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18年,对中国人来说,是一个改天换地的年份。

这一年,江南的江都宫里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隋炀帝杨广,被自己手下的将领宇文化及给勒死了。皇帝没了,整个天下像一口炸了锅的沸油,各路豪强再也憋不住了,纷纷撕下伪装,称王的称王,称帝的称帝。

就在同一年,河北一个叫乐寿的地方——也就是今天河北献县——一个农民出身的起义军头领,拍拍身上的土,登上了王位。他国号叫“夏”,自称“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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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末枭雄窦建德

这个人,就是窦建德

你可能会想:隋末那么多造反的,李密、王世充、刘武周,凭啥窦建德能单独拎出来说?

因为这人太特殊了。别的起义军领袖,要么像土匪见人就抢,要么像政客满嘴跑火车。可窦建德不一样——他打仗像老狐狸,做人却像老派的乡绅。这种矛盾体,在整个乱世里独一份。

先说他的起家,那叫一个“憋屈后的爆发”。

窦建德是贝州漳南人,实打实的农民家庭,祖上三代没出过一个当官的。按理说,这种出身在隋末的暴政下,只能老实交粮、被抓壮丁、最后饿死或打死。但命运给了他一个转折点——官府把他家里人给杀了。

原因呢?史书没细说,但隋末地方官吏横征暴敛是常态,逼死几口人根本不叫事。可他们惹错了人。窦建德不是那种哭天抢地的老实巴交人,他心一横,直接投奔了当地一个叫高士达的起义军头领。那会儿高士达手上有一万多人,在河北算个中等势力。

窦建德去了之后,很快就崭露头角。为什么?因为他脑子好使。

头一仗,就把朝廷正规军给耍了。

当时涿州通守郭绚,带了一万多精兵来剿匪。正规军对农民军,正常来说就是碾压。可窦建德玩了一出“苦肉计加无间道”。

他先跟高士达公开闹翻,带着一小队人马“叛逃”了。然后高士达特别配合,当着官军的面,杀了一个女人,满世界嚷嚷说这是窦建德的老婆——意思是“你看,他跟我们彻底决裂了”。官军信了。接着窦建德派人去给郭绚递话:“大哥,我想投降,我是真心的,你收了我吧。”

郭绚以为捡了个大便宜,一个起义军核心骨干主动来投,那对官军来说是多大的功劳?结果他前脚放松警惕,后脚窦建德就发动突袭。这一仗,官军全军覆没,郭绚本人当场阵亡。

你看,这不是普通的莽夫,这是个心理战高手。

但真正让窦建德站稳脚跟的,不是这一仗,而是他做人的一个细节。

没多久,朝廷又派了一个狠角色——太仆卿杨义臣。这人是隋朝能征惯战的老将,经验丰富。窦建德一眼就看出来硬碰硬必死,劝高士达先避一避,别急着打。高士达不听,觉得自己刚打了胜仗,牛得很,结果一交手,被杨义臣砍了脑袋,全军溃散。

窦建德带着少数亲信逃了出去。换成别人,这队伍就彻底散了,这辈子翻不了身。可窦建德干了件什么事?

等官军撤走之后,他悄悄回到原来的营地,把全军召集起来,穿上白色的丧服,给高士达和所有战死的兄弟举行了一场隆重的葬礼。他哭得不像个将军,像个死了兄长的弟弟。

这一下,那些跑散的起义军士兵,听说了这件事,什么反应?

感动。而且是那种“这辈子跟定你了”的感动。

在那个吃人的乱世,一个首领打完败仗不跑路,还敢回来收尸、披麻戴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兄弟,有“义”字。就凭这一点,逃散的人又纷纷聚了回来,军心不但没散,反而比之前更铁。

从此,窦建德自称将军,队伍像滚雪球一样,两年之内就干到了十多万人。

再往下,他的操作就更让人看不懂了——他对当官的特别客气。

你没听错。在隋末那个“见官就杀、见粮就抢”的起义军生态里,窦建德偏偏对隋朝的官员和乡绅彬彬有礼。抓到俘虏不侮辱,投降的郡县官员,他照样给面子,甚至委以重任。

这不是他心软,是他太懂政治了。他知道,光靠泥腿子打天下,坐不稳龙椅。你要建立政权,就得有读书人、有地方势力来撑场面。所以周围不少郡县不是被他打下来的,是主动投诚的。

到617年,他已经自称“长乐王”,成了河北山东一带的头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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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炀帝杨广

18年江都事变的消息传来,隋炀帝死了。

这时候,窦建德做了一个极其聪明的举动——他给隋炀帝追谥了“闵皇帝”的尊号,然后宣布建立“大夏国”。

注意,他不是自己急着当皇帝,而是先给死去的隋炀帝一个体面的封号。这是在向天下宣告:我反的是贪官污吏,不是反隋朝。我是隋朝的忠臣,是给皇帝报仇的人。

紧接着,他马上打着“为隋炀帝报仇”的旗号,去攻打杀了皇帝的宇文化及。攻进城之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闭嘴的事——他以大臣之礼,先拜见了隋炀帝的皇后萧氏,然后把宇文化及手下那群直接参与谋杀皇帝的人,全部抓起来,当众斩首。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河北、山东的老百姓怎么看?觉得他是讲道义的英雄。突厥那边的义城公主(隋朝和亲的公主)也对他另眼相看,窦建德顺势派了一千多人,把萧皇后护送到突厥,还送上宇文化及的首级,跟突厥搭上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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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与王世充、窦建德最后的角逐

到这个时候,天下大局已经明朗了。

北方和中原地带,经过几年的互相吞并,只剩下三家大玩家:

· 关中的李渊,最强,稳如老狗;

· 河南的王世充,占了洛阳,但底子最薄;

· 河北的窦建德,人马最多,民心最稳,居中调停。

按理说,这个局面对窦建德并不差。李渊最强,王世充最弱,他和王世充应该抱团取暖,联手抗李,才有胜算。

可问题就出在窦建德自己身上——他太讲“规矩”了。

王世充是个什么人?他是隋朝旧将,后来杀了隋恭帝杨侗,自己称帝。这种“弑君篡位”的行径,在窦建德那套“尊隋”的道义体系里,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你可以说他是真讲忠义,也可以说他是被自己的政治人设给绑架了——反正结果就是,他死活不愿意跟王世充结盟。

他不去联合王世充,王世充那边又不主动找他,两家各自为战。李渊在关中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一个收拾。

到了后期,窦建德开始犯错了。

先是听信谗言,错杀了一员能打的大将王伏宝。这人一死,大夏军的战斗力直线下滑,接连吃败仗。然后最关键的一仗来了——王世充被唐军围在洛阳,实在扛不住了,派人来向窦建德求援。

这时候,窦建德手下有一帮人被王世充的使者用钱买通了,天天在他耳边吹风:“大王,必须出兵救郑(王世充),不然唐军下一个就轮到咱们。”

可他的谋士凌敬,是个明白人,提出了一个绝妙的策略:不要正面去洛阳跟李世民硬碰硬,而是虚张声势,在别的方向制造威胁,逼迫唐军分兵回防,这样洛阳之围自解,咱们还能捡便宜。

这策略,放在今天任何一个军事论坛上,都会被夸成“神来之笔”。但结果呢?那些收了贿赂的手下,集体跳出来说:“凌敬就是个书生,懂什么打仗?”窦建德居然就信了这帮人的鬼话。

他老婆曹氏都看不下去了,拉着他说:“你听凌敬的吧,那才是正道。”窦建德摆摆手:“妇道人家懂什么。”

最后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他亲自带兵去救王世充,结果在虎牢关碰上李世民。李世民以逸待劳,一战生擒窦建德。

大夏国,就这么没了。

回过头来看,窦建德这一生,成也“义”字,败也“义”字。

他靠义气聚拢人心,靠尊隋立住名分,从一个种地的农民,硬生生在北方撕下一块天地。可他终究被自己立的那套规矩框死了——既无法跟王世充这种“逆臣”联手,又在关键时刻听不进真话,错信了身边的小人。

他的覆灭,加快了大唐统一北方的步伐。但如果你问我,隋末那么多枭雄里,谁最让人唏嘘?

我的答案是窦建德。

因为他本来有机会,改变历史的走向。可惜,一个讲规矩的好人,碰上了不讲规矩的乱世,最后输给的,不是李渊,也不是李世民,而是他自己心里那根放不下的“道义”弦。

乱世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好人卡。但窦建德这个人,值得你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