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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长篇小说《星空与半棵树》。《星空与半棵树》以细腻笔触和宏大视野,描绘了一幅秦岭深处乡土世界的壮丽画卷。作品以秦岭北斗镇北斗村为背景,通过半棵百年老树失踪事件,从多个维度探讨了人与自然、社会与生态、大地与宇宙的关系。

虽然穿了何所长的警服,戴了何所长的大盖帽,瘦皮邋猴的,帽子还有点戴不稳,甚至给里面塞了棉花、垫了报纸,可看上去毕竟是正经威武了许多。

这天从下午到晚上,派出所道场拥满了人,比看戏都热闹。尤其说叫驴摔死了,来看热闹的就更多,说啥的都有。只听他娘把嗓子都号干了,还是那句老话:“你个扫帚星哪,咕咚一死,为公家卖了命,让老娘咋办呀… … ”

北斗镇只要死了人,半下午就有来做道场和唱孝歌的。道场是和尚或道士做法事,县公安局来的领导坚决不同意,说这是公事,不能搞封建迷信那一套。那几拨临时剃了头、穿了法衣、捧了朱砂符咒的人,钱就挣不上了。但唱孝歌是一种风俗,也是守灵的一种手段,内容无非是劝善尽孝,还有前朝后代、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灵堂空旷,且是清明时节,细雨纷纷、北风呼呼的,天刚撒黑就冷得人有些撑不住,唱一唱能把人留住帮忙守灵,也就让唱了。

孝歌的头腔开得极其浪漫又哀伤备至:

一对鼓槌圆溜溜,

孝家请我开歌路。

开天天有八方,

开地地有九州。

开喉喉有百转,

开歌歌有千篓。

唉——

为人在世有什么好,

说声死了就死了,

亲戚朋友都不知道。

亲戚朋友知道了,

亡人已过奈何桥。

阴间不跟阳间桥一样,

七寸宽来万丈高。

大风吹得摇摇摆,

小风吹得摆摆摇。

两头都是铜钉钉,

中间抹的花油胶。

天上雷公在吼叫,

地下火狱呼呼啸。

阎王前边猛喝道,

小鬼后边拿叉刨。

有福亡人桥上过,

无福亡人跌下桥。

早上过桥桥还在,

晚上过桥桥抽了。

亡者回头把手招,

隔断了阳间路一条… …

叫驴他娘已被这孝歌的开头,唱得快哭晕死过去,被人抬到派出所客房摁下了。她还直骂自己,不该选了个扫帚星出没的日子,生了存驴。驴本来是个贱物,阎王瞎了眼睛也要,存都没存住哇!

大伙也都议论,驴就没个好名声,啥子驴唇不对马嘴、好心当了驴肝肺、卸磨杀驴、黔驴技穷,老戏《窦娥冤》里最瞎的一个丑角叫张驴儿,《包公三勘蝴蝶梦》里一个瞎瞎丑也叫赵顽驴。看来这就不是个正经名字么。

安北斗哪里事急,就朝哪里冲。见老人晕死过去,就扑进客房,又是掐人中,又是规劝地说:“蒋婶,别怨自己,也别怨存驴了。扫帚星也不是一颗坏星星,它的形状像扫帚,其实叫彗星。咱们太阳系多得很。”因为大家都怨扫帚星,安北斗就多说了几句:“这种星星是冰块组成的,在运行到太阳附近时,因为温度太高,冰块融化解散了,就形成几千万公里甚至几亿公里长的明亮尾巴,它是一种很美的天文现象。存驴兄弟最后是追逃犯死的,不就跟这彗星一样,融化得很美丽吗?”安北斗像诗一样的天文学解释,倒是让大家听懂了,可对于蒋婶,好端端一个儿子,突然融化解散了,美是美丽了,养儿防老可指望谁呀?

孝歌开完“歌路”,就从盘古开天辟地唱起了。

在另一间房的谈判桌上,蒋家的亲戚在漫天要价,派出所的代表在就地还钱。

县公安局最后征求何首魁的意见,问该咋办。何首魁一口咬定:“恐怕得给存驴一个名誉! ”

“给啥名誉,莫非还想弄个烈士不成? ”

“烈士也是人当的。那就报烈士吧!”何首魁反倒被激恼了,并十分坚持。

安北斗都有点诧异,按叫驴平常的表现,是怎么都与“烈士”这两个字联系不起来的。可何所长说:“ 蒋存驴这些年一共帮派出所出警达三百次以上,没有要过任何费用,除了我们偶尔主动给他一点补贴,他就是觉得跟派出所一起出警风光。不让他来他偏来。是做出了不少牺牲的。 ”

孙铁锤也插话说:“叫驴在村上也没少出力。平常敲个锣、跑个腿、喊个人啥的,也都是尽义务,他就爱在人前唬唬。昨天下午还在满村动员入股,忙镇上的点亮工程呢。何所传呼一叫,掉转摩托,就端直飙到派出所了。说英雄模范好像不像,怕惹人笑话,可是… … ”

“惹谁笑话?他此时就是英雄,就是模范,就是英烈!”何首魁急得都要从床板上挣扎起来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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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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