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岁，十二个孩子，一道手敕。
大统六年春，秦州那边来了宫里的中常侍曹宠。
他带来的不是迎归长安的车驾，而是西魏文帝元宝炬的手敕。乙弗氏接过来，已经明白了。
她曾是皇后，是元宝炬十六岁时娶进门的发妻。十五年里，她给这个男人生下男女十二人。
可活下来的，只有太子元钦和武都王元戊。
这数字不吉利。
更不吉利的是，元宝炬登基以后，她先做了皇后，后又让出后位，出家为尼，最后连活着也成了罪。
乙弗氏出身不低。
她是河南洛阳人，先世原是吐谷浑渠帅，居青海，号青海王。后来归附北魏，家族三世尚公主，女子多为王妃。
到她这一代，父亲乙弗瑗官至仪同三司、兖州刺史，母亲是孝文帝第四女淮阳长公主。
她不是寒门女子。
年少时，父母看着这个女儿，曾对亲族说，生女儿又何妨，像这样的女儿，实在胜过男儿。
这句话后来听起来，像一声很远的叹息。
十六岁那年，乙弗氏嫁给元宝炬。
那时元宝炬还不是皇帝，只是北魏宗室。夫妻之间究竟有多少温情，后人不能把宫闱话说得太满，但史书留下了一句很硬的话：乙弗氏节俭，蔬食旧衣，珠玉罗绮少见于服玩，又“不为嫉妒之心”。
元宝炬更看重她。
往后的十五年，她一胎接一胎，宫中襁褓不断，可夭折也不断。
十二个孩子，最后只剩两个儿子。
她没有倒在生产上，没有倒在后宫争宠里，却倒在一场关中以外的风雪里。
事情的根子，不在她身上。
永熙三年，北魏孝武帝元修西入关中。次年，宇文泰拥立元宝炬，是为西魏文帝，改元大统。
元宝炬坐上皇位，乙弗氏被册为皇后。
可西魏的皇位，从一开始就坐得不稳。东边有东魏高欢，北边有柔然。新都关中，兵马财力都紧，朝廷想东讨，又顾不上北方。
柔然一来，西魏就要分兵。
这才是真正的刀口。
为了稳住北边，西魏选择和亲。柔然可汗阿那瓌的长女郁久闾氏入关，十四岁，被立为新的皇后。
乙弗氏退了。
她从皇后，变成别宫里的尼。后来又被徙到秦州，依着儿子武都王元戊居住。
宫门关上了。
元宝炬不是完全忘了她。
乙弗氏在秦州，元宝炬暗中让她蓄发，有日后接回来的意思。话没有摆在朝堂上，事却偏偏不能一直藏住。
柔然一旦知道，问题就不只是夫妻旧情。
大统六年春，柔然举国渡河，前锋已经过了夏州一带。
朝中议论起来，有人说，这一仗是因为乙弗氏还在。
元宝炬听了，并非一开始就认。他说，哪有百万之众为了一个女子兴兵？
可话说完，他又退了一步。
他面对的不是一封家书，是北边压下来的兵锋，是将帅们的目光，是西魏刚立国没几年的薄底子。
乙弗氏成了那个最容易被推到刀口上的人。
曹宠到秦州时，带着皇帝手敕。
乙弗氏挥泪，只说了一句：“愿至尊享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
她没有等旁人催促。
她叫武都王元戊上前诀别，又给太子元钦留下话。话里尽是凄怆，身边侍御都哭出声来，没人敢抬头看她。
她还召僧设供，让身边几十名侍婢出家。
头发落下。
事情做完，她进了屋，拉起被子覆在身上，就这样死去。
那一年，她三十一岁。
死后，她被凿麦积崖为龛而葬，号寂陵。
一个做过皇后、给皇帝生过十二个孩子的女人，最后没有葬回长安宫阙旁，而是先留在秦州山崖之间。
元宝炬后来也悔，也念。
等他的山陵修毕，他曾留下手书，表示自己百年之后，要让乙弗氏配享。公卿议定，追谥她为文皇后，祔于太庙。
到废帝时，她才与元宝炬合葬永陵。
可那是身后事了。
她活着时，皇后玺绶可以拿走，头发可以剃掉，居处可以迁徙，最后连性命也要让出来。
大统六年春，秦州麦积山下，手敕收起，僧供散去，屋门合上。
乙弗氏躺在被中，三十一岁，身后只剩两个活下来的儿子。
参考资料：
一、《北史》卷十三《后妃传上·文帝文皇后乙弗氏》，维基文库：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北史_(四庫全書本)/卷013
二、《北史》卷十三《后妃传上·文帝悼皇后郁久闾氏》，维基文库：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北史_(四庫全書本)/卷013
三、《周书》卷二《帝纪第二·文帝下》，维基文库：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周书/卷02
四、令狐德棻等：《周书》，中华书局点校本；李延寿：《北史》，中华书局点校本。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衔接为合理叙事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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