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按照列强提出的惩办条款,清廷被迫将甘军统帅董福祥革去一切官职,原本二十五营、上万马步官兵分批裁撤分流,驻陕西八营、甘肃十四营合并为八营,交由马安良、张行志等将领分别统管。
但在全盘裁撤的安排之外,朝廷单独划出特例,允许董福祥保留三营私人亲兵卫队,用以安置跟随他征战半生的固原籍老兵,这支规模不大却根基深厚的武装,最终交到董福祥嫡孙董恭手中。
董恭依托祖父留下的亲兵、田产与甘军旧人脉,以固原州为核心,长期掌控今宁夏固原、甘肃环县、镇原、合水、华池、泾源大片陇东土地,在各路军阀来回博弈的西北格局中,维持着半独立的割据状态,直至国民军进驻甘肃后才逐步交出兵权。
董恭,字敬斋,是董福祥过继之子董天纯的独子,也是董福祥直系嫡孙。董天纯早年入国子监读书,年纪轻轻便早早离世,董恭自幼长在董福祥身边,常年跟随祖父出入军营,从庚子年甘军入卫京师、廊坊阻击联军、正阳血战到护送两宫西狩西安,全程见证甘军最后的高光与溃败,军中各级固原籍将官大多与他相识。
董福祥一生征战,原配与几位侧室未曾生育子嗣,董天纯一支是唯一直系后人,董恭自小备受董福祥器重,各类军务、家事时常交由他参与打理。光绪三十年,皋兰一带发生黄河水灾,董福祥拿出大额银两赈灾,朝廷依照恤民条例给予嘉奖,授予董恭候选道身份,加封二品衔,还准许其记名军机处,这一份官方身份,为日后董恭统管旧部、与地方官府交涉提供了合法名分。
1901年董福祥从西安返回西北,最初落脚固原州城,之后在宁夏金积堡修建董府定居,朝廷特许的三营亲兵随同迁移,主力驻扎董府周边马家滩一带,分防金积至固原沿线要道。这三营亲兵人员构成十分单一,全部是同治年间跟随董福祥组建董字三营,先后参与金积堡之战、收复新疆、平定河湟起义,庚子年赴京抗敌的老兵,极少后期新招募的外来兵员,所有人籍贯集中在固原、环县、镇原三地,彼此同乡同族,世代相熟,对董福祥家族忠诚度极高。
武器装备均是庚子战前清廷调拨的毛瑟步枪,另有十余门小型快炮,配套弹药存放在董府专属军械库房,不受各省军械调配体系管控。粮饷来源不依靠户部与陕甘藩库拨款,完全依托董福祥在马家河、马家滩购置的六万多亩屯田产出,每年屯田收获的粮食、牛羊除供给家眷外,全部供给三营士兵,即便清末财政持续紧缩,这支亲兵也从未出现断饷的大规模哗变。
1908年,董福祥在金积董府病逝,家族内部与甘军旧部一度出现动荡。董福祥离世消息传开后,驻扎董府外围的亲兵因担忧失去依靠,成群聚集府门前讨要安置说法,场面一度失控。时年二十余岁的董恭出面处置,联合董福祥四夫人安抚兵勇,当众承诺不会遣散老兵,保留原有驻防地界,依托屯田永久安置所有士卒及其家眷,才平息这场风波。
同年秋季,董恭亲自带队护送董福祥灵柩返回固原南乡十里墩祖坟安葬,沿途三营马步分路护送,途经平凉、镇原、环县各地,地方州县官员不敢随意阻拦,足以看出这支甘军残部在陇东地方拥有的威慑力。董福祥下葬之后,三营亲兵的统辖权完整移交董恭,他将部队主力由金积堡回迁固原,分设多处屯营,一处驻扎固原城内,其余分守镇原肖金、环县城、合水西华池、泾源六盘山隘口,整条陇东通往宁夏、陕西的交通要道都在其兵力覆盖范围内。
宣统三年,国内局势剧变,武昌起义爆发后陕西率先宣告独立,成立革命军政府。时任陕甘总督长庚、陕西巡抚升允意图集结西北全部旧式武装东征,出兵收复陕西。当时甘肃正规绿营、改编勇营兵力空虚,各地能调动的实战力量全部是甘军遗留各部,包括马安良回族精锐军、张行志壮凯军,以及董恭统领的董氏亲兵。
长庚多次派人前往固原联络董恭,许诺战后扩充其驻防区域,同时允许董恭自行招募新兵补足员额,军械粮草由其自行筹备,官府予以通行便利。董恭遵照家中长辈嘱托,以维护地方安定为由,在原有三营亲兵基础上,从固原、庆阳、镇原乡间招募青壮年子弟,将部队扩编至八营,对外称“恭字营”,编制依旧沿用甘军旧制,分步兵五营、马队三营,营官、哨长全部选用原甘军老兵或是老兵子弟,没有外来武官介入统管。扩编完成后,董恭带领恭字营开赴泾州、长武一线布防,作为进攻陕西的侧翼部队,与河州马安良的回族武装划分防区,两军一东一西,互不统属,行军、补给各自独立,从未混编协同。
恭字营进驻陕甘交界防线不足半年,宣统皇帝颁布退位诏书,清王朝统治终结,长庚、升允组织的东征计划彻底搁置,各路西北武装纷纷撤回原有驻地。董恭接到消息后,即刻下令全军从长武、泾州撤回固原,不再听从前清督抚的调令,同时封锁固原各处关口,管控境内集市、田赋收取渠道,地方州县官吏无法再随意进入董恭驻防区域征调粮草、民夫,固原、环县、镇原、华池一带形成由董恭实际管控的独立区域,开启其在陇东的割据阶段。
民国建立初期,北洋政府尚未完全掌控西北,甘肃各地旧式武装划地而治,逐步形成后世所称“陇上八镇”的格局,八镇分为四支回族武装、四支汉族武装,董恭的恭字营是东部陇东固原片区的主要力量,与驻守平凉的陆洪、张兆钾互为盟友,双方互通消息,联合抵御外来武装进入陇东腹地。
北洋政府成立后的十余年间,中央多次下发调令,要求董恭带领恭字营移驻河西或青海,用于边境防务,董恭每次都以陇东地处陕宁交界,流民、山匪众多,部队不可轻易调离为由推脱,始终固守固原属地。
恭字营日常开销除屯田收入外,还收取境内集镇商税,所有税收不向上级藩库上缴,全部留存军中,地方县衙无权干预民政与税收事务,但董恭并未主动向外扩张领地,从未主动出兵侵扰平凉、庆阳府城,也没有与宁夏马福祥、青海马麒等回族军阀发生武装冲突,双方维持相对平稳的共处状态,这也是董恭势力能长期稳定存在的重要原因。
董恭表面接受整编提议,配合上报兵员名册,实际坚守底线,部队营制、驻防地点、各级军官完全不作变动,仅名义上归属甘肃陆军序列,但凡省府下达远距离调兵命令,全部以地方防务紧急不予执行,张广建手中缺少足够兵力武力收服固原,只能暂时搁置收编计划。
1920年直皖战争结束,皖系势力失势,甘肃地方各界发起驱逐张广建的自治运动,宁夏马福祥、宁海马麟等回族将领联合通电,打出“甘人治甘”的口号,陆洪涛、董恭等陇东汉族武装首领一同响应,联名列举张广建施政弊端,施压北洋政府将其调离甘肃。
张广建离开后,甘肃各方爆发督军争夺风波,马福祥、陆洪涛两大势力互相抗衡,分别拉拢省内各路武装站队,董恭选择保持中立,既不依附宁夏诸马,也不全力支持陆洪涛,依旧闭门管控固原属地,不参与省城权力争夺,避免部队卷入大规模省内混战。陆洪涛出任护理甘肃督军之后,与麾下张兆钾达成同盟,掌控平凉大片区域,虽然与董恭同属陇东汉族甘军旧部,却始终存在地盘划分的潜在矛盾,不过二人从未爆发正面战事,仅划定各自管辖县域边界,互不越界行事。
1925年冯玉祥率领国民军进驻甘肃,开启全省武装整编工作,先后武力击溃陇南孔繁锦、陇东张兆钾等顽固割据势力,甘肃原有八镇体系彻底瓦解。
董恭察觉到局势变化,清楚仅凭八营恭字营无法与国民军大部队抗衡,主动主动前往刘郁芬行辕接洽,自愿交出大部分兵力,仅保留少量贴身护卫队,接受国民军改编安排。
随后国民政府设立陇东游击第二旅,任命董恭担任少将旅长,驻防固原,部队兵员拆分重组,原有甘军老兵逐步分流至各地驻防,不再统一归董恭掌控。
1930年前后,全国陆军统一整编,陇东游击第二旅番号撤销,恭字营延续数十年的甘军残脉正式拆分消散,董恭辞去军职,返回固原老家定居,不再参与军政事务,安度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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