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秀兰,快76了。

这事儿我憋了一辈子。

今天想说句实话。

女人到老,真的喜欢男人,也离不开男人。

不是那种离不开。

是骨头缝里的离不开。

早上六点,我醒了。

身边空荡荡的,被子掀开半边,老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我躺着没动。

腰有点疼,昨晚翻身翻多了。人老了就这样,睡个觉跟打仗似的,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老李头说我睡觉像烙饼,翻一面再翻一面。

我骂他你才烙饼,你全家都烙饼。

他就笑,说咱俩不是一家的?

我懒得理他。

厨房里飘来葱花味儿,炝锅呢。我知道他在做疙瘩汤,老李头这辈子就会做三样东西:疙瘩汤、煮面条、炒鸡蛋。炒鸡蛋还经常炒糊,他说火大了,我说你眼瞎了。

但他每天早上还是起来做饭。

做了四十多年。

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老年机,按键大,声音响,我闺女给买的,说妈你别舍不得用,这个字大。

我翻到天气预报。

今天多云,15到22度。

还行,不算冷。

我又翻了翻朋友圈,我那些老姐妹发的都是什么养生文章、广场舞视频、孙子孙女的照片。王桂兰又发了她家孙子,配文字说“我家小宝真聪明,会背唐诗了”。

我心想,唐诗谁不会背,我还会背锄禾日当午呢。

但我也给她点了个赞。

不点不好意思,上回见面她还问我,秀兰你咋不给我点赞,我说我没看见,她说我发了三天了你都没看见?我说我眼花了。

其实我看见了,就是懒得点。

人老了,连点赞都觉得累。

“起来吃饭!”老李头在厨房喊。

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

我慢慢坐起来,先把腿挪到床边,再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这个过程要花一两分钟,快了不行,头晕。上回我起猛了,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老李头吓得碗都摔了。

从那以后他老盯着我起床。

“你慢点!”他又喊。

我没吭声,穿上拖鞋,一步一步往厨房走。

拖鞋是塑料的,地砖是凉的,脚底板能感觉到那种硬邦邦的凉意。我这双脚跟着我走了七十六年,现在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怕摔。

人老了最怕摔。

王桂兰她老伴去年摔了一跤,髋骨骨折,躺了三个月,现在走路还拄拐。我去看她,她老伴坐在轮椅上,眼珠子转来转去,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桂兰说,秀兰啊,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

我说,别瞎想,活着就是活着。

她说,我现在伺候他,跟伺候个孩子似的,拉屎撒尿都得管。

我没接话。

我能说啥?说你说得对?说你真可怜?都不合适。

我就陪她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哪天也躺床上动不了,老李头会不会伺候我?

应该会吧。

但我不敢想太多。

厨房里,老李头已经把疙瘩汤盛好了,两碗,一碗大一碗小。大的是他的,小的是我的。我饭量小,吃不了多少。

桌子上还摆了一碟咸菜,他自己腌的萝卜条。

“今天放盐放多了,”他坐下来说,“你尝尝,咸不咸?”

我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

是咸了点。

“还行,”我说。

“真还行?我觉得咸了。”

“我说还行就是还行,你咋那么多废话。”

他不说话了,低头喝汤。

我也低头喝汤。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早饭,厨房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还有老李头吸溜汤的声音。他喝汤老吸溜,我说了他几十年,改不了。

年轻时候我烦他这个,觉得没教养。

现在我习惯了。

甚至觉得,有这个吸溜声,屋子里才不显得那么空。

吃完饭,老李头收拾碗筷去洗碗。我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正播早间新闻,说什么地方又修了高铁,什么领导又开了会。我调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正放黄梅戏,《天仙配》。

七仙女和董永。

我年轻时候爱看这个,觉得七仙女真好看,董永真老实。那时候我还跟老李头说过,你看人家董永,多老实。

老李头说,老实有啥用,穷得卖身葬父。

我说,你懂个屁,人家那是孝顺。

他说,孝顺能当饭吃?

我说,跟你没法说话。

他就嘿嘿笑。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没几年,还年轻,还吵架,还赌气。我赌气了就不做饭,他就自己去下挂面,下好了端到我面前,说吃吧,别饿着。

我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不吃的时候他就坐旁边,也不说话,等我气消了再热给我吃。

现在想想,那时候吵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袜子乱扔,他喝酒回来晚,他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骂他,摔东西,回娘家。

我妈说,你消停点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老往回跑算啥。

我说,他气我。

我妈说,男人都那样,你忍忍。

我说,凭啥我忍。

我妈说,因为你是女人。

那时候我不服气。

凭啥女人就得忍?

现在我七十六了,回头看看,忍了一辈子。

但也不全是忍。

也有好的时候。

我生大闺女那年,难产,疼了一天一夜。老李头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后来护士出来说生了,母女平安,他蹲在地上就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他这个人,平时硬得很,跟块石头似的,不哭不笑不撒娇。我有时候说他,你是不是没长心?他说长了,在里面呢,你看不见。

但他哭了。

在产房外面,蹲着,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我出院回家,他伺候我坐月子,炖鸡汤,洗尿布,半夜孩子哭了他起来抱。我让他睡他说不困,我知道他困,眼睛都红了,但他就是不睡。

那时候我觉得,嫁这个人,值了。

但日子长了,那些好的时候就被磨平了。

柴米油盐,孩子上学,婆媳矛盾,钱不够花,房子漏水,他下岗,我生病,一件一件的事压过来,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我们吵过很凶的架。

有一回吵到我说离婚,他说离就离。我收拾东西要走,他拦在门口,说你真走?我说真走。他说孩子咋办。我说你管。他说我管不了。我说管不了也得管。

僵在那儿了。

我拎着包,他堵着门,两个人都不说话。

后来大闺女放学回来,看见我们这样,哇的一声哭了。

我心就软了。

包放下了。

没走成。

从那以后我们再没提过离婚。但日子也没变好,该吵还是吵,该闹还是闹。只是我们都知道,离不了。

不是因为有感情。

是因为有孩子,有房子,有这么多年搅在一起的命。

分不开了。

电视里七仙女正唱到“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我跟着哼了两句。老李头洗完碗出来,坐到我旁边,拿起遥控器就换台。

“你干啥!”我急了。

“戏曲有啥好看的,看新闻。”

“我看得好好的你换啥!”

“新闻重要。”

“重要个屁,你看了能当总理?”

他不理我,调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说某个地方的扶贫成果。老李头看得认真,我气得扭过脸不看他。

这人一辈子都这样。

霸道。

他想看啥就看啥,从来不问我。

年轻时候为这个也吵过,我说你尊重尊重我,他说我看个电视咋就不尊重你了。我说你至少问问我,他说问啥,你肯定看戏曲,我不想看。

我说,你不想看我就不能看?

他说,一人让一步,今天我看新闻,明天你看戏曲。

结果第二天他还是看新闻。

我说你昨天说的今天让我看。

他说今天有重要新闻。

我说哪天没重要新闻?

他就笑,说别闹,看完这个就给你。

从来没给过。

现在我懒得跟他争了。

他爱看啥看啥,我闭上眼睛打盹。

人老了,觉多,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年轻时候,二十多岁,扎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衬衫,在纺织厂上班。那时候我是厂里的文艺骨干,唱歌跳舞都行,厂里搞联欢会我老上台。

老李头那时候还是小李,在隔壁车间当修理工。他老偷偷看我,我看他一眼他就低头,耳朵根子红。

后来他托人来说媒,我妈不同意,说修理工有啥出息。我爸说人老实就行。我妈说老实能当饭吃?我爸说总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

最后还是嫁了。

结婚那天我穿了件红棉袄,他穿了件蓝中山装,借了辆自行车来接我。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街坊邻居都出来看。

有人说,秀兰嫁了个老实人,挺好。

有人说,修理工,以后日子苦。

我都听见了。

但那时候年轻,觉得日子苦点怕啥,两个人好就行。

自行车颠颠簸簸的,我搂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腰上的温度,热乎乎的。他骑得不快,怕颠着我,遇到坑洼的地方就绕过去。

我说,你骑快点。

他说,不急。

我说,咋不急,那边等着开席呢。

他说,让他们等着。

我就笑了,把头靠在他背上。

他的背挺宽的,靠上去稳当。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靠着了。

后来才知道,靠不住。

不是他不让靠,是日子不让靠。

纺织厂效益不好,我下岗了。他修理工也干不长,厂子倒闭了。我们俩都没了工作,孩子还小,家里一下子没了进项。

那几年是真难。

我去给人洗衣服,他去建筑工地搬砖。晚上回来两个人累得话都不想说,倒床上就睡。孩子放我妈那儿,一个星期见一次。

有一回我去看孩子,大闺女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哭得撕心裂肺。我也哭,我妈也哭。老李头站在门外,不进来,我出来看见他眼睛红红的。

我说,走吧。

他说,嗯。

我们俩骑着自行车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风吹得脸疼,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但感觉不到温度了。

腰还是那个腰,但凉了。

不是腰凉了,是心里凉了。

日子把人磨的。

后来老李头跟人合伙开了个修车铺,慢慢有了点起色。我也在街道办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扫大街,一个月几百块钱。

日子总算能过了。

但我们的关系,好像从那几年开始就变了。

不怎么说话了。

也不怎么吵架了。

就是过日子,吃饭,睡觉,挣钱,养孩子。

像两台机器,配合着转,但没什么温度。

我有时候想跟他说说话,说说我心里的事,但看他累成那样,就算了。他有时候想跟我说说话,我看他也是一肚子话说不出来。

就这么憋着。

憋了几十年。

“醒醒,吃午饭了。”

老李头推我。

我睁开眼,电视还开着,新闻早播完了,现在是午间剧场,放什么抗日神剧。老李头把电视关了,说吃饭。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

午饭是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切得大一块小一块,鸡蛋炒得有点焦。我吃了一口,咸了。

“你又放多盐了。”

“是吗?”他尝了一口,“是有点咸。”

“你做饭能不能上点心?”

“上心了,就是手抖,盐放多了。”

我没再说啥。

手抖。

他也老了。

今年七十八,比我大两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背也驼了,走路慢吞吞的。

年轻时候他个子高,一米七八,我仰着头看他。现在他缩了,跟我差不多高。

有时候我从背后看他,觉得这个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个骑自行车接我结婚的小伙子,那个在产房外面哭的男人,那个在建筑工地搬砖的脊梁,怎么就变成眼前这个老头子了。

驼着背,抖着手,盐都放不准了。

我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但嘴上没说。

说不出口。

我们这代人,不兴说那些肉麻的话。

吃完饭他去睡午觉,我坐到阳台上晒太阳。

阳台不大,放了两把旧藤椅,一个花架,花架上摆了几盆花,有月季有吊兰还有一盆仙人掌。月季是我养的,吊兰是他养的,仙人掌是大闺女送的,说妈这个好养活,不用浇水。

我坐在藤椅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楼下有人在聊天,听声音是张大姐和刘阿姨。

张大姐说,我家老头子昨天又跟我吵,说我把他的酒藏了。

刘阿姨说,我家那个也是,偷着喝,我说你血压高不能喝,他跟我瞪眼。

张大姐说,男人到老都这样,倔。

刘阿姨说,可不是,跟孩子似的。

我听着,没插嘴。

她们说的我都懂。

老李头也倔,也偷着喝酒,也跟我瞪眼。我说你血压血脂都高,别喝了。他说喝一点没事。我说一点是多少。他说二两。我说二两不是一点。他说那就一两。我说一两也不行。

最后他还是喝了。

趁我出去买菜的时候,偷偷倒一杯,喝完把杯子藏起来。我回来能闻到他嘴里的酒味,问他喝了没,他说没喝。我说你张嘴我闻闻。他就不张嘴,抿着嘴跟个小孩似的。

我气得想笑。

又气又想笑。

人老了就这样,变成小孩了。

但小孩可爱,老头不可爱。

小孩你哄哄就好了,老头你哄不好,他比你倔。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大闺女打来的。

“妈,吃饭了没?”

“吃了,你爸做的面条。”

“又做面条?他能不能做点别的?”

“他就会这个。”

“我爸也是,一辈子就学会三样。”

“算了,能吃就行。”

大闺女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个语气,一般没好事。

“啥事?”

“我跟志强吵架了。”

“又吵啥?”

“他说我老管他,我说他老不着家。吵着吵着他摔门走了。”

我叹了口气。

大闺女今年四十八了,她老公志强是个跑销售的,常年在外地。两个人聚少离多,一见面就吵。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电话也不接。”

“你别急,他可能找朋友喝酒去了。”

“妈,你说我是不是管他管太多了?”

我想了想,说:“你管他也是为他好,但男人都不喜欢被管。”

“那我不管他,他更不着家了。”

“管也得分怎么管。你别老说他,你好好跟他说。”

“好好说他不听。”

“那就换个方式。”

“啥方式?”

我顿了顿,说:“我也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我跟老李头过了一辈子,也没学会怎么跟男人好好说话。

我们年轻时候也吵,老了也吵。只不过年轻时候吵得凶,老了吵不动了,就冷战。他不理我我不理他,过两天谁先开口说句话,这事就过去了。

但我知道,事过去了,心里的疙瘩没过去。

攒着呢。

攒了一辈子。

“妈,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大闺女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你说啥?”

“我说人为什么要结婚。结了婚就吵架,不结婚多自由。”

“不结婚你老了咋办?”

“老了就老了呗,一个人过也挺好。”

“一个人过有啥好的,生病了都没人给你倒水。”

“那我现在生病了他也不给我倒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

大闺女说得也没错。

她生病的时候志强确实不在身边,在外地跑业务呢。大闺女自己扛着,发烧了自己去医院,挂水了自己回家。

有一回她发烧到39度,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哑了。我说你赶紧去医院,她说妈我一个人不想去。我当时心里难受得不行,恨不得飞过去陪她。但我飞不过去,我在老家,她在省城,隔着几百公里。

后来她还是自己去了。

回来给我发了个微信,说妈我没事了,打了一针退烧了。

我看着那条微信,眼泪就下来了。

但我没跟她说。

我回了个“那就好,多喝水”。

当妈的就这样,心里疼得要命,嘴上说得轻描淡写。

“妈,你说我爸对你好不好?”大闺女又问。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老李头对我好不好?

我想了半天。

“还行吧,”我说。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

“妈你能不能具体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

咋具体呢?

说他每天早上给我做饭?说他我生病了他伺候我?说他我发脾气他不跟我计较?

这些都是好。

但他也气我,也倔,也偷着喝酒,也跟我冷战,也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

这算好还是不好?

“你爸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我最后说。

“有啥?”

“有这个家。”

大闺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啥?”

“羡慕你跟我爸能过一辈子。”

“一辈子有啥好羡慕的,吵吵闹闹的。”

“但你们没分开。”

我心想,分没分开跟好不好是两回事。

没分开不代表好,分开了不代表不好。

但我没说。

跟闺女说这些干啥,她自己的日子还过不明白呢。

“你别想那么多了,志强回来你好好跟他说,别吵,”我说。

“嗯。”

“有啥事给妈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我继续晒太阳。

阳光还是暖洋洋的,但我心里有点凉。

我想起大闺女小时候,扎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放学回来老远就喊妈。那时候多好啊,孩子小,日子虽然苦,但觉得有盼头。

现在孩子大了,各自有各自的家,各自有各自的难处。我帮不上忙,只能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等老李头睡醒,等天黑,等天亮。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下午三点,老李头醒了。

他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他坐到我对面的藤椅上,打了个哈欠。

“睡得好不好?”我问。

“还行,做了个梦。”

“梦见啥了?”

“梦见咱年轻时候,在纺织厂。”

我心里一动。

“我也梦见纺织厂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真的?”

“真的。梦见你骑自行车接我结婚。”

他想了想,说:“我梦见你在台上唱歌,唱那个《绣红旗》。”

我愣了一下。

《绣红旗》是我当年在厂里联欢会上唱的歌,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嗓子好,唱得台下掌声一片。老李头就在台下看着,耳朵根子红红的。

“你还记得这个?”我问。

“记得,”他说,“你那时候真好看。”

我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这个老头子,一辈子没说过我好看。结婚的时候没说,年轻的时候没说,现在老了,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现在不好看了?”我故意问。

他看了看我,说:“现在也好看。”

“你少来。”

“真的,就是皱纹多了点。”

“你皱纹不多?”

“我也多。”

我们俩都笑了。

笑完又沉默了。

阳台上安安静静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我们脸上,照在我们皱纹上。楼下的张大姐和刘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换了一群小孩在玩,叽叽喳喳的。

“秀兰,”老李头突然叫我。

“嗯?”

“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他眼睛浑浊了,眼珠子发黄,眼角有眼屎。但我能看见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那个耳朵根红红的小伙子,那个在产房外面哭的男人,那个搬砖搬到腰都直不起来的脊梁。

“值,”我说。

“真的?”

“真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阳光继续照着。

晚上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回他没换台,让我看戏曲频道。正放《女驸马》,我年轻时候也爱看这个。

看到一半,老李头突然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去医院干啥?”

“你腰不是疼吗,去看看。”

“老毛病了,看啥。”

“看看放心。”

“不去,医院排队排死人。”

“我陪你去,排队我排。”

我看了他一眼。

“你排?”

“嗯。”

“你不怕累?”

“累啥,坐着等呗。”

我心里又软了一下。

这个老头子,嘴上硬,心里细。他知道我腰疼,知道我懒得去医院,知道我嫌排队烦。他说他排。

“行吧,”我说。

“那早点睡,明天早起去。”

“嗯。”

电视里冯素珍正唱到“为救李郎离家园”,我跟着哼,老李头没嫌我吵,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

我哼着哼着,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忘了词。

是嗓子不行了。

年轻时候我能唱高音,现在连中音都费劲。嗓子老了,跟人一样,皱巴巴的,发不出清亮的声音。

老李头睁开眼睛看我。

“咋不唱了?”

“唱不动了。”

“唱小声点。”

“小声也费劲。”

他没再说啥,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冯素珍继续唱。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

听着听着就困了。

人老了就这样,随时随地都能睡着。我迷迷糊糊地,感觉老李头给我盖了个毯子。我没睁眼,但我知道是他。

毯子软软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李头果然早早叫我起来,说去医院。我磨蹭了一会儿,换了件干净衣服,拿了医保卡。

出门的时候他扶着我下楼梯。我们住三楼,没电梯,楼梯窄,我走得慢,他走得更慢,在前面挡着,怕我摔。

“你走你的,我能走,”我说。

“慢点好。”

“你挡着路我更不好走。”

他就侧着身子,让我扶着他的胳膊。

他胳膊硬邦邦的,没什么肉了,皮包骨。但扶着稳当。

到了楼下,他去推电动车。电动车是大闺女给买的,说爸你骑车注意安全。他骑得慢,比自行车还慢,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

腰还是那个腰。

虽然驼了,瘦了,但还是那个腰。

我搂着,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医院不远,骑车十分钟。到了医院,他让我坐着等,他去挂号排队。我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看着他站在队伍里,驼着背,慢慢往前挪。

排了半个小时,挂上号了。

又等了半个小时,轮到我们。

医生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戴个眼镜。他问了我症状,按了按我的腰,说可能是腰肌劳损,加上年纪大了骨质疏松,让我拍个片子。

拍片子又要排队。

老李头又去排。

我在放射科外面的椅子上坐着,看他排。他站一会儿就换条腿撑着,我知道他腿也不好,静脉曲张,站久了疼。

但他没说。

排到了,我进去拍片子,他在外面等。

拍完出来,他说:“疼不疼?”

“拍片子疼啥。”

“我是说腰。”

“老样子。”

他点了点头。

片子要等一个小时出来,我们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拿着化验单小跑的。

医院这地方,永远热闹。

但我不喜欢来。

每次来都觉得,人活着真脆弱。

“秀兰,”老李头突然叫我。

“嗯?”

“你说咱俩谁先走?”

我愣了一下。

“你说啥?”

“我说咱俩谁先走。”

“你咋突然说这个?”

“没啥,就是问问。”

我心里沉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想过,但从来没跟他说过。人老了,离那天越来越近,不想是不可能的。但我尽量不想,想了难受。

“不知道,”我说。

“我希望我先走,”他说。

“为啥?”

“你先走了,谁给我做饭?”

我瞪了他一眼。

“你就想着吃。”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他不是想着吃。

他是怕我先走了,他一个人不知道怎么过。

这个老头子,一辈子被我伺候惯了。饭我做,衣服我洗,家里我收拾。他除了修个车做个早饭,啥也不会。

如果我走了,他咋办?

“你先走也行,”我说,“我先走了你连个疙瘩汤都做不好。”

“就是,”他说。

“但你得答应我,我走了你别哭。”

“不哭。”

“真的?”

“假的。”

我笑了。

他也笑了。

走廊里还是人来人往,我们俩坐在椅子上,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片子出来了,医生看了说没啥大问题,就是腰肌劳损,开了点膏药和止痛药,让我注意休息,别搬重东西。

老李头拿着药方去取药,我坐在椅子上等他。

看着他驼着背排在取药的队伍里,我突然想起大闺女那句话——妈,你说我爸对你好不好?

我想我现在能回答了。

好。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不是那种甜言蜜语的好,不是那种花前月下的好。

是早上起来给你做疙瘩汤的好,是陪你来医院排队的好,是怕你先走了没人给他做饭的好。

这种好,年轻时候不觉得。

觉得理所当然。

觉得他就应该这样。

现在老了,才知道,没有什么理所当然。

他也可以不对你好。

但他还是对你好了。

一辈子。

取完药,我们骑车回家。路过菜市场,老李头说买点菜。我坐在后座上,他推着车,我们在菜市场里慢慢走。

他买了西红柿、鸡蛋、青菜、一块豆腐。卖菜的大姐认识我们,说李大爷又陪老伴出来买菜啊。老李头说嗯。大姐说你们老两口真恩爱。老李头没说话,我笑了笑。

恩爱?

这个词跟我们不太搭。

我们吵了一辈子,冷战了一辈子,憋了一辈子。

但我们现在还在一起。

买菜,做饭,看电视,晒太阳。

这算不算恩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现在让我重新活一遍,让我重新选一个人嫁,我可能还是会选他。

不是因为他多好。

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呼噜声,习惯了他做饭咸,习惯了他跟我抢电视,习惯了他倔,习惯了他偷喝酒,习惯了他嘴硬心软。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它让你离不开一个人。

不是离不开他的好。

是离不开他这个人。

回到家,老李头去做饭,我坐到沙发上歇着。腰还是疼,但心里踏实了点。

厨房里又飘来葱花味儿,又是疙瘩汤。

我心想,这人就不能换个花样。

但我也没说出来。

疙瘩汤就疙瘩汤吧。

咸就咸吧。

能吃到哪天是哪天。

晚上睡觉前,我坐在床边泡脚。老李头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没有。我泡着泡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李,”我叫他。

“嗯?”

“你还记得咱结婚那年,你借的那辆自行车吗?”

他睁开眼睛。

“记得,咋了?”

“那辆车后来还给人家了?”

“还了,第二天就还了。”

“哦。”

“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闭上眼睛。

我继续泡脚。

水有点凉了,我加了点热水。

“秀兰,”他又叫我。

“嗯?”

“那辆自行车是我跟工友借的,人家本来不借,我说我要结婚,人家才借的。”

“我知道。”

“那天我骑得特别小心,怕摔着你。”

“我知道。”

“你还记得你搂着我的腰吗?”

“记得。”

“你搂得挺紧的。”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泡脚的水声。

我突然想哭。

但我忍住了。

这个老头子,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今天说了这么多,我心里受不了。

“睡吧,”我说。

“嗯。”

我擦了脚,关了灯,躺到他旁边。

黑暗中,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均匀的,熟悉的。我听着听着,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手放在他胳膊上。

他的皮肤松松的,温温的。

我就这么放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紧紧的。

像当年我搂着他的腰那样紧。

我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了。

但我不擦。

让它流。

反正黑暗中他也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老李头已经起来了。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又是疙瘩汤。

我躺着没动,感受着腰上的疼,感受着手心里残留的温度。

窗外有鸟叫。

楼下有人说话。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慢慢坐起来,扶着床头柜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厨房走。

拖鞋还是塑料的,地砖还是凉的。

但我心里热乎乎的。

厨房里,老李头正在盛汤,两碗,一大一小。

“今天盐放得咋样?”他问。

我走过去,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

不咸不淡。

刚刚好。

“正好,”我说。

他笑了。

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

我也笑了。

我们坐下来吃早饭。

勺子碰碗的声音,他吸溜汤的声音,窗外鸟叫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日子的声音。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去阳台浇花。月季开了两朵,红红的,好看。吊兰也绿油油的。仙人掌还是那样,不用管,自己活着。

浇完花,我坐到藤椅上晒太阳。

阳光还是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

想起昨天在医院他说的话——“我希望我先走。”

我想跟他说,不行。

你得后走。

你得给我做完疙瘩汤再走。

但我没说。

说不出口。

我们这代人,不兴说这些。

但我知道,他会懂的。

就像我懂他一样。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阳台亮堂堂的。我听见楼下张大姐又在说她家老头子偷喝酒的事,刘阿姨在附和。

我笑了笑。

都一样。

男人到老都这样,倔,偷喝酒,跟孩子似的。

但女人到老也这样。

嘴上嫌弃,心里离不开。

不是离不开这个人。

是离不开这辈子。

下午,大闺女又打电话来。

“妈,志强回来了。”

“回来就好,别吵了。”

“没吵,他给我买了条围巾。”

“那不挺好。”

“妈,你说他是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可能是。”

“但他没说对不起。”

“男人都这样,用东西表示,嘴上不说。”

大闺女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有时候觉得,男人真难懂。”

“女人也难懂,”我说。

“是吗?”

“你问问志强,他肯定也觉得你难懂。”

大闺女笑了。

“妈你说话越来越有哲理了。”

“啥哲理,就是活久了看多了。”

“妈,你跟我爸现在还吵架吗?”

“吵,咋不吵。”

“吵啥?”

“啥都吵,今天早上还吵他做饭咸。”

“然后呢?”

“然后他就少放盐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大闺女又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觉得你们这样挺好。”

“有啥好的。”

“就是挺好。”

我没接话。

好不好的,自己知道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晒太阳。

老李头睡完午觉出来,又坐到我对面。

“闺女打来的?”他问。

“嗯。”

“说啥?”

“说她跟志强和好了。”

“和好就好。”

“嗯。”

我们俩坐着,安安静静的。

太阳慢慢往西移,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照在阳台上,照在我们脸上。

“秀兰,”老李头突然说。

“嗯?”

“晚上吃啥?”

我想了想。

“别做疙瘩汤了。”

“那做啥?”

“炒个鸡蛋,做个青菜,再热个馒头。”

“行。”

“鸡蛋别炒糊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别炒糊。”

“行行行。”

他站起来去厨房准备。

我看着他的背影,驼着背,慢慢走。

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李。”

他回过头。

“啥事?”

“明天早上做疙瘩汤吧。”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吃腻了?”

“腻了也想吃。”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笑了。

“行,”他说。

转身进了厨房。

我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眼皮上,红通通的。

我想,明天早上的疙瘩汤,不知道会不会又咸了。

咸就咸吧。

能吃就行。

能吃到哪天。

是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