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曹营谋士和睦一心，袁帐谋臣互相攻讦。
这怎么可能呢？
《三国志・程昱传》明载 “昱性刚戾，与人多迕”。
其性情刚狠执拗，与周遭人多有抵牾。
当然史书中并未列明他与同僚的冲突细节。
但由这八字评语，其处世锋芒已可见一斑。
这般性子，断不可能与所有人相安无事。
郭嘉的处境更耐人寻味。
《三国志・郭嘉传》载，陈群非嘉不治行检，数廷诉嘉。
陈群数次当庭指摘郭嘉行事不遵法度。
郭嘉依旧我行我素，陈群始终不肯退让。
二者行事准则迥异，朝堂之上的分歧从不遮掩。
曹操对此的态度是，嘉意自若，群称其平。
他既不约束郭嘉的放浪，也不制止陈群的纠举。
他要的是规矩，也是奇谋。
两样他都要。
董昭在曹营的口碑，素来不算好。
他曾枕在苏则膝上歇息，被苏则当场推开。
苏则厉声说 “苏则之膝，非佞人之枕也”。
一句佞人，道尽同朝臣僚对他的观感。
董昭是推动曹操进位魏公的核心推手之一。
他先与列侯诸将商议此事，又致信荀彧试探。
荀彧回信以为不宜如此，董昭方将此意转禀曹操。
曹操由此心怀不平。
这件事，成了荀彧与曹操生隙的关键节点。
刘晔是曹氏三代谋臣，智计过人。
《傅子》载，有人向魏明帝进言，说刘晔惯会揣摩上意，从不直言。
那人献计，让陛下反着心意提问。
若刘晔次次与陛下本意相合，便是刻意逢迎。
明帝依言一试，果然摸清了刘晔的套路。
自此刘晔被逐渐疏远，后忧愤而终。
同僚的点破，主君的猜忌，一同磨掉了三世谋臣的锋芒。
蒋济历仕曹氏四朝，也算元老重臣。
高平陵之变，他随司马懿屯兵洛水浮桥。
他亲手写信给曹爽，说司马懿之意不过免官而已。
曹爽信了，放下兵器归降。
结果曹爽三族被夷！
《三国志・蒋济传》仅载其同年进封都乡侯，上疏固辞不许，是岁薨。
未明言其死因。
据裴注引《世语》记载，济病其言之失信，发病卒。
四世老臣的晚节，终究成了棋局里的一笔糊涂账。
荀彧是曹营最接近完人的人。
连他也逃不开时局的拉扯与身份的困境。
《三国志》本传仅载 “彧疾留寿春，以忧薨” 九字。
未提空盒，未提服毒，亦无临终对话。
裴松之注引东晋孙盛《魏氏春秋》称，太祖馈彧食，发之乃空器也，于是饮药而卒。
此说距荀彧之死已百有余年，属孤证。
裴松之本人亦曾批评孙盛好奇情多，所言伤理。
后世论者多以为，荀彧之死是汉臣初心与魏公霸业拉扯下的忧愤而终。
他走在汉魏交替的夹缝里，走得沉重而孤寂。
文臣如此，武将之间的嫌隙更甚。
于禁屯颍阴，乐进屯阳翟，张辽屯长社。
《三国志・赵俨传》写 “诸将任气，多共不协”。
个个都是百战宿将，谁也不肯服谁。
赵俨当了护军，从中调解，才勉强维持住局面。
建安二十年，孙权率十万大军围合肥。
张辽欲按曹操教令出城迎战。
他第一个顾虑的，不是城外的吴军。
是帐下的乐进与李典。
史书写 “进、典、辽皆素不睦，辽恐其不从”。
大敌当前，主将最先担心的是同僚拆台。
若非李典慨然一句 “吾可以私憾而忘公义乎”。
合肥之战的胜负，实在难以预料。
这些矛盾，后世读史之人常常视而不见。
只因曹操最终赢了。
赢者的内部纷争，都成了无伤大雅的个性碰撞。
输者的阵营分歧，便成了败亡的铁证。
袁绍帐下田丰、沮授、审配、逢纪，确实各有盘算。
审配与逢纪有旧怨，逢纪又在袁绍面前诋毁田丰。
但这从来不是袁绍失败的根源。
乱世之中，哪一个势力没有内斗。
关键从来不是有没有矛盾，是主君能不能驾驭矛盾。
曹操知道程昱刚狠，也知道郭嘉放浪。
他用程昱守鄄城，用郭嘉定军机。
陈群当庭指摘郭嘉，曹操两边都不罚。
他容许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脾气，站在不同的立场。
最后由他来拍板。
所有的私怨，都不能越过公义的边界。
袁绍做不到。
田丰劝他持久作战，袭扰曹操后方。
他嫌田丰挫动军心，把人关进了大牢。
沮授劝他不要急于决战，步步为营。
他嫌沮授怯懦，一步步削夺沮授的兵权。
许攸劝他分兵奔袭许都，他置之不理。
他听不进逆耳的话，也压不住阵营里的私怨。
他的问题从来不是谋士太多，意见太杂。
是他没有决断的魄力，也没有容人的格局。
乌巢被袭的消息传到大营。
张郃请命急救淳于琼，保住粮草。
郭图却建议强攻曹操本营，围魏救赵。
两个方案本无绝对对错，袁绍大可分兵行事。
他偏要选一条，又选得犹犹豫豫。
最后乌巢失了，大营也没打下来。
张郃降了，大军崩了。
满盘皆输。
官渡败后，袁绍逃回河北。
《先贤行状》载，有人对田丰说，君此番必受重用。
田丰却摇头，说袁绍外宽内忌。
若胜了，或许还能放他一马。
如今败了，羞于见他，他必死无疑。
果然，逢纪进谗，袁绍赐死田丰。
连失败者的自省，都要靠杀人来维持体面。
世人总把胜负归因于团队是否和睦。
其实哪有真正和睦的权力中枢。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权力的地方就有倾轧。
若袁绍在乌巢之夜亲率主力驰援。
若他肯放下身段听进田丰的直谏。
河北四州的基业，会不会走出全然不同的轨迹。
那些被后人反复诟病的谋士内讧。
到底是败亡的原因？还是败亡之后，才被无限放大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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