有四五百斤。拉车的人弓着腰,两只手攥着车把,一步一步往前挪。上坡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又继续拉。

我快走几步赶上去,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赵麦兰。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确良上衣,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裤子是那种男式的劳动布裤,裤腿塞进解放鞋里,鞋帮子上全是泥。她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头发贴在鬓角上。

她比我高了足有大半个头。

“你是……周振邦?”她停下来,喘着气,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我来帮你拉。”我伸手去接车把。

“你?”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拉得动?”

我脸一热,硬着头皮去拽车把。板车纹丝不动。我咬着牙,腿肚子绷直了,板车往前挪了不到半尺。

赵麦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车把。“你帮我推就行。”

她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板车吱呀吱呀往前走,车轱辘压在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她拉得很快,步子又大又稳,我在后面推得满头大汗,皮鞋里头全是沙土,脚后跟磨破了皮。

“你家盖房子?”我喘着气问。

“不是,”她头也不回,“盖厂房。我爹要在后院盖一间榨油坊。”

“榨油坊?”

“嗯。镇上批了指标,鼓励个人搞副业。我爹说趁政策好,早点动手,等别人反应过来就晚了。”

我不说话了。搞副业——这在我们清水镇是新鲜事。我家几辈子都种地,我爹做木匠活挣点零花钱,从来没想到过盖厂房、做生意。可赵德贵想到了。队长就是队长,脑子比一般人活络。

板车拉进赵家院子,刘桂香迎出来,一边帮赵麦兰卸砖一边数落她:“你看你,一身的汗,也不知道先换件衣裳。”她回头看见我站在旁边,笑了一下,“振邦,你去屋里坐,砖让麦兰自己卸。”

“我帮她。”我说。

赵麦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一下午,我帮赵麦兰卸了三车砖。她一个人卸,我在旁边给她递,搬一块递一块,手上磨出了三个水泡。她看见了,从兜里掏出半副线手套扔给我。

“戴上。”

手套太大,套在我手上空荡荡的。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搬砖。

天擦黑的时候,赵德贵回来了。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着两桶柴油。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一看就是当干部的人。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多的话。

晚饭是刘桂香做的,玉米面糊糊、炒土豆丝、蒸,还有一碟腌萝卜条。赵德贵坐在炕沿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糊糊,喝两口看我一眼。我低着头吃饭,筷子都不敢伸太远。

“周家小子,”赵德贵忽然开口,“你爹做木匠活?”

“是。”

“你也会?”

“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桌椅板凳都能做,门窗也做过。”

赵德贵嗯了一声,没再说。

吃完饭,我又帮赵麦兰拉了一趟砖。这是最后一车,天已经黑透了。把砖卸完,我站在院子里拍身上的土,准备告辞。

这时候雨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瓦片上响成一片。刘桂香从堂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床半旧的棉被,塞进我手里。

“今晚别走了。麦兰她爹去县城了——不对,她爹在家呢。”她拍了自己嘴巴一下,“瞧我这嘴。我是说,雨下这么大,路不好走,你在堂屋里将就一晚。”

我还没说话,她把棉被往我怀里一推,拽着我袖子把我拉进了屋。

第3章 堂屋地上铺了褥子,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堂屋里关了门,把雨声隔在外面。刘桂香在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又铺了一床褥子,把棉被抖开,仔仔细细叠成长条放在褥子上。

赵麦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板凳旁边,又从灶房里拿来一双旧布鞋。“你那双皮鞋湿透了,换这个。”

布鞋是她爹的,我穿着还是大,但好歹是干的。我把皮鞋脱下来,袜子一拧,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赵麦兰看了一眼,把我那双鞋拎起来,搁在灶台边上烤着。

赵德贵披着褂子出来了一趟,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早点睡”,就回里屋了。

刘桂香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夜里冷把被子裹紧之类的。她临进里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闺女一眼。赵麦兰正蹲在灶台边给我烤鞋,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看起来没那么黑了,倒有几分柔和。

刘桂香叹了口气,把门帘子放下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赵麦兰。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跟擂鼓似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在灶口闪了一下,灭了。

“你睡吧。”赵麦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我那屋。”

她走到东屋门口,掀开门帘,又回过头来。灯光从里屋透出来,照着她的侧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周振邦。”

“嗯。”

“你觉着我这人怎么样?”

她问得直愣愣的,声音硬邦邦的,可我听着总觉得里头夹了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像是绷得太紧的弦,生怕一松手就断。

我躺在褥子上,盯着房梁,嗓子发干。“挺好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冷笑,又像是笑自己。“挺好的?村里人都说我是母老虎,铁疙瘩,不像女人。你倒说挺好。”

她把门帘放下,进屋了。

我躺在堂屋的褥子上,听着外面的雨,一夜没睡好。半夜雨势小了,只有屋檐水滴滴答答的声音。我听见东屋里有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好一阵子,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来了。刘桂香已经做好了早饭——玉米糊糊,蒸,还有两个煮鸡蛋。她把鸡蛋搁在我碗边,一个劲儿地说多吃点。

赵麦兰也起来了,她坐在我斜对面,闷头喝糊糊,一句话不说。吃完了,她把碗一推,站起来往外走。

“麦兰,”刘桂香叫住她,“振邦要走了,你送送。”

赵麦兰嗯了一声。

出了院门,清晨的风凉飕飕的,昨晚的雨水还没干透,踩上去沙沙响。石榴树上的果子更红了,被雨水洗了一夜,亮晶晶的。

我走了几步,站住了。“不用送了。”

赵麦兰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冷淡还是别的什么。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

“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去了。院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她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那堆红砖旁边,拿起一块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我把两只手揣进兜里,低着头往回走。布鞋还是大,走着走着就掉,蹲下来提了好几回。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家的烟囱正冒着白烟,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升得很直。

回到家,我爹劈头就问:“怎么样?人家对你有意思没?”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没说话,钻进自己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脱了那双布鞋,翻过来看鞋底——千层底,针脚密密的,是赵麦兰自己的手艺。

我把鞋搁在枕头边,愣了好半天神。

三天后,刘桂香托人送来了一袋、一坛腌萝卜。我娘接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是欢喜又是发愁。

“振邦,”她放下东西把我拉到一边,“你跟娘说实话,你对麦兰到底咋想的?”

我低着头不吭声。

“娘看得出,麦兰对你有心。那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明说,可她娘巴巴地送来这些东西,什么意思你还不懂?”

“她脸皮薄?”我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我娘也笑了,拍了我一巴掌。“你这孩子,人家好歹是姑娘家。”

又过了几天,村里的媒婆王婶子上门了。她那张嘴跟打机关枪似的,往炕上一坐就开腔。

“周师傅啊,我是替赵家来说媒的。赵德贵那大闺女,赵麦兰,二十二了,找婆家呢。他家说了,不要彩礼,就图个人品好。你们家振邦年纪也到了,我看这俩孩子挺般配——”

“般配?”我爹从门口探过头来,“你说般配?”

王婶子讪讪地笑。“赵队长说了,只要振邦肯娶,他家倒贴一台缝纫机,一辆自行车。将来那榨油坊盖起来,也是他们小两口的。振邦只要人过来就行。”

我爹不说话了。他在堂屋里踱了两圈,走到我跟前,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桌面。“振邦,你愿意不?”

我攥着手里那双布鞋,鞋底上“麦兰”两个字绣得扭扭歪歪的——是她自己缝上去的。我脑子里乱得很。说愿意,我确实怕她,她那身板那嗓门,想想就犯怵。说不愿意,她给我戴手套、给我烤鞋、给她娘纳鞋底时绣上我的名字,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我脑子里转。

我爹等得不耐烦了,刚要说话,我娘拦住了他。

“让振邦自己拿主意。”我娘说。

屋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鸡叫了一声,接着满村的鸡都跟着叫。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窗户纸上,映出一片暖黄。

我攥着那双布鞋,攥得手心全是汗。

第4章 爹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我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拿东西,拿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我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叼着烟袋锅子,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你可想好了,”我爹说,“赵家那个闺女,不是一般姑娘。娶了她,往后过日子你压不住她,别回来跟我叫屈。”

“我想好了。”

我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了一句:“明天让你娘去买布,给你做身新衣裳。”

王婶子得了准信,欢天喜地地走了。当天下午赵家那边就回了话——赵德贵要见我。

第二天我换了新衣裳,跟着我爹去了赵家。这回跟上一回不一样,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榴树下的地面扫过了,连落叶都捡走了。堂屋里摆了一桌子菜,比上回丰盛多了——炖鸡、炒鸡蛋、红烧肉,还有一瓶老白干。

赵德贵坐在上首,端着酒盅,没喝。他上下打量了我好一阵子,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振邦,我听说你初中毕业?”

“是。”

“念书多好,咋不念了?”

“家里供不起。”

赵德贵点了点头。他端起酒盅喝了一口,放下。“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见怪。麦兰是我闺女,我这当爹的肯定向着她。你们周家的情况,我都知道。你爹做木匠,家里几亩薄田,供一个妹妹念书,日子紧巴巴的。”

我攥着筷子,手心里冒汗。

“钱的事,我不在乎,”赵德贵说,“我在乎的是人。我就问你一句——你怕麦兰不?”

我抬起头看着他。“怕。”

赵德贵的脸色沉了一下。

“怕,但不怕,”我说,“她干活厉害,我比不上。但她心眼好。上回我在她家拉砖,手上磨了泡,她把她的手套给我戴。晚上我鞋湿了,她蹲在灶台边给我烤到半夜。”

赵德贵不说话,盯着我看了很久。刘桂香在旁边端着菜盘子,忘了放下。赵麦兰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我们,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围裙都皱了。

“行,”赵德贵终于开口了,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这门亲事,我应了。”

婚事定在秋收之后。

消息传开,全村都炸了锅。我走在村里,背后全是嘀嘀咕咕的声音。

“周家那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攀上赵队长了。”

“攀什么攀,那是他命苦。赵麦兰那母老虎,谁娶谁倒霉。你看他那小身板,还不得被折腾散架?”

“可不是,也就是周家穷,娶不上别的媳妇,才摊上这门亲。”

这些话我全听见了。我没吭声。

有一回在井台边打水,隔壁的刘二狗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振邦,听说你要当赵家女婿了?你以后可得小心点,惹急了嫂子,一巴掌把你拍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旁边的几个人哄地笑了。我拎着水桶站起来,看着刘二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媳妇好不好,是我的事。你再嚼舌头,咱们去找队长评评理。”

刘二狗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走开了。

九月初九,秋收刚完,地里的玉米秆还没拉回来,婚事办了。

赵家没要一分钱彩礼,还陪嫁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一辆飞鸽自行车,外加两床新棉被、四套新衣裳、一套锅碗瓢盆。我爹过意不去,把家里最好的一头猪杀了,摆了十桌酒。

迎亲那天,我骑着那辆陪嫁的自行车去赵家接人。赵麦兰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擦了雪花膏,香喷喷的。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攥着我的衣角,一路上没说话。

路两边看热闹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哟,周家小子骑个自行车迎亲,车还是人家陪嫁的!”

“看赵铁姑娘穿红的,嘿嘿,铁树开花头一回。”

赵麦兰听见了,攥着我衣角的手紧了紧。我没回头,把自行车蹬得更快了。

到了家,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赵麦兰低着头,脸红得跟院子里的石榴花一样。我偷眼看她——她今天确实不一样,脸上擦了粉,粗黑的眉毛修过了,嘴唇上还抹了口红。她发现我在看她,瞪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闹洞房的人散了以后,我站在新房里,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新房是我爹把西屋腾出来重新粉刷的,墙上糊了报纸,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炕上铺着新褥子、新被子,被子里塞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的意思。

赵麦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吭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不饿。”

又是一阵沉默。

“你渴不渴?”

“不渴。”

我没话找话。“你家那榨油坊,砖都拉够了?”

“够了。我爹说秋后就动工。”

“哦。”

沉默了很长时间。赵麦兰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周振邦,”她说,“你是不是不乐意?”

“没有。”

“那你咋离我那么远?”

我这才发现自己站在门边上,离炕沿足有三步远。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炕沿有点窄,我们两个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赵麦兰转头看着我,她的脸红得厉害,但眼睛很亮。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把我肩膀上的一根线头拈掉了。那动作很轻很轻,跟她平时搬砖扛水泥的架势判若两人。

“你怕我,”她说,“我知道。”

“我不怕。”

“那你手抖什么?”

我把手握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冷。”

她看了我一眼,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搭在我肩上。棉袄上有她的味道——不是雪花膏,是肥皂和柴火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

“早点睡,”她说,背过身去铺被子,“明天还要早起给我爹敬茶。”

她把两床被子分开,一条给我,一条给自己。炕很大,我们一人一边,中间隔了老远。煤油灯灭了,屋里一片黑。外面有人听墙根,叽叽咕咕的,被赵麦兰一声咳嗽吓跑了。

“周振邦。”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会儿。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怕我。没事,慢慢来。”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跟白天不一样,没那么亮,没那么硬,像是一块石头被水泡软了。

我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户纸,在地上画了一个白方块。我想起我爹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想起刘二狗说“抠都抠不下来”,想起王婶子说“倒贴一台缝纫机一辆自行车”。

我闭上眼睛。

选都选了,怕也没用。

第5章 她手上的老茧,我第一次看见

婚后第三天,我跟着赵麦兰回了门。

赵德贵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子,硝烟味儿散了以后,院里那两棵石榴树的叶子上落了一层红纸屑。刘桂香拉着赵麦兰上上下下地看,看她气色好不好,看她瘦了没有,看她挨没挨欺负。

“妈,才三天。”赵麦兰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

“三天也是嫁出去,”刘桂香眼圈红了,“你在周家吃得好不好?振邦对你好不好?婆婆有没有给你脸色看?”

“都好。”赵麦兰低着头,声音嗡嗡的。

吃饭的时候,赵德贵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榨油坊的房子已经起了一半,等明年开春就能投产。又说,振邦你家不是有块宅基地一直空着吗,等将来你们攒够了钱,把房子盖起来,你们小两口自己住。

“我不会亏待你,”赵德贵端着酒盅,脸红红的,“麦兰是我闺女,你是我女婿。你好好待她,我就好好待你。”

“爹,你少喝点。”赵麦兰去夺他酒盅。

“你别管!”赵德贵把酒盅举高了,“振邦,我跟你说,麦兰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她妈身体不好,家里家外都是她。地里的活她干,灶上的活她也干。外头人说她像男的,说她粗,说她凶。那是他们不知道。”

赵德贵把酒一口闷了,眼睛红红的。“那年冬天,她妈犯病了,大雪封路,车进不来。麦兰一个人背着十几斤粮食,走了十五里雪路去镇上换药。十五里!回来的时候鞋都冻在脚上了,脱下来一看,脚底板全是血泡。”

“爹,别说了。”赵麦兰放下筷子,声音发硬。

赵德贵没理她,指着他闺女对我说:“你看看她这双手。”

赵麦兰把手缩回去了。我伸手过去拉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双手又大又粗,骨节突出,掌心和指腹全是硬邦邦的老茧,黄黄的,摸着跟砂纸一样。虎口上有一道疤,是砍猪草的时候刀脱了把,豁了一个大口子,没去卫生所,自己拿针线缝了两针。手背上还有烫伤的疤,是被热油溅的。

我摸着那些茧子和疤痕,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

“没事,”赵麦兰把手抽回去,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都是干活磨的,又不疼。”

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那些茧子是长在别人手上。

我心里头忽然不是滋味起来。过门这些天,我早上起来她早把猪喂了,我晚上睡觉她还在灶上忙活,我从没认认真真看过她这双手。我从没想过,她的身子也是肉长的,她也会流血,也会疼。

从赵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赵麦兰骑自行车带着我,她的后背很宽,挡着风,我坐在后座,风吹不着脸。路两边是收割完的麦田,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蹦蹦跳跳。远处有人在烧秸秆,青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天上铺成薄薄的一层灰色。

“振邦,”赵麦兰忽然开口,车子骑得慢慢的,“你今天摸我的手,摸疼了。”

“啊?”

“没事。就是没人这么摸过。”她的声音被风往后吹,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我妈摸过,我爹没摸过。他们嫌硌手。”

我没说话,把脸贴在她后背上。她的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肥皂味儿混着汗味儿,热乎乎的。她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车子继续往前骑。路越来越暗,村子越来越近,远远地能看见几点灯火,在夜色里闪闪烁烁。狗在叫,羊在叫,谁家的收音机在放《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我们俩一个骑车一个坐车,两个人都好好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

“锅里热着饭,自己盛。”她说。

吃完饭,我去灶房烧热水。赵麦兰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麻绳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一针一针走得又密又匀。煤油灯的火苗静静地烧着,偶尔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

我把热水倒进盆里,端到她面前。

“干啥?”

“烫烫脚。”

她愣了一会儿,放下鞋底,慢慢脱了鞋袜。她的脚也不好看,脚底板全是老茧,有几处裂了口子,裂到肉里,泡在热水里的时候,她嘶了一声,咬住了嘴唇。

“疼不疼?”我问。

“不疼。”她说。

我蹲下去,把她的脚按在水里。热水冒着白汽,她的手攥着炕沿,攥得指节发白。

炕头的煤油灯又爆了一个灯花。外面的风停了,院子里的鸡也歇了。远处饮马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大地在翻身。

第6章 弟弟闯祸,她一句话没说回了娘家

日子在猪食槽和灶台之间转着圈。每天早上天不亮,赵麦兰爬起来把猪喂了,鸡放了,灶上烧一锅水。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院子里蹲着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捶得结结实实。

我娘偷偷跟我说:“麦兰是个好媳妇,你可别亏待了人家。”

我说知道了。

我爹也说:“振邦,你媳妇比你强。你们家,她当。”说完就去刨木板,头也不回。

我没吭声。

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一易友齐心,地里种着玉米麦子,院里养着猪和鸡,我在镇上给人做木匠活,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十块。赵麦兰除了干家务,还帮着我爹打下手,锯木头、刨板子,手劲比我还大。

我爹私下里跟我嘀咕过好几回:“你这媳妇,一个人能顶三个你。”

我说那你还嫌啥。

他说他没嫌,他就是怕。怕啥?怕她哪天脾气上来,一巴掌把我扇墙上去。

这种话他说了很多回。我知道他是开玩笑,可我心里不是滋味。

腊月里,出事了。

我弟弟振邦——不对,我弟弟叫振国,比我和妹妹小两岁,在镇上念高中,十七岁。这孩子脑子灵光,念书也好,就是脾气倔,跟他那几个同学混久了,学了一身江湖气。有一回他跟同学在镇上饭馆吃饭,跟隔壁桌几个社会青年吵起来,对方先动了手,振国还手的时候把一个人的鼻梁打断了。

那人报了警。派出所来人把我弟带走了。

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我娘当场就瘫在地上,我爹脸白得跟墙皮一样。我去派出所问情况,民警说对方要求赔医药费加补偿,五百块,拿钱就放人。

五百块。

我们全家一年的收入也就五六百块。家里刚给我办了婚事,猪宰了,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我爹把存折翻出来,上面只剩八十多块。他又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能卖的只有那台缝纫机和赵麦兰陪嫁的自行车。

我爹蹲在堂屋门槛上,烟袋锅子一口接一口地抽,抽得屋子里全是呛人的烟味。我娘坐在炕上哭,边哭边念叨:“振国这孩子,平时挺乖的,怎么就惹上这么大的祸……”

赵麦兰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

我爹抽完了一袋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振邦,你去赵家一趟,跟你老丈人借点钱。他当队长的,手里肯定有余钱。”

“爹——”

“去!”我爹吼了一声,眼睛红红的。

我没动。

赵麦兰动了。她转身进了我们那屋,翻出一个布包袱,打开,里面是她攒的私房钱——皱巴巴的几张毛票,最大面值五块,还有一些粮票布票。她把钱全倒在炕上,一张一张数,数完了,四十多块。

“这是我攒的,”她把钱推到我面前,“不够。我回去找我爹。”

她说完就开始穿鞋系围巾。我拉住她胳膊。“麦兰——”

“你松手。”她把我的手拨开,力气大得很,“你弟就是我弟。我不去,谁去?”

她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腊月的天黑得早,外面的雪已经下了一阵子了,地上白了一层。她缩了缩脖子,系紧围巾,骑上那辆陪嫁的自行车就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雪越下越大,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那天晚上,我在堂屋里坐了一夜。我娘哭累了,靠在炕上睡着了。我爹在门槛上蹲到半夜才进屋,进来也不说话,鞋都没脱就倒在炕上,眼睛睁着,望着房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开门一看,是刘桂香。

她骑了一辆借来的三轮车,车上拉了一袋面、一麻袋白菜、半扇猪肉,还有两块腊肉。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搬进灶房。她的手冻得通红,脸上却在冒汗。

“婶子,”我赶紧过去帮忙,“这怎么使得——”

“使什么不使得,”刘桂香把面袋子往地上一放,呼哧呼哧喘着气,“麦兰昨晚上回来说了你弟的事,我跟她爹一宿没睡好。这些东西你们先吃着,等过了年,让振邦去砖窑上干,一个月能挣七八十。”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刘桂香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她把钱塞进我手里,压低了声音:“这是麦兰这些年攒的,三百块。别跟她爹说,他不知道。她让我告诉你——振邦,钱的事你别愁,有我。”

钱是旧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两块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我攥着那沓钱,觉得烫手。

雪地里又响起了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赵麦兰骑回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一桶油、一捆干辣椒。她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二话不说就开始搬东西。

“愣着干啥?帮忙!”

我赶紧上去接。她从我手里接过那桶油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冰得我一激灵。她的手冻肿了,红红的,像胡萝卜。

“你手——”

“没事。”

她把油桶拎进灶房,又出来搬别的。刘桂香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骑上三轮车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赵麦兰忙前忙后的背影。她的灰布棉袄上落满了雪,头发上也沾着雪花,鼻尖冻得红红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麦兰。”我叫她。

“嗯?”

“你过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走过来。“干啥?”

我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棉袄太大,把她整个罩住了。

“进屋烤烤火,”我说,“别冻坏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低下头,把棉袄裹紧了。我们俩站在雪地里,谁都没说话。雪还在下,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全是雪花,我伸手帮她拍掉。

她抓住我的手。“你手咋也这么凉?”

“没事。”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然后把我的手攥在她掌心里——她的手掌又大又热,跟暖水袋一样。她的力气大,攥得我骨头都疼,可我没往回抽。

我忽然想起当初我爹问我的话——“你怕她不怕?”我说怕,但不怕。怕的是她的身板她的嗓门,不怕的是她的心。

第7章 榨油坊开业那天,她爹喝多了

过完年,振国放出来了。那天赵麦兰做了一桌子菜,炒鸡蛋、炖萝卜、蒸。振国坐在饭桌旁边,低着头扒饭,一口菜都不夹。

赵麦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吃菜。”

振国的筷子顿了一下,闷声说了句“谢谢嫂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打架的事翻篇了,”赵麦兰说,“往后好好念书,别让你爹你娘操心。你是念书的人,将来是要考大学的,跟你那些朋友不一样。”

振国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对着赵麦兰鞠了一躬。“嫂子,对不住。那三百块钱,我以后挣了钱一定还你。”

赵麦兰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赶紧坐下吃你的饭,菜都凉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热热的。

开了春,我进了赵德贵的砖窑干活。砖窑的活又脏又累,一天下来,浑身上下全是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洗三遍都洗不干净。但工钱确实比做木匠高,一个月能挣八十块。我把挣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给我爹,一份攒着还振国的事欠下的债,一份攒着过日子。

赵麦兰也没闲着。她在后院圈了一块地,养了二十只鸡、两头猪,还开了半亩菜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剁猪草、拌鸡食,忙完了家务又去菜地浇水施肥。她的那双手越来越粗了,手掌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火柴皮。

有一回她割猪草不小心,镰刀脱了把,左手虎口豁了个大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她拿凉水冲了一下,找了块旧布条子缠了缠,又蹲下去继续割。

我回来看见,夺了她的镰刀。“你疯了!都伤成这样了还割!”

“小伤。”

“什么小伤!”我拉过她的手,布条子解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边缘翻着白肉,裤腿上蹭上去的全是血印子。我把她拽起来,拉着她往卫生所走。

“振邦——”

“别说话。”

到了卫生所,大夫说要缝三针,打麻药要加五毛钱。赵麦兰说不用打,直接缝。大夫看了我一眼,我咬了咬牙,说打。

缝完针,她的额头上一层冷汗,但她一声没吭。出来的时候,我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

“振邦。”

“嗯。”

“五毛钱呢,可惜了。”

我站住脚,回头看着她。她举着那只缝了针的手,傻呵呵地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又黑又粗,嘴唇干裂了,眼角有了细纹——她才二十三。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疼不说疼,苦不说苦。

我走回去,把她的手拉过来,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握住。她手上的茧子硌着我的手心,糙糙的,扎扎的。

“往后,”我说,“再受伤,必须打麻药。”

“知道了。”

“不许说知道了不改。”

“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她把嘴一撇,甩开我的手,大步往前走。走几步又停下来等我,等我赶上了,她把那只没受伤的手伸过来,拉住我的袖子,就这么拽了一路。

五月里,赵德贵的榨油坊开业了。

赵德贵特意选了个吉利日子,在镇上饭馆订了两桌。来的人有大队干部,有供销社的经理,有隔壁几个村的队长。赵德贵穿了一身新做的中山装,脸刮得干干净净,招呼客人招呼得红光满面。

我和赵麦兰坐在角落里,她给我剥花生,我把花生仁推回去给她吃。

赵德贵端着酒杯敬了一圈,最后走到了我面前。他已经喝了不少,脸上红彤彤的,走路都有点飘。

“振邦!”他拍着我的肩膀,那一下劲不小,“你这个女婿,当初他们都不看好,都说你瘦小、你没本事、你配不上我闺女。我就看你老实,本分,肯吃苦。今天我就当着大伙的面说——”

他举起酒杯,嗓门突然拔高了:“我女婿,不孬!”

满桌子的人安静了。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手有点抖。

“赵队长,”我说,“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就说一句——我会对麦兰好。一辈子。”

赵德贵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把酒一口干了,杯底朝天,坐下来,眼圈红了。

散了席,往回走的路上,赵麦兰骑自行车带着我。她喝了点酒,车骑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拐沟里去。我把车把扶住了,换我骑。

她坐在后座上,靠着我的后背,呼出来的酒气热乎乎地喷在我脖子上。

“振邦。”

“嗯。”

“你今天那句话,是真的?”

“哪句?”

“一辈子那句。”

“真的。”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埋在我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是。”

自行车在月光下慢悠悠地往前走,路两边是新翻的麦地,泥土的味道混着麦秸的清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饮马河在不远处哗哗地流着,在夜里听来格外响亮。

第8章 一封挂号信,把她吓哭了

1995年,我们家搬进了新房子。

房子盖在村东头的宅基地上,三间正房,一间灶房,红砖墙,青瓦顶,院子比老宅大了整整一倍。我爹站在新院子中间,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念叨叨的:“他娘的,他娘的,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住上新房。”

我娘在新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摆了一地,她摆着摆着就掉眼泪。

“哭啥,”我爹说她,“住新房还不高兴?”

“高兴,”我娘拿袖子擦眼睛,“就是高兴才哭。”

振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九月份就要去报到。县教育局来了人,送了一面锦旗,还奖励了两百块钱。我爹把锦旗挂在堂屋正墙上,比他自己的奖状还高。逢人就拉着人家进屋看,嘴上说“没什么没什么”,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妹妹振芳也念初中了,成绩不错,尤其是数学,年年考第一。赵麦兰给她缝了个新书包,枣红色的,上面用碎布头拼了一朵花。振芳抱着书包不撒手,说嫂子你手真巧。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好起来的。

可谁也没想到,那年秋天,赵麦兰收到了一封信。

是邮递员老孙送来的,一封挂号信,厚厚的一沓,寄信地址是邻省一个叫孟家沟的地方。老孙把信递过来的时候,赵麦兰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了看信封,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把信揣进兜里,喂完了鸡,洗了手,才回屋里打开。

我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那天晚上我回来,看见她坐在灶前,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火苗,手里攥着那封信,攥得信纸都皱了。

“怎么了?”

她把信递给我。我打开一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大意是——孟家庄有个叫孟大壮的男人,说他跟赵麦兰从小就订过娃娃亲,当年两家父母口头许下的。现在他听说赵麦兰嫁了人,要讨个说法。要么赵家赔偿他五百块钱损失费,要么他就到清水镇来讨人。

信纸的右下角盖了一个手印,红红的,跟血似的。

我把信看完,心里头翻江倒海。抬头看赵麦兰,她还是那个姿势,盯着火苗,一动不动。

“麦兰——”

“我不知道这事,”她的声音很干很硬,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娃娃亲,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那这个人怎么——”

“我也不知道。”

她站起来,把锅盖掀开,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她的背影还是那么宽那么壮,可那天晚上看着,忽然觉得她有点撑不住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搅粥的手也在抖。

“我去找我爹。”她把勺子往锅里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

赵德贵看完信,脸色变得铁青。他把信纸拍在桌上,骂了一句粗话。

“放他娘的屁!什么娃娃亲!老孟家当年是来提过亲,我没答应!那时候麦兰才多大?八岁!这种事也能当真?”

“那他怎么现在来要人?”刘桂香急得直搓手,“这么多年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他安的什么心?”

“安的什么心?”赵德贵哼了一声,“他在孟家沟待不下去了,听说我闺女嫁得好,想来讹钱!”

赵麦兰坐在炕沿上,垂着眼,不说话。

“爹,”我说,“这事怎么处理?要不要去派出所——”

“去什么派出所,”赵德贵摆摆手,“这种事公家不管。他要是真敢来,我赵德贵也不是吃素的。我当队长这么多年,三教九流打过交道的人多了。”

话虽这么说,可我看得出来,赵德贵心里也没底。

那天晚上回家,赵麦兰一声不吭地洗了脚,铺了被子,躺在炕上。我在她旁边躺下来,也睡不着。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方块,冷清清的。

“振邦。”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嗯。”

“你说,他会不会真来?”

“来了也不怕。”

“我不是怕他,”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我是怕……怕你跟你们易友,知道了这事心里头不舒服。娃娃亲这种事,在我们这儿……不光彩。”

“你不认识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久,她把手伸过来,拉住我的袖子。那只手又粗又大,老茧硌着我的手腕,可攥着我的劲头,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振邦。”

“嗯。”

“你不会因为这个不要我了吧?”

我侧过身,看着她。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打转。这个铁一样的女人,这个被全村人叫“铁姑娘”的女人,正攥着我的袖子,问我——你会不会不要我?

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拉下来,放在我胸口,让她贴着我的心跳。“听见没?”

“什么?”

“它在说,不。”

她噗嗤一声笑了,笑出了眼泪。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身体蜷着,像一只终于不再硬撑的刺猬。

“别怕,”我说,“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的鸡叫了。赵麦兰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翘着,在做梦。

我轻轻下了炕,走到院子里。东边的天刚蒙蒙亮,有一颗星还在天上挂着,很亮很亮。我点了一根烟——我不怎么抽烟,可那会儿特别想抽一根。

那个姓孟的要来讨人。五百块。他要是真敢来,我就让他看看,周振邦虽然瘦,但不是怂包。

我把烟抽完,踩灭,回屋。赵麦兰翻了个身,喃喃地说了句梦话:“振邦,水烧好了……”

是叫我洗脸呢。

我笑了。

第9章 赶大集那天,他真来了

十月十五,清水镇大集。

赵麦兰一大早就起来,把攒了两个月的鸡蛋码进竹篮里,又把二十多双千层底的布鞋用布包袱包好。她做鞋的手艺在全村数一数二,针脚密实,鞋底耐穿,在集上能卖个好价钱。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你今天不是有活?”

“推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她懂。自打那封挂号信寄来,凡是她一个人出门,我都跟着。

那天赶集的人特别多,土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白菜的、卖的、卖粉条的、卖塑料凉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供销社门口挂了一排新到的军大衣,挤了一圈人看。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把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山楂裹着冰糖,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赵麦兰找了个位置,把鞋一双一双摆出来,又把鸡蛋篮子放在脚边。她蹲在那儿,扯开嗓子喊:“千层底布鞋——结实耐穿——五块一双——”

声音又脆又响,旁边几个摊主都笑了。

“赵铁姑娘来了!”

“这嗓门,都不用喇叭!”

赵麦兰冲他们挥挥拳头,继续吆喝。

卖了两双鞋、一篮鸡蛋,进账十五块。她数完钱,小心翼翼地装进贴身的口袋里,说去扯几尺布,入冬前给振芳做件新棉袄。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集口的老槐树底下,三十来岁,个子不高,方脸,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布褂子,袖子短了一截。他叼着一根烟,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赵麦兰身上。

我攥紧了手。

他走过来,走过来,走到鞋摊前面,站住了。

“你是赵麦兰?”

赵麦兰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叫孟大壮,”那人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我给你家写过信。”

周围赶集的人开始往这边看。赵麦兰站起来,把手里的布鞋放下,声音稳住了:“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孟大壮笑了一声,“你回去问你爹,他认识。当年我爹跟他可是喝了酒磕了头的,说好了等你们大了就结亲。现在你们家翻脸不认账?”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开始交头接耳,往这边围。

“哟,还有这种事?”

“赵家不是已经嫁人了吗?”

“听说以前订过娃娃亲——”

赵麦兰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她把那双布鞋往摊子上一拍,正要开口,我一步跨过去,挡在她前面。

“你叫孟大壮?”我说。

“你谁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大概是因为我比他矮了半个头。

“我是她男人。”

“哦,”他拉长了声调,笑了,“就是你啊。兄弟,我先来的,你得排队。”

周围的人哄地笑了。有人起哄:“孟老大,你可来得太晚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爹跟她爹的事,麦兰不知情。我跟她是明媒正娶,大队有登记,公社有档案。你有什么说法,咱们去派出所说。”

孟大壮的笑容滞了一下。“去派出所?我找婆娘,碍着派出所什么事了?”

“你寄的那封信,还在我抽屉里。勒索五百块,你自己写的,自己按的手印。”

“什么勒索!那是损失费!”

“损失什么?”我问,“你爹跟她爹喝了一顿酒,就损失五百块?”

周围人不笑了,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赵麦兰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没动。

孟大壮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看我,又看看赵麦兰,再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往后退了一步。

“行,周振邦,”他指着我说,“你有种。今天人多,我不跟你计较。下回,下回咱们单独算。”

他转身要走。

“站住。”我说。

他站住了,回过头来。

“没有下回了,”我说,“你回去,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你要是再来,我就拿着那封信去派出所报案。勒索罪,你掂量掂量。”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赵麦兰站在鞋摊后面,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她把布鞋一双一双重新摆好,摆完了,又拿起一双攥在手里。

“散了散了!”她忽然冲剩下几个还在看热闹的人喊了一嗓子,“买鞋不买?不买别挡着我生意!”

声音还是那么响,可我听出来了——里头带着颤音。

回家的路上,她骑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几根白头发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她才二十六。

她忽然开口:“你刚才不怕?”

“怕什么。”

“他比你壮。要是真动手……”

“动手我也不怕,”我说,“我跟我爹学过推刨子,手劲还是有的。”

她不说话了。过了很久,车子骑到了村口,她忽然停下车,一脚撑住地面,回过头来看着我。暮色里她的脸被夕阳映得红红的,那块她一直羞于示人的青紫色胎记,此刻被晚霞染成了暗金色。

“周振邦,你变了。”

“哪儿变了?”

“胆子变大了。以前你见着生人都不敢说话,现在敢跟人吵架了。”

“跟你学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不是她平时的哈哈大笑,是那种眼弯弯、嘴翘翘、不出声的笑。她转过身去继续骑车,一边骑一边哼起了小调——《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跑调跑得不像话。

我把手搭在她腰上,跟着她哼。

1996年冬天,赵德贵在镇上饭馆摆了一桌酒。他把存折拿出来给我看——上面的数字够盖一间新厂房了。他说开春要再建一间榨油坊,把规模扩大一倍,让我负责经营。

“振邦,”他说,“这几年,我看着你怎么对麦兰。我心里有数。”

他给每个人倒了酒,轮到我这里,倒了满满一杯。

“当初你爹领你来我家,我一看你这么瘦,心里直打鼓。后来你帮麦兰拉砖,拉了好几天,没喊一声累。我就觉得,这后生虽然瘦,但有骨头。”

他端起酒杯:“振邦,这杯酒,老丈人敬你。”

我一仰头喝了。酒很辣,辣出了眼泪。

晚上回到家,赵麦兰在炕上铺了一床新褥子,又把新被子抖开——就是当年她娘塞给我的那床。被面已经洗得发白了,可针脚还是密密的。

“你还留着?”我问。

“留着,”她铺好被子,拍了拍枕头,“一辈子留着。”

她转身去关煤油灯,手伸到灯罩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火苗的影子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多东西,可我没来得及细看,她就轻轻把灯吹灭了。

黑暗中,她说:“振邦,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那年你帮我家拉砖,下暴雨那天晚上,我娘扯住你袖子不让你走。其实那床被子……是我让我娘给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

“第二天我回家,被子里掉出来一样东西。”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在黑暗里塞进她手里。

那是根头绳。红色的,旧得褪了色。

“你鞋垫上绣了我的名字。头绳塞进被子里。给我戴手套。蹲在灶台边给我烤鞋。”我把她的手攥在我手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身子微微发抖。我伸手摸摸她的脸——湿的。

“周振邦。”

“嗯。”

“我是不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可能吧,”我说,“也可能是我烧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真的哭了。眼泪淌到我肩膀上,热热的,一颗一颗的,洇湿了我的秋衣。

窗外在下雪,无声无息的。屋子里的火墙烧得暖烘烘的,偶尔有一声柴火炸开的脆响。

我搂着她,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想起好多事。想起我爹说“你敢不去”的时候拍筷子的声音。想起第一次看见她弓着腰拉砖的背影,那天下着雨,板车压在石子路上嘎吱嘎吱地响。想起她娘把棉被塞进我怀里,说“今晚别走了”。想起她的手,她缝了针还说不疼的手。想起赶集那天她问——你不会因为这个不要我了吧。

我睁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这日子,苦是真苦,甜也是真甜。

第10章 一辈子,就一句话

2000年夏天,清水镇起了大变化。

原先的土路铺成了柏油路,路两边装上了路灯。供销社改成了超市,货架子上摆着以前没见过的东西——酸奶、薯片、花花绿绿的饮料。砖窑关了,赵德贵彻底不干队长了,一心扑在榨油坊上。榨油坊从一间扩成了三间,雇了五个人,一年能榨十几万斤油。

我把木匠的活计也捡起来了,在榨油坊旁边开了间小作坊,做桌椅板凳、门窗家具。雇了两个学徒,一个是我妹夫,一个是村里赵家的小子。生意不错,一年下来,除了吃喝用度,还能攒下些余钱。

赵麦兰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喂鸡喂猪,烧火做饭,然后去榨油坊盯一天。她嗓门还是那么大,工人们怕她比怕赵德贵还厉害。可他们都服她——因为她干活比谁都卖力,从不在秤上做手脚,卖给乡亲们的油永远足斤足两。

有一回镇上组织三八红旗手评选,大队推荐了她。领奖那天她穿了一件红棉袄——旧的,结婚那天穿过的那件。袖子短了一截,但她还是穿着去了。回来以后把奖状往墙上一贴,啥也没说,接着去榨油坊盯工。

振国大学毕业了,在省城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过年回来开了一辆摩托车,全村人都来看。我爹站在院子里,围着摩托车转了好几圈,摸了又摸,嘴里说“烧油的东西,有啥好”,可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振芳考上了师范,将来要当老师。赵麦兰给她做了一双新布鞋当升学礼物,枣红色鞋面,千层底,针脚密得跟芝麻粒似的。振芳抱着那双鞋,哭了。她说嫂子,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最好的雪花膏。

赵麦兰说行,我等着。

日子好了,可人老了。赵德贵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有一回在榨油坊搬油桶闪了腰,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刘桂香的背更驼了,耳朵也不如从前好使了,跟她说话得提高嗓门。我爹也不做木匠活了,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晒太阳,路过的熟人都要拉过来唠一会儿。

有一回我和赵麦兰在院里剥玉米,傍晚的阳光金灿灿的,把她脸上的汗毛都照成了金色。晒了一整天的玉米散发着好闻的甜味,混着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香。

她忽然放下手里的玉米,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振邦,你咋从没说过那三个字?”

我装糊涂:“哪三个?”

“你知道的。”

“不知道。”

“周振邦,你少装。”她瞪起眼睛,抓起一根玉米棒子,作势要砸过来。

我放下手里的玉米,认真地看着她。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那双手比九年前更粗更硬。可在我的眼睛里,她还是那天晚上蹲在灶台边给我烤鞋的那个赵麦兰。火光映在她脸上,她以为没人看她,偷偷地笑了。

“麦兰。”

“干啥?”她看我突然认真的表情,手里的玉米棒子慢慢放下了。

“这辈子,娶你,我不后悔。”

她怔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手里使劲地剥着玉米,一层一层地剥,玉米粒哗啦啦掉进簸箕里。剥着剥着,她的眼眶红了。她拿袖子擦眼睛,结果越擦越多,眼泪顺着她粗糙的手指缝往下淌,滴在玉米粒上。

“哭啥。”我说。

“我没哭。”她使劲擦了一把脸,鼻子囔囔的,“风大,迷眼睛了。”

晚风吹过院子,槐树叶子哗啦啦响。饮马河在不远处静默地流着,水面上闪着碎银一样的光。远处的狗叫了两声,接着整个村的狗都跟着叫,叫了一会儿,又都安静了。

赵麦兰把簸箕端起来,背对着我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忽然站住。

“周振邦。”

“嗯?”

“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

她没说完,掀开门帘进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帘晃了几下,不动了。夕阳把院墙染成了橘红色,我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晚霞里散了。

那根红头绳,我把它压在箱底,跟那双布鞋放在一起。前些天搬家翻了一回,头绳旧得不成样子了,一扯就要断。赵麦兰拿起来看了半天,又轻轻放回去,把箱盖合上了。

振邦和麦兰后来呢?后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故事了。榨油坊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家里的房子翻修了,振国在省城成了家,振芳当上了老师。赵德贵和刘桂香都活到了八十多岁,走的时候很安详。

每年秋收完了,赵麦兰都要在院子里剥玉米。我坐在她旁边,递玉米,收玉米粒。偶尔她抬头看我一眼,问一句“你看啥”,我说“没看啥”,她就撇撇嘴,继续剥。

那三个字,她一辈子没从我嘴里听到。那三个字,她一辈子都在等。

后来孙女问我——爷爷,你爱不爱奶奶?

赵麦兰在灶台边忙活,好像没听见。可我知道她耳朵还灵着呢,她正在竖着耳朵听,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我说:“你奶奶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拉一车砖,四五百斤。上坡的时候,腰弯得头快碰到地了。那天下了大雨,她娘塞给我一床被子,说今晚别走了。”

孙女眨巴眨巴眼,不懂。

赵麦兰在灶台边,背对着我们,肩膀轻轻地抖。

窗外,院子里又在下雨。跟那年一样,雨点子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那床旧棉被她还收在柜子里,被面洗得发白了,针脚还是密密的,每年夏天都要拿出来晒一回,晒得蓬蓬松松的,再仔仔细细叠好放回去。

有一回孙女问,奶奶,这被子都旧成这样了,干嘛不扔啊?

她说——不扔。

就两个字,跟当年说“没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饮马河的水涨起来了,哗哗地往南流。院子里的石榴树喝饱了水,明年秋天又要挂一树红果子,一年比一年甜。

作者:如意

创作声明:本文为如意原创虚构故事,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乡村生活素材进行艺术加工创作。文中所涉及的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耐心读完振邦和麦兰的故事。他们这代人,嘴上不说爱,却把一辈子都给了对方。您身边是否也有这样的长辈,吵吵闹闹一辈子,却谁也离不开谁?在评论区聊聊您父母或爷爷奶奶的故事吧。顺手点个赞、转个发,让更多人看到这份朴素的温情。关注如意,听更多烟火人间里的真心故事。愿每一份不善言辞的深情,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