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宣德朝之后,明代中后期的漕运体系基本定型。每年秋收结束,湖广、江西、江南各地的漕粮,都会以长江为主干线开启漫长北上之路:粮船自武昌一带汇入长江,一路向东途经九江、安庆、芜湖,抵达扬州后转入京杭大运河,顺着运河一路往北,最终运抵北京通州、京城各大官仓,供养京师百官、戍边军队与宫廷日常开销。
在上一篇《明代皖江漕运潜规则:安庆万盈仓如何拿捏池州卫漕军》里,详细讲了池州卫漕军空船逆流而上,奔赴安庆府万盈水次仓领取漕粮,全程被仓大使、副大使、攒典、斗级各级官员连同仓夫层层盘剥,不交额外规费就故意卡斛压量、拖延装船,把一众漕兵拿捏得有苦无处申诉。
不少读者看完心里都会生出一个疑问:明明长江水自西向东顺流而下,湖广、江西在上游,粮食顺江运到安庆合情合理,可池州府、太平府明明都在安庆下游,为何本地征收的漕粮,反倒要逆流送往安庆万盈仓集中存放,再由漕军折返回去拉运?
这里就要把明代皖江漕运的核心规则讲透彻。
按照大明漕运总体规划,湖广、江西两地秋收后的漕粮,先沿长江顺流集中存入九江水次仓。再由安庆卫漕船空船逆流开到九江,把外省漕粮大批量运回安庆,统一收纳进万盈仓。万盈仓也叫万盈水次仓,是长江中下游规模最大、级别最高的漕粮中转枢纽仓场。朝廷为了统一账册管理、统筹北上调配,避免多地分仓造成账目混乱、粮食亏空无从核查,硬性规定:湖广、江西,再加安徽长江沿岸各府的漕粮,全部要汇总到这座安庆官仓统一调度。
至于皖北内陆、皖南徽州深山一带的漕粮,有另一套独立转运体系,和万盈仓无关,这里就不多展开细说。
其中安庆下游的池州府,明代下辖整整六县:贵池县、青阳县、铜陵县、石埭县(今石台)、建德县、东流县。隔壁太平府,则管辖芜湖县、当涂县、繁昌县。这两处府县沿江产出的漕粮,也必须遵照制度,先行汇总至安庆万盈仓。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池州卫、太平卫的漕船,都要空船逆江赶到安庆领粮,也就是上一篇里写到的,一进仓门就要面对无休止的勒索刁难,不给好处,后续交割处处都会被人暗中穿小鞋。
如果想细看仓场盘剥的具体细节,可以翻开我主页里上一篇《明代皖江漕运潜规则:安庆万盈仓如何拿捏池州卫漕军》,里面写得十分详尽。
同样在万盈仓受尽一肚子窝囊气,池州卫和太平卫两支漕军,后续的做法却天差地别。
按照额定漕粮额度,池州卫每年要承运本府漕粮二万五千石,太平卫承运本府漕粮一万七千石。除此之外,两支卫所还要分摊九江转运来的三省跨省漕粮,惯例划分是池州卫承接湖广、江西、安徽沿江漕粮总量的六成,太平卫承接余下四成。
船队从安庆万盈仓满载出发后,并不会直接一路开到芜湖水次仓交割,按照漕运江防分界制度,必须先航行至铜陵大通镇江面,在这里完成一次关键的粮食过驳调转。
安庆到铜陵大通这段长江江面,江防、漕运监管权责归池州卫管辖;大通往下,一直到太平府采石江面,管辖权责就划归太平卫。朝廷定下分段管控的规矩,就是为了分清责任:航行途中一旦出现粮食受潮霉变、数目短缺、失窃损耗,只由对应河段的管辖卫所全权负责,避免两军互相推诿甩锅。
所以到大通水域之后,就要重新拆分粮船:池州卫只留下属于本府的二万五千石漕粮,原本搭载的六成跨省漕粮,全部过驳转运到太平卫漕船之上。
经过这次调转,太平卫船队船上,就集齐了全部跨省漕粮,再叠加自身本府一万七千石额定粮额,整船负重远大于池州卫。
过驳手续全部办完,两支船队才会继续顺江东下,最终驶入芜湖港,进入下一阶段的卸粮、查验流程。
也正是从大通分界这一刻开始,两支漕军积压许久的怨气,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出口。
池州卫漕军将本府两万五千石漕粮,在芜湖水次仓全数交割完毕之后,并不能立刻放空船只启程返航。按照明朝中后期漕运的硬性规制,漕船返程必须承担官货回运的差役任务。
船队需要统一装载朝廷下发的各类官府物资、边军军械、往来公文卷宗,还有沿途驿站、府衙需要接力押解的轻刑人犯,连同池州府所需的调拨物资,一并原路运回池州城内交割入库。这一系列文书核验、货物清点、人员登记、仓位整理,流程繁杂,绝不可能当日办结,通常要在芜湖港滞留三到六天。
这一段无人管束的空档期,就成了池州卫上下宣泄怨气、借机牟利的绝佳窗口。众人在安庆万盈仓被仓大使、攒典、斗级各级官员轮番勒索,平白掏出不少银钱,满心憋屈却不敢对抗户部在册的官吏。既然向上无从讨还公道,便打定主意,要在过境的芜湖地界,把这笔损失连本带利捞回来。
这里池州卫漕军必须勾结芜湖港水次仓、芜湖抽分厂以及芜湖县衙役等各种官员。很多读者读到这里,难免心生疑惑:芜湖本地管粮的是户部下辖水次仓,而江边工部设立的芜湖抽分厂,专门针对长江竹木排筏、沿江山货征收十分之一的关口税,两个部门体系完全不同,漕军想要在鲁港低价收购民间粮食,为何要两头打通关系?
这里的门道,就要拆开层层勾结的逻辑。真正有权判定漕粮损耗、开具合法补粮凭证的,只有芜湖水次仓。池州卫带队的总旗私下备好银两,登门打点仓内主事与攒典,借口一路江上风浪连绵,船舱里部分粮食受潮风干,产生了漕运惯例内允许的自然耗损,需要就近在沿江码头采买一部分余米,补足账面额度。仓场官吏常年靠着漕运陋规分润好处,对此心照不宣,当即在交割账册上标注缺口,出具户部制式的补粮勘合文书。这一纸勘合,是整件事唯一的法理外衣,没有它,私下收粮就等同于军士强抢民粮,一旦被巡漕御史撞见,所有人都要从重问罪。
仅有仓里的勘合还远远不够。池州卫是外地卫所,芜湖鲁港隶属于太平府芜湖县,异地官军在本地没有江面管控与民事处置权限,想要拦停江面米船、下乡收粮,必须借外力铺路。于是漕军转头去疏通芜湖抽分厂。
抽分厂隶属工部,本职和粮食毫无关联,日常只巡查江面竹木商货,却手握鲁港、青弋江入江口一带的江面巡逻权,沿江百姓素来畏惧工部关旗。漕军送上一笔丰厚酬银,并不要求对方出具粮务牌票,只求两件便利:一是漕船在长江与青弋江交界水域停泊收粮期间,抽分厂哨船刻意回避,不巡查、不上报;二是准许漕船临时借用巡江标识,用来震慑四散躲避的民船船户。
江面通道打通,地面上还少不了本地人手配合。鲁港的日常治安、村镇管辖,归芜湖县巡检司负责,衙役们熟稔周边村落、码头散户的存粮情况。漕军继续打点巡检头目与当班差役,许诺事后均分收益,请他们手持水次仓勘合,带路深入江边村落。对外只宣称是奉旨补齐漕粮缺额,属于公务要务。江边农户、小本米商面对着户部官仓文书、工部关口默许,再加本县公差当面坐镇,根本无处申诉,只能被迫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交出家中存粮。
为了规避风险,体型庞大的漕官大船,绝不会驶入青弋江内河深处。一来内河航道狭窄、水深不足,极易搁浅;二来深入内陆河道属于越界行动,极易被巡查官员盯上。他们便固定停泊在长江干流与青弋江入江口的交界浅滩,这片水域地处两域权责模糊地带,行事隐蔽,但凡察觉到异样,片刻就能退回长江主航道,随时可以拔锚脱身。
短短几日滞留,靠着这套闭环操作,池州卫就能在鲁港周边收拢一大批低价民粮。这些粮食并不会补入漕运正项账目,而是提前对接好芜湖城内长期合作的私粮商号,批量变卖为现银。
这笔卖粮所得的银两,事前就约定好了四家拆分的规矩,份额清晰。第一份分给芜湖水次仓的仓官、攒典与核心斗级,答谢他们篡改账面、出具勘合的关键作用;第二份交给芜湖抽分厂主事与巡江哨官,作为江面放行、借旗掩护的酬劳;第三份划归芜湖县巡检司一众衙役,酬谢他们带路镇场、压制乡民;最后一份由池州卫武官统筹,依照官职高低,分给船上一众漕兵,也算变相补偿众人此前在安庆仓场受的委屈。
四方皆有油水可捞,这条灰色的牟利路子,才能常年在皖江沿岸悄无声息地运转。反观太平卫漕军,明明当初在万盈仓同样受尽盘剥,却半步不敢触碰这类勾当。太平卫是太平府本土驻军,芜湖、当涂、繁昌都是自家辖地,本地府县官吏、巡检差役日常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旦扰民强购粮食,不出数日就会有百姓递状上告,带兵武官难逃“兵扰民”的重罪,仕途乃至身家都要受损,再大的火气,也只能死死按在心底。
一府之内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道尽了明代中后期漕运制度的崩坏:体制上层的官吏层层盘剥过境漕军,走投无路的底层兵卒,便借着跨地管辖的漏洞,转头将代价转嫁到最弱势的沿江小民身上。
等到返程所需的军械、公文、人犯全部装载妥当,池州卫漕船便辞别芜湖港,溯江向西返航池州府交割公务。这一趟往返下来,当初在安庆万盈仓被搜刮走的银两,早已靠着鲁港的私下交易成倍赚回。而鲁港码头那些被迫贱卖口粮的寻常百姓,只能默默吞下损失,成了整条漕运利益链里,最无人过问的牺牲品。
本篇明代皖江漕运的基层往事就分享完毕。整理这篇史料耗费了不少时间,如果这段漕运往事对你有所参考,不妨随手点个赞、收藏起来,方便后续翻看查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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