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各位象友讲一个大清官场的段子。
清代袁枚在个人笔记《子不语》中,写了一个段子。
说,乾隆年间,河南商丘某位知县在呈报案件时,在处理意见一栏署下“毫无疑义”四个字。
河南按察使看到卷宗后,顿时恼火。一个七品县令也敢自信地提出“毫无疑义”的意见,是对上级的藐视。你都“毫无疑义”了,是不是把我当摆设。当即下令,把负责案件的书吏给“铐”到了开封。
县令吓坏了,赶紧重新署了一份“似无疑义”的意见,另外奉上1000两“冰敬炭敬”,这才过关。
清朝中后期的官场,真理不一定是绝对的,但银子一定是硬通货。
(杜凤治 小像)
今天,聊的主角(杜凤治)跟袁枚的段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袁枚写的可能是段子,但杜凤治可能实打实记录在《清史稿》的历史人物。
杜凤治,浙江绍兴山阴人。
同治五年,52岁考中举人,谋了一个广宁知县的职位。
老杜属于“新人老兵”。年纪是老的,但仕途是新的。
刚入职,杜凤治刚正不阿,发誓不与世道同流合污,想做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到广宁报到后,屁股底下的“公座”还没捂热,当地豪绅胥吏纷纷开始“半夜拜访”。
一个月内,收得钵满盆满。师爷把豪绅孝敬的礼物清单递到杜凤治跟前,上面写着“乡绅张三送茶仪(茶水钱)100两,书吏李四送冰敬30两,典吏王五送节敬50两”等等。
师爷本着工作负责的态度,神神秘秘地跟老杜解释,这里面门道太多了,怎么收、怎么回、哪些能收、哪些不能收全是学问。
杜凤治听后,当场暴怒,把清单往地上一摔,巴掌往桌子上一拍,来了一句:我是来当父母官的,不是来挣钱的。
老杜的霸气一摔,从正面来看,给人感觉相当震撼,但也只是“感觉震撼了一下”。其负面影响可是实打实的。
一是让师爷感觉这位爷不好伺候,我当师爷图啥,不就是跟你后边揩点油水,你吃肉,我喝汤,你要这么搞的话,以后有事“出工不出力”。
二是底下那帮胥吏也躺平了,我们这些当吏没有身份编制,全靠平时搞项目时,浑水摸鱼,创点外快。
三是地方乡绅慌了,我们欺男霸女、鱼肉乡里多年,全靠给老爷上点“香火钱”保平安,你不要“香火钱”,那你要啥,要公平?
明清两朝的官俸是很低的。即使从雍正开始推行养廉银后,官员的收入稍微有所提高,但那点“养廉银”是包含了一切办公支出,请师爷、雇胥吏的人工支出、送个文件的“快递费”都得老爷自掏腰包,根本覆盖不过来。
清朝从单个官员到整个官场,从来不是靠正俸和养廉银来维持运作,而是靠种类繁多的各种“敬”(冰敬、炭敬、别敬、节敬、年敬、喜敬、妆敬、门敬、跟敬、文敬、瓜敬)。
多说两句,给象友们解释一下这些“敬”是怎么回事儿。
节敬(年敬):春节、特定节日馈赠。
喜敬(丧敬):娶小妾、死了爹妈的馈赠。
妆敬:给上级家属的礼金。
文敬:上级子弟求学的资助。
门敬:给衙门各部的打点钱。
跟敬:给师爷、随从的赏钱。
最离谱的是“瓜敬”,这可是古老官场智慧的结晶。就是到了夏天瓜熟的季节,打着请上级吃西瓜的由头,孝敬上级。
名目之繁多、智慧之深邃,令人目不暇接。
对上展现“孝心”,平级是“人情”。
这哪是潜规则,分明是运作活动的“润滑剂”。
杜凤治一上任就搞另类,瞬间让整个广宁停摆了。
老爷想当圣人,可其他人都想当俗人,谁还给他干活。从此,他说的话,底下人和乡绅们嘴上“好好好,抓紧办”,背地里拖拖拉拉磨洋工。
最后,一个清官把一个县治理得“一地鸡毛”拉倒。
《清稗类钞》里记载了一段关于杜凤治治理广宁的故事。上级找他索要“孝敬”,杜凤治回信时,给回了一个空信封。(上官有需索,辄以空函报之)
这就等于上级给你发消息,说“晚上找个隐蔽的地方安排一桌,注意保密”。
你呢,直接给上级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没给安排。
在正直清廉等美德的加持下,杜凤治的官越当越偏远。
两年后从广宁去了四会,换了一个当时的穷县继续当县令。
换个地还算好的,关键朝廷来回调动耍他。同治七年正月由广宁调往四会县,腊月又从四会县调回广宁县。
经过这一次栽跟头,杜凤治有所悟了,在大清混官场靠的不是刚正不阿,不是办事能力,而是抱大腿。
很快,杜凤治傍上了郑亲王肃顺。
老杜傍大腿的手法极其低劣,但相当好使。
他收集了一套肃顺诗集书法,疯狂写赏析文章,自费发表了《郑亲王诗词鉴赏》。
就跟当年那位写论文论证“师娘有美感”如出一辙。
随后,花钱弄了一幅宋徽宗书法真迹。真迹和鉴赏文集一并送到王府。
肃顺一看,惊呼“此人懂我”。
然后,这事就成了。
马屁不是白拍的。很快,肃顺给他解决了“正四品”职务,从七品一跃成为四品“高州知府”。
官场最忌讳被贴上“某某的人”标签。抱大腿就抱,但得管好自己的嘴。
杜凤治显然没领悟到这一层,见人就说“郑亲王如何如何”,张嘴闭嘴就是郑亲王。有好哥们提醒他这种事得注意保密。
杜凤治不服,一脸正气说“郑亲王为人正直,是国之栋梁,凭什么不让人说”。
咸丰十一年,辛酉政变爆发,大清第一权臣肃顺领了盒饭。
紧随其后,慈禧掀起了一场“肃清肃顺流毒”的运动,杜凤治这个自封的“肃党”上了黑名单还被“加粗、加黑、置顶”。
最后,朝廷见他年事已高,职位不大,没跟他计较,弄了一个辞官保命,得以善终。
参考文献:
清史稿、清实录、清稗类钞、旧典备征、庸闲斋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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