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

李时雨后来第一次穿上人民解放军军装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从北京法政大学毕业的青年了。

一九四九年四月,北平,中南海。他把一本线装书交到童小鹏手里,书里藏着从香港带回来的情报。任务交完,他写下两句诗:“敌营搏斗十五年,刀光剑影无形战。”

这十五年,他换过几层身份。

东北军中尉办事员,天津高等法院书记官长,汪伪立法委员,上海保安司令部军法处长,后来又成了军统上海二站第二组组长。

官越做越大。

人却越走越险。

李时雨原名李亭芳,一九〇八年生在黑龙江巴彦县。少年时读书,后来进北京法政大学。九一八事变后,北平街头到处是学生游行,他也站进队伍里。

一九三一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打这天起,他的路就不能按普通读书人的路走了。

一九三四年,李时雨大学毕业,党组织把他派进东北军。张学良部在西安活动,他进了“剿总”第四处,当中尉办事员。

心里是另一份名单。

危险很快换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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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七月,天津高等法院来了一个从西安调来的书记官长。李时雨穿着体面,出入租界和法院,手里还有日本特务机关发的通行证。

天津地下党急着把电台设备送出去。

租界出口“法国桥”由日本军警把守,三大箱机器,哪一箱被打开,都是大祸。

李时雨没有硬闯。

他坐上汽车,把自己摆成一个讲排场、怕麻烦的官员。车到桥口,证件递上去,箱子跟着过去。

桥过了。

电台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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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胆子大就能办成的事。胆子太大,会露;胆子太小,也会露。李时雨只能把自己演成敌人愿意相信的那种人。

一九三九年八月,汪伪方面在上海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秘密召开伪国民党“六大”。

李时雨以代表身份坐进会场。

七十六号是什么地方,上海人心里都清楚。门口进出的人,许多都带着特务机关的气味。可也正是在那里,李时雨把汪精卫同日方秘密勾连的情况记了下来,送给党组织。

这一步之后,他越陷越深。

一九四〇年,汪伪政府成立,李时雨被任命为汪伪立法院立法委员,又任中央政治委员会法制专门委员会主任委员。

到了陈公博兼任上海市长时期,他又在上海保安司令部、警察和清乡机构里担任要职,还授了少将军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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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将。

这两个字落到别人身上,是升迁;落到李时雨身上,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他自己也不是没有怕过。

位置越高,离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越近;离特务的眼睛,也越近。可组织给他的意思很明确:大胆往上爬,爬得越高,越能拿到敌人核心里的东西。

于是他继续往上走。

情报怎么送?

有时不是枪,也不是密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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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块肥皂。

李时雨写好情报,交给妻子孙静云。孙静云把整块肥皂挖空,把纸塞进去,再补好包装。交通员带着肥皂往返上海和苏北。

肥皂放在包里。

命也放在包里。

一九四五年初,日本败相已露。新四军发动阜宁战役,汪伪军心震动。李时雨抓住这个空当,策动汪伪人员准备配合新四军起义,又从上海保安司令部军火库里提走二十支德国手枪、一百支美国卡宾枪和两种子弹各三万发,送给新四军。

武器调拨单上有大印。

大印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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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假的。

抗战胜利后,李时雨没有马上回到明处。他又打入军统,任上海区第二站第二组组长。戴笠身边的系统,照样把他当自己人用。

可危险终究来了。

一九四六年九月,军统特务逮捕了李时雨。审讯室里,酷刑一轮轮压下来。他咬死不认共产党员身份,拒绝在笔录上签字,还骂回去:“八年來你们躲到重庆,不打日本鬼子,今天来迫害我这同敌人艰苦斗争的地下工作人员,真是丧尽天良!”

他被判有期徒刑七年零六个月。

这一次,他不在敌营的办公室里了。

他在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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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二月,李时雨取保释放。刚出来,上海还没有解放,军统特务毛森还派人盯梢。他又接到任务:继续留在上海,宣传党的政策,劝工商界不要撤走资金机器,策反军政警人员,保护公共资产和档案。

他找故友黄雨斋安排工作,成了汇中企业公司副总经理。

西装还得穿。

身份还得藏。

直到一九四九年四月,他才按安排撤离上海,经香港转赴北平。在香港,党组织把一本线装书交给他,让他带回北平转交中央统战部。

这趟路走完,十五年的暗线才真正收束。

新中国成立后,李时雨在中央党政机关和统战部门工作,后来任河南省政协秘书长、国务院宗教事务局顾问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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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离休后的李时雨和孙静云把大部分积蓄捐给家乡巴彦县,设立李时雨奖学基金会。

他没有把十五年挂在嘴边。

那首诗倒留下来了。

北平的屋子里,军装刚换上,线装书已经交出。李时雨低头写字,纸上落下那两句:“敌营搏斗十五年,刀光剑影无形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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