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说假和离,递上休妻书,我明了,签上姓名,收拾了包袱被家人送去了北疆三载。回京城时,周景桓已经与柳如烟成亲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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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景桓把休书拍在桌上时,茶水溅出来,湿了我袖口半寸。

我没动。

他身后站着柳如烟,穿着一身新裁的月白裙,手指绞着帕子,眼圈泛红,像刚哭过。

“顾清棠,你我之间,不过是父母之命。”周景桓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纸公文,“如今我有了真心想护的人,你该明白。”

我盯着那张休书,墨迹还没干透,落款日期是今天。

“你爹娘那边,我去说。”他又补了一句,“你只管签。”

满堂寂静。陪嫁的丫鬟翠儿攥紧了我的袖子,指甲掐进肉里。我没回头。

柳如烟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姐姐,是我对不住你……”

“别叫姐姐。”我拿起笔,“我担不起。”

笔尖落在纸上,我写了自己的名字。

休书叠好,揣进怀里。周家下人开始搬我的箱子,翠儿急得直跺脚:“夫人!您真就这么走了?”

我把包袱递给她:“走。”

周景桓站在廊下,背对着我,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柳如烟靠过去,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

我没再看。

顾家来接我的马车停在巷口,我爹没来,来的是我二哥。他掀开车帘,脸色铁青:“周景桓那个畜生——你拦着我,不然我今日非砸了他家祠堂。”

“二哥。”我坐进车里,“别闹。”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拳砸在车板上:“清棠,你知不知道北疆是什么地方?”

“知道。”我把包袱放在膝上,“风大,沙子多,人烟少。”

“三年。”他声音哑了,“你去三年,回来的时候,他孩子都该会跑了。”

我闭上眼睛。

马车动了,周府的朱漆大门在帘子缝隙里越来越小。翠儿在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哭。

我只是摸了摸怀里那封休书,纸很薄,墨很黑,上面写着“两不相欠”。

欠不欠的,老天爷心里有数。

2

北疆的风确实大。

大到我在驿馆门口站了半炷香,裙摆就被吹裂了一条缝。

驻军营地离城十里,我被安排在一间土坯房里,墙壁上糊的报纸被风刮得哗哗响。翠儿烧了盆热水,把毛巾递给我:“夫人,您先擦把脸。”

“别叫夫人了。”我接过来,“叫姐。”

她红了眼:“姐……”

第一天夜里,我听见狼叫。翠儿缩在我怀里发抖,我把她脑袋按下去:“睡吧,狼进不来。”

第二天天亮,管事的军需官来找我,四十来岁,一脸横肉,姓刘,大伙叫他刘头。他拿着一张单子,从老花镜上头看我:“顾家来的?上头说给你安排个轻省的活儿——跟着晒药材。”

我点头。

刘头又看了我一眼:“听说你是京城官家小姐?和离的?”

“是。”

他“啧”了一声:“可惜了。那周家小子听说又娶了个白净的。”

我没接话。

晒药材的活儿看着轻省,实则磨人。北疆日照毒,得把黄芪、当归一片片摊开,翻面、捡虫、收拢,弯着腰一干就是一整天。翠儿去领午饭,回来时端了两碗糊糊,碗沿豁了个口子。

“姐,他们说新来的兵丁吃白馍,咱们……”

“有口热的就行。”我接过碗。

第三天傍晚,军帐那边有人喊:“周家来信了!”

我愣了一瞬。

信封上写着“顾清棠亲启”,字迹是周景桓的。翠儿想抢:“别看了!”

我拆开了。

信很短:

“北疆苦寒,你何苦赌气。若你悔了,我可托人接你回来,如烟也说愿意容你。”

“容我?”我把信纸折了折,塞回信封,“她容我?”

翠儿气得脸通红:“姐,他这是拿你当什么了?”

我没答。

把那封信扔进火盆里,看着纸角卷曲、发黑、化成灰。

刘头路过,瞅了一眼火盆:“京城来的信?不看了?”

“看了。”我拍拍手上的灰,“看完了。”

他哼哼了一声:“有骨气。”

第四天,柳如烟的信也来了。厚厚一沓,写满了情真意切的道歉。说什么“姐姐千万保重”“我日日心中不安”“若姐姐愿意,我愿以姐妹相称”。

我看完,把信叠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翠儿问:“姐,不烧?”

“留着。”我说,“以后有用。”

第五天,我蹲在药田里拣虫,忽然听见营门那边一阵骚动。有兵丁跑过来喊:“京城来人了!说是周府派来探望顾娘子的!”

我直起腰,手背上还沾着泥。

一个穿着绸衫的管家模样的人被带进来,看见我愣了半天:“顾……顾娘子?”

“是我。”

他满脸堆笑:“周大人惦记您,让小的送些银子和御寒衣物来。柳夫人也备了份——”

“拿走。”

“这……”

“我说,拿走。”我低头继续拣虫,“回去告诉周景桓,北疆的风把脸吹僵了,我笑不出来。别送了。”

管家走后,翠儿气得踢了土块一脚:“装什么好人!一边娶新人,一边给你送东西,想让全天下都说他仁义?”

我拍拍手站起来:“他仁义不仁义,不关我事。三年后回去,我跟他没关系了。”

翠儿眼泪又掉下来。

我没看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北疆的天,总像蒙了一层纱,看不透。

就像周景桓那张脸,好看是好看,里面装着什么,三年了,我原来也没看透。

3

第一年冬天,我冻掉了一截指甲盖。

翠儿心疼得半夜不睡,用烧红的铁片给我烤手。我说没事,她抽抽搭搭说“姐你手以前多好看”。

我笑了笑:“现在也不难看,缺块指甲而已。”

第二年初春,营里缺人手,我被调去替文书抄名册。刘头说:“你字写得好,别糟蹋了。”

我捡起笔,写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一个陌生面孔出现在营帐门口。年轻男子,二十出头,单眼皮,一身粗布军装,裤脚扎在靴筒里,腰上别着短刀。他看我在抄名册,扫了一眼:“你是京城来的那个?”

“你谁?”

“姓沈,沈宴。”他靠着门框,“新来的校尉。听说你被休了?”

翠儿从背后窜出来:“你说话放尊重点!”

沈宴挑眉:“我说话一直这样。”

我没动笔:“沈校尉,有什么指教?”

“没有。”他转身走,“就是看看。”

那之后他隔三差五来,有时带一壶热酒,扔在桌上:“冻的,喝口暖暖。”

我不喝。他也不劝,自己倒一碗,坐地上喝。

翠儿私下跟我说:“姐,这个沈校尉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胡说。”

“他没娶妻,家里也没人催……”

“翠儿。”我打断她,“我是被休的人,别给人添闲话。”

翠儿嘟着嘴没再提。

但沈宴是个厚脸皮的。第二年初夏,他带了一篓子野杏来,说是山后摘的。我正晒药,他蹲在一边帮忙翻片子,手法笨拙,翻碎了好几个。

“你别祸害我的药材。”我拿回他手里的翻板。

他嘿嘿笑:“我头一回干这个。”

“头一回就搞破坏。”

“我不搞破坏。”他捡起一片碎掉的黄芪,“这是坏了,但你晒的那片好的,我认得。”

他指着旁边完好的药材:“这片是你晒的。你晒的,跟别人晒的不一样。”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接话。

傍晚他走的时候,把野杏留在桌上。翠儿拿了一个咬,酸得直咧嘴:“好酸!”

我尝了一个,酸中带甜。

第二年秋天,周景桓写了一封更长的信来,比上一封厚三倍。信上说,柳如烟怀孕了,满三月了,胎像稳。他说他当了爹,心里欢喜,但也想起我过去跟他成亲三年无所出,倒不是怪我,只是觉得命运弄人。

我把信拿在手里,看了两遍。

翠儿气得在屋里转圈:“他写信来炫耀?他故意让你难受!”

“不是炫耀。”我把信纸折平,“他是想让我死心。顺便,让我别回去。”

“什么意思?”

“他在怕。”

“怕什么?”

我没答。把信收进木匣子里,和柳如烟的那封放在一起。

第三年开春,沈宴调去前线巡逻,临走前那晚喝多了,坐在我门口不走。翠儿要赶他,我开了门。

“顾清棠。”他抬头看我,脸上红红的,“你回去以后,还会不会来北疆?”

“不会。”我说。

“那你会不会想我?”

“你这人。”我靠在门框上,“你醉了,回去睡。”

“我没醉。”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你三年满了,今年秋天你就走了。你回京城,周景桓有妻有子,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自有去处。”

“什么去处?”他追问,“你爹娘给你另找人家?”

“沈宴。”我看着他,“我跟你,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我知道。”

他走了。

翠儿在身后叹气:“姐,沈校尉是个好人。”

“是好人。”我说,“但好人不能乱用。”

那晚月亮很大,北疆的月亮比京城亮。我抬头看了很久,想起三年前周景桓对我说的话:“清棠,你我之间,不过是父母之命。”

父母之命。

合着三年夫妻,在他心里不过是四个字。

我捏了捏袖口里那张休书。纸已经软了,边角卷了毛。可我认得每一个字,包括那个“两不相欠”。

欠不欠的,老天爷知道。

4

第三年秋天,我收拾了包袱。

翠儿比我更兴奋,把三年攒的零碎东西翻出来往包裹里塞:“这件围巾我织的,姐你带着。这包杏仁干,路上吃……”

“够了。”我把包袱系好,“该走的,一件不落;不该带的,一件不拿。”

驻军的营门口,刘头抽着烟袋来看我。他头发白了不少,眼眶有点红:“顾娘子,回去好生过日子。”

“嗯。”

“那个姓周的要是再欺负你……”他顿了顿,“你写个信来,我带着北疆弟兄们去京城给你撑腰。”

我笑了:“刘头,你连京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打听。”他拿烟袋磕了磕鞋底,“我打听。”

马车来了,还是三年前那辆,赶车的是我二哥派的人。翠儿先爬上去,回头拉我。

我站在营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排土坯房。墙角的药材架子还立着,上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晒。

沈宴没来送。

翠儿小声说:“沈校尉前天就出发了,说是往北边急巡,赶不回来。”

“我知道。”我坐进车里。

马车动了。三年前我来的时候,风把裙摆吹裂;三年后我走的时候,风把沙吹进眼里,涩得想哭。

但我没哭。

路上走走停停,走了整整二十五天。第二十六天傍晚,马车进了京城城门。

城门口有茶摊,摊主是个老头,见我的车挂着顾家灯笼,多看了两眼:“顾家小姐回来了?好几年没见了。”

我点点头。

车拐过街角,我掀开帘子。周府的大门还是那个门,朱漆没有褪,石狮子蹲在两边,脖子上的红绸换了新的。

门头上挂着匾,比三年前多了一块,写着“周府”两个鎏金大字。

“周景桓升了官?”我问车夫。

“是啊,顾娘子。”车夫嘿嘿笑,“周大人去年升了礼部侍郎,京城里都说是靠柳夫人家里的门路。还添了个儿子,满月酒办了三天。”

翠儿在我旁边咬牙:“得瑟。”

我没说话。车继续往前走,拐了两个弯,到了顾家。

我爹站在门口,白头发比三年前多了一倍,背也驼了。他看见我下车,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

我二哥从里面迎出来,一把抱住我:“清棠!瘦了!”

“二哥。”我拍拍他的后背,“进屋说。”

我娘没出来。二哥声音低低地:“娘病了,一直没好,听见你回来,今儿早上精神才好了些,在屋里等着呢。”

我快步往里走。

跨过门槛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喊:“顾娘子?”

我回头。

一个丫头站在街角,手里捧着个红漆食盒,看见我回头,急忙跑过来:“顾娘子,柳夫人听说您回来了,让奴婢送些点心给您。说是给姐姐接风。”

翠儿一把挡在我前面:“收回去!”

“翠儿。”我按住她的胳膊,对那丫头说,“替我谢谢柳夫人,心领了。”

“可柳夫人说……”

“我说心领了。”我转身进了门。

那丫头在身后站了很久。

晚饭是我娘亲手做的,她病容满面,却非要下厨。我扶着她在灶台边坐下:“娘,您别忙了。”

“三碗。”她端给我一碗鸡蛋面,“你爱吃这个,小时候就爱吃。”

我吃了一口,鸡蛋煮得半生不熟,跟我小时候一样。

我鼻子一酸,低头把面吃完了。

我娘才问:“清棠,那边……姓周的,你见着他了?”

“还没。”

“别见了。”我娘拉住我的手,“你不欠他什么,他欠你一条命。你爹说他跟那个柳氏过得风光,咱们不跟他们争。”

“娘,我不争。”

我娘眼泪掉下来:“可是娘心疼。”

我擦了擦她脸上的泪:“不疼,北疆风大,把人心吹硬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床帐还是三年前那顶,被褥换了新的,绣着并蒂莲。

我没睡。

窗外月亮很亮,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休书,展开看。

“两不相欠”。

我把休书放在胸口,闭上眼。

欠不欠的,老天爷记着账呢。

5

第三天,周府来了一张帖子。

帖子是柳如烟亲手写的,簪花小楷,字迹端秀,写着“明日酉时,周府设家宴,特请顾娘子一叙”。

翠儿看了,把帖子揉成一团:“不去!”

我捡起来,展平:“去。”

“姐!”

“去。”我把帖子放在桌上,“正好,我也有话想说。”

二哥知道了,把碗一撂:“我陪你去。”

“二哥,你去了,他以为我怕他。”

“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我换了件旧衣裳,素白的,没有绣纹,“就穿这件。”

翠儿急得跺脚:“姐,你好歹换件新的!”

“新的?”我回头看她,“新的穿给谁看?周景桓吗?他有空看吗?”

翠儿眼圈一红。

次日酉时,我准时到了周府。

门房看见我愣了一下:“顾……顾娘子?”

“是我。柳夫人请我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我进去了。

穿过前厅,绕过假山,到了后花园。石桌上摆着酒菜,周景桓坐在主位,柳如烟坐在他右手边,怀里抱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婴儿。

婴儿在哭,柳如烟轻声哄着。

周景桓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清棠。”他站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你来了。”

“你夫人请我来的。”我在他对面坐下。

柳如烟把婴儿交给奶娘,起身给我倒了一杯酒:“姐姐,三年未见,你清减了不少。”

“北疆的伙食不如京城。”

她笑了一下:“姐姐受苦了。我和景桓一直挂念你,每年都往北疆送东西,听说姐姐都退了回来……”

“没退。”我端起酒杯,“烧了。”

周景桓的脸色变了一下。

柳如烟也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姐姐还是这般直爽。”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道红烧鱼。柳如烟夹了一块放在我碗里:“姐姐尝尝,是我亲手做的。”

“你不必亲手做。”我把鱼块拨到碟子边,“我今日来,有一件事要说。”

周景桓端起酒杯,没喝:“你说。”

“你们成亲两年了,儿子也有了,日子越过越好。我回来,你们不必紧张,我不是来闹的。”

柳如烟攥紧了帕子。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我看着周景桓的眼睛,“三年前你写那封休书,说是‘两不相欠’。”

“是。”

“但欠不欠,不是你说的算。”

周景桓眉头微皱:“清棠,你什么意思?”

我没急着回答。从怀里取出那封休书,平放在桌上。

柳如烟眼睛盯着那封信,手指捏得更紧。

“三年前你休我。”我说,“你说是父母之命,你说你有了真心想护的人。你没说一件事。”

“什么事?”周景桓的声音沉了。

“你没说,那年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花园里安静了三秒。

柳如烟手里的筷子“啪”一声落在桌上。

周景桓瞳孔骤缩:“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拿起那杯酒,慢慢喝了一口,“三年前你写休书那天,我刚刚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你——”周景桓猛地站起。

“我没告诉你。”我放下酒杯,“因为我爹说,你既然要走,就不必拿孩子留人。”

“那孩子呢?!”周景桓的声音带上了颤抖。

“没了。”

我看着他:“我去了北疆。第三个月,营里闹疾疫,我染了风寒,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翠儿端水端到半夜,大夫说保不住。”

“——清棠。”周景桓的脸一下子白了。

柳如烟嘴唇发紫,抱着婴儿的手在抖。

“周景桓。”我站起来,“你说两不相欠,我欠你什么?我嫁给你三年,替你掌家,替你应酬,替你爹娘养老送终。我连你的孩子都怀过,然后你一封休书把我送去北疆。”

我笑了笑。

“你欠我的,是一条命。”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周景桓摔杯的声音,柳如烟哭喊:“景桓!景桓你别——”

我没回头。

6

回去的路上,翠儿在马车里又哭了。

“姐……”她抽噎着,“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了也白说。”我靠在车壁上,“三年了,早该咽下去的事,我今日才吐出来。”

“周景桓那个混蛋!”

“他混蛋是他的事。”我掀开车帘看夜色,“我咽下去的东西,今天吐出来了,舒服了。”

马车拐进顾家巷子。

我二哥站在门口,看见我的脸色,没问。只拍了拍我的肩:“进门吧,娘给热了汤。”

那晚我娘没提周家,只说了些家常:“隔壁李家的闺女下个月出阁,置了四抬嫁妆……”

“二哥还没娶呢。”我笑。

二哥瞪我一眼:“别拿我开涮。”

我娘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我给她捶背,她握住我的手:“清棠,你往后怎么办?”

“往后?”我想了想,“北疆三年,我把药材认了个全。刘头说我在营里晒的药比军医都好。我想开个药铺。”

“药铺?”二哥愣了下,“你?”

“我。”我点头,“从北疆回来的,总得带点东西。我带了满脑子药材方子。”

第二天,我去街上转了转。

京城东市有一间铺面空着,门口贴着转让,掌柜的说年租四十两。我盘算了一下,三年来的月银加上娘偷偷塞给我的银票,凑一凑够。

可那掌柜的看我的眼神带点怪异:“顾娘子,您可知道这铺子原来的主家是谁?”

“谁?”

“周府的。”他搓着手,“周大人年前买下这条街半间铺面,说是给柳夫人的陪嫁开绣庄用的。这间铺子,正好在隔壁。”

我愣了一瞬。

“要不然您……”他压低了声音,“换个地儿?”

“不换。”我说,“就这间。”

我交了定金。

第三天,我拿着房契去衙门过了户。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柳如烟从隔壁绣庄出来。她看见我手里的房契,脸色变了一瞬。

“姐姐。”她依然笑,笑得温婉,“你在这边开了铺子?”

“药铺。”我说。

“药铺?”她掩嘴笑,“姐姐在北疆学了医?”

“学了点。”

“好呀。”她点头,“以后有什么头疼脑热的,我让丫头来找姐姐抓药。”

“行。”我回她,“只要你舍得出诊金。”

她笑意淡了些,没再搭话,上了轿子走了。

翠儿在旁边哼了一声:“她绣庄开业的时候放了一整条街的鞭炮,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她贤惠能干。姐,你怎么不放?”

“放鞭炮?炸谁?”我推开门,灰尘扑了一脸,“炸我自己?”

我开始打扫铺面。

当天傍晚,周景桓来了。

他站在门口,光线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手里捏着一只盒子,深红色的。

“清棠。”他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什么?”

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是一只玉镯,水头极好,白底带翠。

“这是当年我娘留给我的。”他说,“本来是打算给以后的儿媳妇的。”

我看了看玉镯。

“周景桓,你说儿媳妇,是谁?”

他喉结动了动:“你。”

“我已经不是了。”我把盒子推回去,“收好,给你现在的夫人。”

“清棠……”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最后说:“那天你说孩子的事,我回去想了很久。我……”

“你怎样?”

“我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重复了一遍,“就这三个字?”

他被我噎住。

“周景桓。”我收拾柜台上散落的药材,“对不住这三个字,我值三年前的命吗?”

他沉默。

“你走吧。”我把药材装进罐子里,“以后我这儿就是药铺,你来看病,我按方抓药。不看病,就别来了。”

他站了很久。

最后把玉镯盒子揣回去,转身走了。

翠儿从里屋窜出来:“姐,你把玉镯退了?”

“退了。”

“那玉镯少说值二百两!”

“值一千两也不关我事。”我把药罐盖子扣上,“他给的不是我,是他心里的那个‘儿媳妇’。我不是了。”

翠儿拍拍手:“姐,你真硬气。”

“硬气?”我擦了擦手,“硬气不值钱。手里有方子、有药、有客人,才值钱。”

7

药铺开业那天,没什么人来。

我挂了一块木牌,写着“北疆药铺”。字是我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看得清楚。

第一周,只有隔壁卖豆腐的老王来买了两副清热散,还赊了账。

第二周,来了一个老头,说是咳嗽了半个月。我给他把了脉,开了三副药,收了一钱银子。他走的时候说:“小姑娘,你这药比别家便宜。”

“北疆的药材便宜。”我说。

第三周,生意慢慢有了。

有左邻右舍来买陈皮、甘草的,也有几户老主顾来拿治风寒的方子。我按北疆军医教的法子,把药晒得透、切得匀、包得整,每副多送一小包干姜。

翠儿说:“姐,你这样送,早晚送穷。”

“穷不了。”我数了数铜板,“细水长流。”

第四周,周景桓没来,柳如烟也没来。

但周府的管家来了一趟,买了一大包安神茶。我认得他,他愣是没敢抬头看我,扔下银子就跑。

翠儿要追,我拦住:“他掏了银子,我给货,两清。”

过了半个月,那天午后的天气很热,我正在铺子里晾药,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吵嚷。

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闯进来,浑身酒气,一屁股坐在柜台上:“你就是那个被周景桓休了的?”

我放下手里的药材:“你谁?”

“我姓林。”他打了个酒嗝,“柳如烟的表弟。”

翠儿挡在我前面:“你出去!”

“不出去。”他指着我的招牌,“你家这药铺,开在我表姐绣庄隔壁,是不是故意膈应人?”

“膈应?”我把药铲放回架子上,“京城这么大,开门做生意,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他冷笑一声,“你知道我表姐的绣庄背后是谁吗?是周景桓!你一个被休的弃妇,在这儿开铺子,你让我表姐怎么想?”

“她怎么想是她的事。”

“你——”他猛地拍了一下柜台,“我告诉你,这铺子你趁早关了,不然我天天来砸!”

翠儿抓起一把药杓:“你敢!”

“翠儿。”我按住她。

我直视着那个姓林的:“你砸一个试试。”

他愣了一下,许是我语气太冷,他又打了个酒嗝,嘴硬:“你等着!”

他摔门走了。

翠儿气得浑身发抖:“姐,我去叫人!”

“不用叫。”我把门关上,“他会再来。”

果然。第三天,姓林的又来了。这回带了两个人,站在门口喊:“把你那破招牌摘了!不然今儿就掀你的摊子!”

街坊邻居围了一圈,卖豆腐的老王端着豆浆碗站在边上,不敢吭声。

我看着外面那三个人,没动。

“摘不摘?”姓林的踢了一脚门框。

我从柜子底下摸出一把东西,走出来。

“你们看清楚了。”我把手里的东西扬了扬。

是一叠信。

三年前柳如烟写给我的那些“情真意切”的道歉信。

姓林的愣住了:“那是什么?”

“你表姐写给我的信。”我展开一封,念道,“‘姐姐千万保重,我日日心中不安,若姐姐愿意,我愿以姐妹相称。’”

我把信翻到背面:“这是你表姐的笔迹,我认得。你说,要是让京城的人知道,你表姐一边哭着说‘姐姐保重’,一边转头就把我的男人抢走了,她会怎么样?”

姓林的脸色变了。

“你……”

“我回京城不是为了闹。”我把信收好,“但你们要是再闹,我保不齐把这叠信贴到城门口去。”

姓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身后那两个人互相看了看,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姓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呸”了一声:“算你狠!”

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炸了。

老王端着碗走出来:“顾娘子,你真有一手!”

我没答。回到铺子里,把信重新放进柜子底层。翠儿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姐,你什么时候留了这一手?”

“从第一天收到她信的时候。”我把柜门锁上,“人有准备,不慌。”

那天晚上关了铺门,我坐在后院,把三年来积累的那些信件、休书、药方、账本一一摊开,看了一遍。

翠儿端了碗面来:“姐,你在想什么?”

“想一件事。”我把休书叠好,“周景桓欠我的,不止一条命。”

翠儿坐过来:“还有什么?”

“还有这三年。”我指了指那些信,“他给柳如烟写了三年信,给我写了三年信。给我写的那三年,每一封都在劝我回心转意。可他已经娶了柳如烟。”

翠儿眨眨眼:“这什么意思?”

“他周景桓,从来都想要两个人。”我把面吃了,“可他是个懦夫。他既不敢休了柳如烟娶我,也不敢跟我断了干净。他在两头讨好。”

翠儿一拍大腿:“渣!”

“嗯。”我放下碗,“所以他活该。”

我站起身,把那些信收进匣子里。

翠儿问:“姐,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吹了灯,“先赚银子,先把药铺站稳了。其他的,来日方长。”

8

日子飞快。

一转眼到了秋天。药铺的生意渐渐稳了,每月除去开销,能余下七八两银子。我把钱攒着,又重新修了门面,把“北疆药铺”四个字的漆描了一遍。

隔壁绣庄的生意冷下来了。

柳如烟在周家过门两年,京城贵妇圈里渐渐对她有了闲话。说周景桓婚前婚后都管不住心,又说柳如烟当初进门的手段不大光鲜。

我从不凑这些闲话。

翠儿听了回来学给我听,我只说:“人家的闲事,跟咱们无关。”

但周景桓又来了。

那天傍晚,他喝得半醉,站在我铺子门口。手里还是那个玉镯盒子。

“清棠。”他的声音带着酒气,“我想了一整个夏天。”

我没让他进门:“你站在那儿说。”

“我休了你。”他说,“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我没接话。

“你走了三年,我天天想。”他靠在门框上,“如烟她很好,可她不是你。我跟你三年,你从来没让我操过一天心,家里家外你全管了。如烟她……她不会管家,她只会哭。”

“所以呢?”

“所以……”他低下头,“我想把你接回来。”

翠儿从里屋冲出来:“接回来?周景桓,你当我家姐是什么?!休了三年、娶了新妇、生了儿子,现在想接回来?你做梦!”

他没理翠儿,直直看着我:“清棠,我可以休了如烟。”

“你休了她?”我看着他的醉脸,“你休了她,谁替你管你那堆烂摊子?你娘不在了,你爹死得早,你家里那些亲戚谁帮你应酬?柳如烟再不济,她背后的柳家能给你撑官场。”

周景桓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心里明白。”我关上门,“你离不开她,也放不下我。你是两个都想要。可我不是以前那个顾清棠了。”

门锁上了。

他在外面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开门,门边放着一个油纸包,里头是那只玉镯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我把玉镯收进匣子里,跟那叠信放在一起。

翠儿问:“不退回去?”

“不退。”我说,“他送了我三年,我收着,算是利息。”

翠儿眨眨眼,没再问。

一个月后,沈宴来了。

他没穿军装,换了一身青布长衫,瘦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股劲儿。他站在我铺子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篮子,里头装着野杏。

“北疆的。”他说,“我专门托人带的。”

我看着他笑:“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他把篮子放在柜台上,“我调回京城了,在禁军当差。”

翠儿从后头探出头:“沈校尉!”

“翠儿。”他冲她点点头,“你姐晒药晒得怎么样了?”

“好着呢!”翠儿抢着说,“沈校尉你来得正好,我姐刚进了一批好当归——”

“翠儿。”我打断她,“你去切块姜来。”

翠儿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沈宴站在柜台前,看着我:“周景桓的事我听说了。他在宴席上喝多了,说想把你接回去,结果被柳家亲戚堵在门口骂了一顿。”

“我没兴趣听他的事。”

“那你感兴趣谁的事?”

我抬眼看他:“你。”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调回京城的?”我问。

“托了人的关系。北疆待了三年,够了。”他顿了顿,“你呢?你在京城待得惯?”

“开了铺子,卖药,吃穿不愁。”

“那我以后天天来买药。”

“你买什么药?”

“买治相思的药。”

我看着他,没接话。他把野杏放在柜台上,也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翠儿端着姜出来:“姐!沈校尉走了?”

“走了。”

“他是不是……”

“翠儿。”我把野杏收进篮子,“你姐今年二十七了。”

“二十七怎么了!”翠儿瞪眼,“二十七也能嫁人!”

我没应她。

当天晚上,我把那只玉镯从匣子里拿出来,对着灯火看。水头极好,白底带翠,是上品。

周景桓要是早三年拿出这份诚心,也许我不会签那封休书。

可是没有如果。

我把玉镯放进匣子最底层,重新锁好。

欠不欠的,他不欠我了。

是我欠自己一条命。

9

入冬那天,周景桓出了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他在宴席上喝多了,对着同僚说了一句“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休了顾清棠”。

这话传出去,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京城。

柳家炸了。

柳如烟的父亲当朝御史,直接递了一封折子给吏部,参了周景桓一本“居官不谨、私德有亏”。周景桓被停职查办。

那天下午,柳如烟来找我。

她没坐轿子,是一个人走着来的,穿了一身素裙,脸瘦了一圈,眼眶红红的。

她站在我铺子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小丫头。

“姐姐。”她说,“我来求你一件事。”

我正包药,没抬头:“你说。”

“景桓他……他最近不好过。”她声音带着哭腔,“他天天喝酒,不回府。柳家逼他写休书休了我,他爹说要把我送回乡下去。”

“那是你们家的事。”

“姐姐。”她忽然跪下来,“我知道我当初做的不对,可孩子还小,他不能没有爹。你帮帮我,你去劝劝景桓,让他别跟柳家闹了。”

我放下药包,看着她跪在地上。

“柳如烟。”我叫她名字。

她抬头看我,眼泪挂了一脸。

“你当初写那些信给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跪在我面前?”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想过没有?”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想过。你每一次写‘姐姐保重’的时候,你心里都清楚你在干什么。你抢了我的男人,你还要装好人。你装了三年的好人,现在装不下去了,所以来求我?”

她哭得发抖。

“你回去吧。”我站起来,“我不会去劝周景桓。他是死是活是他自己的事。你趁早想清楚你接下来怎么办,别再想着靠别人。”

柳如烟跪了很久。

最后她自己爬起来,掩着脸走了。

翠儿在后面拍手:“姐!太解气了!”

我摇摇头:“解气什么?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她可怜?”翠儿不解。

“她以为抢到手的就是她的。”我把包好的药放进抽屉里,“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抢到手也不是你的。”

晚上,周景桓来了。

他没喝酒,衣服穿得整齐,就是脸色灰败得吓人。

他站在柜台前,沉默了一会儿,说:“清棠,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柳家参我,是真的。”他苦笑,“我被停职了。如烟的爹要休她。”

“我听说过了。”

“可我不想休她。”他说,“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她为我生了儿子,我不能在出事的时候把她推出去。”

“那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顿了顿,“我以前错了。我当初不该休你,也不该一边休你一边给你写信。我两头都要,结果两头都失了。”

我等着他说完。

“你比我强。”他说,“你在北疆吃了三年苦,回来开了铺子,站稳了脚跟。你比我强。”

“周景桓。”我开口了,“你今晚来,不是想说这个的吧。”

他沉默了几秒。

“你手里还有我写给你的信。”他说,“你能不能……把那些信还给我?”

我看着他。

“你怕那些信传出去?”

“我怕……”他说,“我怕如烟看见。”

“你怕她看见?”我忍不住笑了,“周景桓,你怕她看见你当年给我写了什么,你怕她知道你一边哄她一边还想把我接回去。”

他垂下头。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写?”我问。

他答不上来。

“你回去吧。”我把手搭在柜台上,“信我不会给你。但我也没打算拿出去害你。你放心,我不会让它们见光。”

“清棠……”

“你走吧。”我转身去整理药材,“三年前你写休书的时候,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今天你拿回信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你到现在,都在自己说了算。”

他站在那儿,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转过了身。

门帘子掀起来,寒风灌进来,卷了一地药渣。我弯腰去捡,手碰到一片干姜,凉得像冰块。

10

腊月初八,京城落了雪。

铺子里没什么生意,翠儿在灶上熬粥,我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北疆带回来的《本草拾遗》。

门帘忽然被掀开,一阵冷风进来。

我抬头——沈宴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提着一只酒坛子。

“关门歇一天。”他说,“我请你喝酒。”

“不年不节的,喝什么酒?”

“冬至。”他晃了晃酒坛,“补冬。”

翠儿探出脑袋:“沈校尉,我姐不爱喝酒。”

“我不喝。”我说。

“那也行。”他把酒坛放在柜台上,“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是一张地契。

“什么?”

“城东那条街尾,有一间空院子。”他说,“我买下来了。院子不大,但够住。我寻思你要是在京城待腻了,想换个地方住,那儿清静。”

我看着那张地契:“你买它做什么?”

“我预备着以后娶媳妇用的。”他看着我。

翠儿“噗”一声,端着粥碗缩回了里屋。

“沈宴。”我把地契推回去,“你用不着这样。”

“我乐意。”他又推回来,“你收着。以后你药铺做大、人手多了,存药也宽敞。”

“我没打算搬。”

“那就放着,不吃亏。”他坐在门槛上,抖了抖肩上的雪,“反正我留着也没用。”

我低头看着那张地契,纸是新的,墨迹还泛着亮。

“沈宴。”我说,“你知不知道,我肚子里曾经有过周景桓的孩子?”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知道。”

“你不在乎?”

“在乎。”他顿了顿,“可那是他的事,不是我跟你的事。”

我愣了一瞬。

“你多大了?”我问。

“二十五。”

“我二十七。”

“那又怎么样?”

“你不觉得我——不该?”

“不该什么?”他直直看着我,“不该被休?不该去北疆?不该活着回来?”

他没等我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不嫌弃你。你也不用嫌弃你自己。”

他走了。雪很大,脚印一会儿就盖没了。

翠儿从里屋探出头:“姐,沈校尉可真是个实在人。”

“实在?”我把地契折起来,放进柜子里,“他傻。”

“傻才好呢。”翠儿笑,“傻的人不算计。”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后院,把那只玉镯从匣子里拿出来。

白底带翠,水头极好。

旁边放着沈宴给的那张地契,纸薄,墨黑。

三年。

北疆的风、周景桓的休书、柳如烟的信、翠儿的眼泪、刘头的烟袋、沈宴的野杏。

我揉了揉眼睛。

雪还在下。

我没哭。

但我终于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抢来或还回去的,是熬过来的。

11

腊月十六,周家彻底散了。

柳如烟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周景桓被停职三个月后,吏部下了文,说他“私德不修”,降了一级,调去工部做员外郎。

那是一条死路。工部员外郎,他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翠儿从街上听来消息,高兴得在铺子里蹦:“活该!”

“别幸灾乐祸。”我把药晒好,“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

第二天,周景桓又来了。

他瘦了许多,眼眶凹下去,站在门口的时候看着像换了个人。他手里没拿东西。

“清棠。”他的声音哑了,“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

“你有没有……”他停了一下,“曾经真的喜欢过我?”

我看着他。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嘴唇绷紧了。

“周景桓。”我说,“我曾经替你管了三年家,替你应酬了三年亲戚,替你守了三年空房。你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你?”

他张了张嘴。

“有。”我看着他,“但你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你要的是听话的、管家的、不给你惹麻烦的。我以为是喜欢。后来发现,你喜欢的是‘好用’。”

他被戳中了要害,脸白了一片。

“我走了。”他从门口退开一步,“我以后不来了。”

“好。”

他转身。雪又下起来,落在他肩膀上,一粒一粒的。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你那个沈宴……他对你挺好的。”

“我知道。”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远了。

翠儿从里屋出来,看着他的背影:“姐,他这是……”

“他彻底放手了。”

“真的?”

“真的。”我转身收拾柜台,“他今天来,是在找最后的交代。我跟他说清楚了,他死心了。”

翠儿叹了口气:“他早这样多好。”

“早这样?”我把柜台上的药包叠整齐,“早这样,他也不是周景桓了。”

那天之后,周景桓没再来过。

12

开春以后,我把城东那间院子收拾出来了。

沈宴来帮忙刷墙,翠儿在旁边递抹布,我站在院子里晒新买的当归。

“你这院子种点菜吧。”沈宴从梯子上下来,“后院那块地空着,浪费。”

“种菜?”我拍拍手上的土,“我又不会。”

“我会。”他扛着梯子往库房走,“我来种。你只管晒你的药。”

翠儿在旁边咯咯笑:“沈校尉,你这是要当菜农?”

“不行?”他扭头,“我乐意。”

那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沈宴把后院那块地翻了土,撒了菜籽,又淋了水。

他蹲在地上,汗珠滴在土里。

“沈宴。”我喊他。

“嗯?”他抬头。

“你在北疆的时候,为什么给我送野杏?”

“因为——”他想了想,“你那会儿瘦得像根竹竿,我怕你被风吹跑了。野杏酸,但你从来不说酸。”

“你倒是什么都记得。”

“嗯。”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你的事,我都记得。”

翠儿把粥端出来,搁在院里的石桌上。

沈宴洗了手,坐在桌边喝粥。我挨着他坐下。

月光淡淡的,院子里弥漫着新翻的泥土味和当归的药香。

“沈宴。”我看着月亮说,“我原来以为我这辈子就那样了。”

“哪样?”

“被休了,去北疆,回来开药铺,孤零零过日子。”

“现在呢?”

“现在——”我转头看他,“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端着粥碗,没说话。但眼睛弯了弯。

那天晚上,我把地契拿出来,放在桌上。

“沈宴。”

“嗯?”

“我收下了。”

他手里的粥碗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我娘知道后,病好了一半。我二哥也高兴,说要摆酒席。

我说不急。

我娘说:“你等什么?”

我说:“等我药铺再做大半年,手里攒够了嫁妆。”

沈宴在旁边听着,也不催。

他只是把后院那块菜地又翻了一遍,撒了新的种子。

第二年春天,药铺的招牌换了新的。

沈宴帮我挂上去的,挂得很稳。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北疆药铺”,右上角刻了一颗杏子形状的印记。

翠儿说:“姐,为什么不挂个大的?”

“大的招风。”我拍拍手,“小的稳当。”

杏子印记,是我让沈宴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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