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记者 曹竹青 彭茜
7月15日上午,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梁鸿作品《要有光》获得报告文学奖。
此前,梁鸿在济南接受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独家专访,畅谈作品《要有光》的创作经历,以下为访谈实录。
在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与作家身份之外,梁鸿是一位母亲,是一位从乡村拼搏出来的“海淀妈妈”。
《要有光》的创作源于她身为一个母亲最真实的困惑与心疼,关注孩子的情绪困扰,找寻它背后深层的原因。更鲜为人知的是,去年写完《要有光》这本书,她大病了一场,感觉整个人被困住了,过了很久才“重新活过来”。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相较于“梁庄三部曲”,《要有光》的选题是有非常大的不同的。您当时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主题?
梁鸿:首先可能因为我也是个母亲。每个作家写书,都有很多的缘由。但对于我而言,当年写梁庄和写《要有光》是一样的。写梁庄,是因为梁庄是我的家,我想回去看看故乡发生了什么,那里的人怎么生活。写《要有光》,也是因为自己的孩子正在成长,也经历了很多迷茫,有很多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刻。所以我觉得这个时候,一个作家的灵感就出来了。我要去看一下这些孩子们的整体状况,这几乎是一个社会现象,它背后一定有非常深层的原因。这就是我最基本的一个内心的冲动。写这本书是比较艰难的,并不是一个欢欣鼓舞的题材,没有强大的动力和冲动,是完不成的。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读完《要有光》之后,很多母亲都在思考自己有没有当好妈妈这个角色,如何当好家长也是当下很多父母迫切需要解答的问题。《要有光》引起这么热烈的讨论和关注,它的销量、读者反馈,有没有超出您的预期?
梁鸿:一个作者写一本书,从来不敢预测结果如何,因为那是虚无缥缈的。先把事情做好,把书写好,这才是最重要的。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从未预料到会有如此大的反响。但写作过程中,需要采访很多人,包括心理咨询师、家长、孩子。随着资料的累积,我逐渐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事情,也确实击中了我们的某个点:情感的点、情绪的点、痛苦的点,当然也可能是幸福的点。或许说不清楚,但无论如何它击中了你。当它击中你的时候,你会愿意从书中思考自己,这是一个写作者最幸福的时刻。
当年写《梁庄》也是如此,人们看的是梁庄,但谈起的都是自己的李庄、王庄。因此,虽然我没有预测会有多大的反响,但我想在每个社会中,孩子都是最重要的。其次,我们都有一种固执的自恋,觉得我们很爱孩子,不会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这个问题不是原生家庭的问题,而是我们作为历史中的人的问题。因为成为家长后,我们觉得自己拥有某种权威。所以这本书就像一颗石子、一把冰镐,砸破你心中的某种坚冰。
只有与我的采访对象建立真正的生命链接,触及真正的问题点和背后的生命状态,我才能写出来、才能写好。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要有光》这本书,有没有最打动您的人物或细节,让您现在想起还是难以释怀?
梁鸿:那天我在杭州参加一个颁奖典礼,发表获奖感言时,讲到书中一个叫小关的孩子,一瞬间控制不住哽咽了。我选择这个孩子,是因为他的父母都是高知,家庭条件优越,他学习成绩也很好。但从初中开始,他变得调皮捣蛋,与父母发生冲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年没有出来。在滨海补习中心开家长会时,小关给补习中心的阿叔发了短信,说“我来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因为小关两年没有说过话。他走进来时,头发极脏,没有洗澡,极瘦极瘦,身上有很大的味道,但每个人都非常感动。身在其中,你知道这个孩子太不容易了,他能够跨出家门、走到补习中心,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你会感到,他那么艰难,却仍然愿意走出来,渴望走出来。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如果只用单一的价值观灌输必须学习好、只能学习好,孩子极容易叛逆。一旦学习下降,支撑他的价值观就消失了。他什么爱好都没有,只有学习,价值观过于单一,极容易坍塌,精神上极易陷入困惑和痛苦。我在北京采访一位心理咨询师,他说来咨询的人中,70%是学习成绩不错的孩子,他们自己要强,父母更加推动,老师也特别重视,一旦哪一次考得不好,立刻陷入极大的惶恐。作为最亲近的人,我们需要的是给孩子支撑,因为孩子那时正处于极度的情绪困扰中,需要我们的支持。
回到《要有光》这本书,我写的并非已经生病的孩子,而是处于晃动时期的家庭。如果你的孩子出现了一些状况——比如不想上学,或者好多天不想理你——那么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有所认知、有所思考,行为上做出一些调整,你的孩子可能就会好转。所以这本书写的都是正常的孩子、正常的家庭。正因为我们是正常孩子、正常家庭,才可能犯下自己不知道的错误,存在认知的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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