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平安。
这名字是我干爹起的。干爹是个瘸子,年轻时在矿上砸断了腿,后半辈子就靠着给人看阴宅阳宅混口饭吃。他说我命里带土,八字又硬,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料,就收了我当徒弟。干爹说,干这一行,求的不是大富大贵,是一个"安"字——安人心,安亡魂,也安自己的良心。我叫周平安,就是图这个意思。
那是2003年的秋天,我二十八岁,跟着干爹学艺十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干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十里八乡的活儿大多是我去跑。那时候年轻,火气旺胆子大,什么坟都敢挖,什么宅都敢看,觉得自己阳气足百无禁忌。现在想想,那年头真是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事情要从我们村的首富马德贵说起。
马德贵在镇上开了一家预制板厂,还包了几个鱼塘,家里在村东头盖了一溜五间大瓦房,红砖青瓦,院墙刷得雪白,大门口还立着一对石狮子,在当年那个家家户户还住土坯房的马家村,那就是顶了天的气派。村里人都说马德贵命好,赶上了好时候,发了财。
可马德贵最近半年却愁白了头。
那天傍晚他找到我,手里拎着一条好烟,脸上堆着笑,但眼里的血丝骗不了人。他坐在我家堂屋里,灌了两碗凉茶,才把事情原委倒了出来。
马家从他爷爷那辈就住在村东头那块地上,三间土房,日子过得紧巴。九八年他挣了钱推了老屋盖新房,打地基的时候挖出来一口铁锅,锅口朝下扣在土里,铁锈斑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马德贵当时忙着赶工期,也没当回事,随手让人把那口铁锅扔到村后的垃圾堆里去了,地基照打,房子照盖。
新房住进去的头两年,啥事儿没有,马德贵的预制板厂生意红火得不得了,订单排到了年底。可到了第三年开春,事情就一件接一件地来了。
先是马德贵自己,骑摩托去镇上结账的路上被一条突然蹿出来的野狗惊了车把,连人带车栽进了路边的水渠里,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出院之后厂里的生意就莫名其妙地开始走下坡路,先是接了一批楼板尺寸出了差错,赔了客户一大笔钱;接着厂里一个工人操作机器时切掉了两根手指,家属来闹了大半个月,赔了医药费不说,还被安监局罚了款,勒令停工整顿。
再是他闺女马小燕,刚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住校才一个月就哭着跑回来了,说宿舍里闹鬼,半夜总能听见床底下有人叹气。学校给换了三次宿舍都没用,孩子精神越来越差,成绩一落千丈,最后只能休学在家。马德贵带她去看县医院的大夫,大夫说是焦虑症,开了药不管用,后来又去市里看,照了CT抽了血,查不出毛病。好好的一个闺女,半年瘦了二十多斤,原先圆乎乎的脸蛋瘦出了尖下巴,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惊惶。
马德贵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直挺直的腰板塌了下来,两只粗糙的大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个在村里说一不二的马老板,这时候跟个走投无路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平安啊,"他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你说我马德贵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吧?开厂这些年从来没拖欠过工人一分钱工资,逢年过节还给村里孤寡老人送米送面,怎么……怎么就成这样了?"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人顺的时候不信命,觉得一切都是自己本事大;等倒起霉来医院治不好钱也摆不平的时候,才想起抬头看看天。我也不多说什么,收拾了罗盘、铜钱和几道黄符,骑着摩托车跟着马德贵往村东头去。
马德贵那五间大瓦房确实气派。坐北朝南,背后靠着村后那座不高不矮的土坡,坡上长满了野生的槐树,枝繁叶茂,夏天能遮出老大一片阴凉。房前是一片平整的晒谷场,再往前就是村东那条小河,水不深,清清亮亮的,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这在风水上叫做"后有靠、前有照",是旺丁旺财的好格局,按理说不该出那么多幺蛾子。
我围着那排瓦房慢慢转了一圈,手里的罗盘托得稳稳当当的。走到堂屋正后方的时候,罗盘的指针忽然微微颤了一下。
那种颤动很轻,如果不是常年跟罗盘打交道的人根本感觉不到,就像一根头发丝搭在针尖上,若有若无。但我对这种动静太熟了,那是一种从地下传上来的、隐隐约约的躁动。我脸上的表情没动,把罗盘收起来,问马德贵:"后院那棵槐树,是你后来栽的还是原来就有的?"
马德贵愣了一下,说是盖房那年从村后坡上移过来的。
我走到那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这棵槐树不算特别大,但长势极旺,树干光滑笔直,枝叶密密匝匝地伸展开来,遮住了后院大半片天空。马德贵跟我说他媳妇在后院种了不少月季,可我低头看了看,槐树底下那片地光秃秃的,连根草都不长,泥土的颜色发暗,跟旁边种着月季的地方明显不一样。
我蹲下身子,抓了一把那秃地里的土凑到鼻尖闻了闻。这一闻,心里就是一紧。
土里有一股很淡的腥气,不刺鼻,像下过雨之后翻出来的蚯蚓泥,混在槐树叶子的清苦味儿里,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但干爹教我的第一课就是闻土——好地气的土闻着是清香的,闷着的土闻着是发酸发腥的。我拿指头搓了搓那些土,土质偏黏,细碎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腻,像是混了什么油脂之类的东西。
"马叔,"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表情尽量放松,"当初挖地基的时候,除了那口铁锅,还有没有别的?"
马德贵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好像地基挖得不算深,我记得挖到差不多两米的时候碰到了一层硬东西,当时以为是岩石层就没再往下挖,直接在那一层上面浇的混凝土。"
"硬东西?什么样的硬东西?"
"青灰色的,很平整,当时赶工期也没细看。后来瓦匠说是老屋以前的地基,我就没在意。"
青灰色的、平整的硬层,在村东头这片土质松软的地方——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恐怕不是什么老地基。但我没说出口,让马德贵回家把那口铁锅的事情再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
回到屋里,马德贵一边给我续茶一边回忆:"那口锅我后来寻思过,看着不像我们这边的东西。我们这儿的铁锅都是圆底大耳的,那口锅是平底的,锅沿很厚,口朝下扣着,锅底朝上,上面还缠着一圈锈得快断了的铁丝。我当时用铁锹撬了一下,没撬动,就觉得沉得离谱。后来让两个工人一块儿抬起来扔出去的,两个壮劳力抬着都费劲。"
两个壮劳力抬着费劲的一口铁锅,平平整整地扣在地基下面。我越听心里越觉得不对劲。当天我没在村里多待,推说回去取个东西,骑着摩托车就回了镇上的旧书摊,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干爹留给我的那些笔记里没有类似的记载。我翻到天黑,眼睛都看花了,才在一本讲民间厌胜术的油印小册子里找到了一句话,字迹模糊,纸张脆得一碰就要碎——
"铁锅覆地,鬼祟不出。以生铁为盖,以九环为锁,镇物于下,不可轻启。启则戾气冲霄,阖宅不安。"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脑子里把马德贵家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铁锅是平底的,不像当地的东西,上面缠着铁丝,铁丝是九根绕在一起的——那就是九环锁。地基下面那层青灰色的硬层,平整整的,像一块巨大的石板。铁锅、九环锁、青石板,这三样东西一层叠一层,是有人故意压在那里的。
那青石板下面压着的,是什么?
我第二天一早又去了马德贵家,没提那本小册子的事,只是跟他说,我想把那口铁锅找回来。
马德贵领着我去村后的垃圾堆翻了大半天,垃圾堆早就被清过了,哪还有铁锅的影子。我站在那堆陈年垃圾边上想了半天,最后跟马德贵说:"马叔,铁锅找不着了,那咱就得把当初挖到铁锅的地方重新挖开看看。"
马德贵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儿,问我要挖多深,我说至少要挖到那层青石板,把石板掀开看看下面是什么。马德贵咬着后槽牙想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挖!大不了这房子我不要了,只要你把事儿给我平了,怎么都行。"
当天下午马德贵叫了四个本家的侄子过来帮忙,都是膀大腰圆的壮小伙,手里拎着铁锹镐头,叽叽喳喳地打听要挖什么。我没让他们多问,只说到时候听我指挥。
那口铁锅当初是在堂屋正中间的地基下面挖到的。现在堂屋里铺了光溜溜的水磨石地面,要开挖就得先砸地坪。四个小伙子抡着大锤砸了半天,把水磨石砸开一个口子,露出下面的混凝土层,再往下又挖了将近一米,天色擦黑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物。
那层青灰色的石面露出来的时候,院墙外头老槐树上歇着的一群麻雀突然全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四散奔逃。在场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握着铁锹的手都紧了紧。
我把所有人都赶上地面,自己跳进那个坑里,蹲下身来查看那层石板。石板表面很光滑,不是天然的那种粗糙岩面,明显是经过人工打磨的,上面还隐约能看见一些刻痕,像是什么图案或者符号,但因为年代太久又沾了泥土,看得不真切。我用手把浮土抹开一些,那些刻痕慢慢露了出来——是几条线,弯弯绕绕地连在一起,看着像是一条蛇,或者是一条龙,盘成一个圆形。
蛇盘圆,这在老辈人的说法里,是镇压的意思。
我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露声色,从坑里爬上来,让几个年轻人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再来。那天夜里我睡在马德贵家的东厢房里,把桃木剑压在枕头底下,一晚上听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总觉得那风声里夹着什么别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风灌进瓶口的那种动静。我不敢合眼,半睡半醒地捱到天亮。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阳气足得很。我把马德贵和他几个侄子叫过来,在坑的四周摆了七盏煤油灯,点着了围成一圈。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糯米,沿着坑沿撒了一道白线。马德贵看着那些东西,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往下撬。"我朝坑里扬了扬下巴。
四个年轻人拿着铁钎和撬棍跳下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块青石板撬开一条缝。石板掀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风从缝隙里猛地窜了上来,带着一股霉味儿和土腥气,几个小伙子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有个年纪最小的脸都绿了,攥着铁钎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别停。"我蹲在坑边上盯着那道缝隙,"继续。"
石板被彻底掀开挪到了一旁。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坑,四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砖缝之间抹着灰白色的三合土,密密实实的,一看就是老手艺。坑大概有将近两米深,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涌上来的气息又冷又潮,像地窖里积了几十年的阴气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我让马德贵拿来手电筒,往坑里照了一下。光柱落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坑底正中央摆着一样东西,青黑色的,圆圆的,大概有脸盆那么大。我定睛一看,头皮就是一麻。
那也是一口铁锅。
跟马德贵当初挖到的那口一模一样,平底,厚沿,锅口朝下倒扣在坑底,锅底朝上。而且锅底上缠着铁丝的痕迹清清楚楚,九根锈迹斑斑的铁丝绞在一起,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
第二口铁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猜测瞬间就坐实了。这不是一口锅的事儿,这是两口锅。一口在上,扣在青石板上面,被马德贵当年挖地基的时候起走了;一口在下,还好好地压在坑底。两口锅一上一下,夹着一层青石板,这叫"双锅镇",我干爹教过我这个,是专门用来镇煞的一种法子,生铁克阴,两口铁锅上下相扣,就像两座山叠在一起,把底下的东西压得死死的。
可上面那口锅被马德贵起了,这个镇就破了半边。怨气从破口里钻出来,顺着地基爬进了马家的房子里。马德贵一家人住在那上面,就像坐在一个泄了气的封印上头,不出事才怪。
"马叔,"我站起来,看着马德贵那张灰白灰白的脸,"底下还有一口锅。你当年起走的那口,跟这口是一对。"
马德贵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旁边的侄子一把扶住了。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怎么办?"
"把那口锅也起出来。"我说,"看看它底下压着什么。"
这一次连那四个壮小伙子都不敢动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先跳下去。最后还是马德贵咬着牙跺了跺脚,说谁帮他这个忙一人给两千块钱,这才有两个胆子大的应了一声,系了绳子慢慢下到坑底。
那口铁锅比上面那口更沉,两个人在底下撬了半天才松动。锅身翻过来的时候,锅沿下面压着的东西露了出来,那两个年轻人"嗷"一嗓子就蹿了上来,脸色煞白,腿抖得跟踩了电门似的,话都说不囫囵了。
我探头往坑里一看,后脊梁的汗毛刷地就竖了起来。
铁锅底下压着的,是一具骸骨。
那具骸骨蜷缩成一团,像婴儿在娘胎里的姿势一样,缩在坑底那个方圆不过两尺的狭小空间里。骨头已经发黑发暗了,看着年头不短了,但骨架保存得还算完整,能分辨出是成年人的骨架。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具骸骨的嘴里,含着一把生锈的铁钥匙,竖着卡在上下颌骨之间。
铁钥匙封口。
我干爹跟我说过,民间有种说法,含铜钱是压口钱,含铁器是锁喉钥。钥匙的齿对着咽喉的方向,意思是不让他把话咽下去,也不让他把话说出来——这是怕他喊冤。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马德贵把他爷爷留下的老物件都翻出来。马德贵翻箱倒柜了半天,抱出来一个樟木匣子,里面装着几本发黄的账本和几封用麻绳捆着的旧信。我们翻了大半夜,终于在一封信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褪得都快看不清了,勉强能辨认出来——
"马家祖宅地下三尺有异物,乃前朝陈氏一门三口葬身之所。陈氏因争夺水源被邻村豪强灭门,尸首弃于枯井,后填土掩埋。吾父于心不忍,置铁锅两口镇之,以安亡魂,以佑后人。切记后世子孙莫动铁锅,否则阖家不安。"
信的落款是马德贵的太爷爷,日期是民国二十二年。
马家祖宅底下那口枯井里,埋着陈氏一门三口的尸骨。三口人,只有一具骸骨——那还有两具呢?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个念头,又想起马德贵说过,他那五间大瓦房盖在原来老宅的地基上,地基打了有将近三米深。
三米深,覆盖了整个老宅的占地面积。那口枯井里如果只埋了一具尸骨,另外两具呢?
我没敢往下深想。有些事儿经不起细究,陈年旧账翻出来往往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具骸骨超度了,把镇给重新封好,别的以后再说。
第二天午时,我让马德贵买了上好的松木棺材,把那具蜷缩的骸骨小心翼翼地请出来,摆正了放进棺中。那枚铁钥匙我没动,原样放在骸骨的手边。然后我在村后那片坡地上找了一个向阳的位置,挖坑下葬,立了一块无字碑,摆了三牲果品,焚香烧纸,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超度经文。
经文念完的时候,头顶那片天忽然阴了一下,像是有一朵云正好遮住了太阳,但很快又晴了。一阵风从坡地上头掠过来,吹得坟前的纸灰打着旋儿升起来,飘了老高老高,晃晃悠悠地往东南方向去了。马德贵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纸灰,忽然长出了一口气,说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像有什么压着肩膀的东西卸掉了。
那具骸骨下葬之后的第七天,马德贵一大早就敲开了我家的门,手里拎着两瓶好酒,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他说马小燕昨天晚上主动跟他说话了,还吃了两碗饭,这是半年多来头一回。他自己也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搬开了,呼吸都顺畅了。
又过了小半个月,马德贵的预制板厂重新开了工,接了几个大单子,忙得脚不沾地,但人精神头十足,见人就笑。
后来马德贵问我,那口枯井里另外两具骸骨怎么办,要不要都挖出来重新安葬。我想了想,跟他说别挖了。铁锅镇已经破了,但怨气散了就行。剩下的骸骨,一动不如一静,万一再动出别的事来,反倒不好收拾。我让他每年清明去坡上那个无字碑前烧刀纸,上炷香,就当给陈氏一门三口都尽份心意。马德贵连连点头。
这桩事情过去之后,我在村后的坡地上又看见过马德贵几次,都是清明前后,他一个人拎着纸钱香烛,蹲在那块无字碑前,安安静静地烧完,再安安静静地起身回家。他的背影比我第一次见他那天晚上佝偻的样子挺直了许多。
我后来也搬离了马家村,去镇上开了间卦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马德贵这件事我时不时会想起来,想那两口铁锅,想那把生锈的铁钥匙,想蜷缩在坑底那具小小的人形骸骨。人世间的事,远的不说,近的也不说,就说那坑底的三尺见方,百年前有人被活生生塞进去,上面盖了铁锅,填了土,压了青石板,再盖房子,一代一代地住上去,底下的人不见天日,上面的人浑不知情。
可那些压着的东西,早晚会找上来的。
敬天地,安亡魂,守本分,不招惹不该招惹的,这辈子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就是最大的福气了。干爹当初给我起名叫平安,图的也就是这个。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