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薪名单贴出来的那个下午,我把打印纸摔在桌上。
翻了三遍,没有我。
卢茹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名单第一是黄伟,总监的外甥。
我冲进办公室,贾秋菊端着茶杯笑:“小宋,十年老员工跟新人计较?”我当场填了离职。
八分钟后走出电梯,她靠在门边,笑着说:“不给你加,就是想让我外甥看看什么叫规矩。”我攥紧离职单,手指发白。
可三天后,我在一个旧铁盒里翻到王婉老总的遗书,上面写着“黄伟是我儿子”——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01
恒达财务部的空调永远调不好。
夏天冷得像冰窖,冬天又闷得透不过气。
我在这坐了十年,从出纳熬到主办会计,屁股底下的椅子换了四把,工位也从前台挪到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那天下午两点,卢茹雪从打印室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
“念瑶姐,加薪名单出来了。”
她说话声音很小,像是怕谁听见。我接过那张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三十多个名字,按部门排,财务部有五个名额。
没有我。
我又看了一遍。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每个名字都认得。黄伟、张丽娟、周晓波、刘志强、马春燕。
五个名字,没有宋念瑶。
“你看错了吧?”我把纸凑近了些,揉了眼睛再看。
卢茹雪摇摇头,眼神有点躲闪:“我帮你对了两遍。”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发抖。
十年了,每年考核都是优秀,去年年底还拿了全公司的最佳员工。
去年王婉老总在的时候,亲口跟我说过:“小宋,你是财务部的顶梁柱。”
现在名单上没我。
“黄伟是谁?”我抬头问卢茹雪。
“新来的,上个月才入职。”她压低声音,“听说是总监的外甥。”
外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瘦瘦高高、戴眼镜的小伙子,每天跟着贾秋菊进进出出,嘴特别甜,见谁都叫“姐姐”
“叔叔”。来了一个月,账目还分不清借贷,倒先上了加薪名单。
“他加了多少?”
“三千。”
我心里一沉。我去年才加了五百。
卢茹雪看我脸色不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念瑶姐,你别冲动。贾总监那个人……”她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头顶的风扇呼呼转着,铁皮柜子泛着冷光。
这个办公室我待了十年,每一寸都熟得不能再熟。
靠门那盆发财树是我搬来的,饮水机旁边的小白板上写着我的字——“本月报税截止20号”。
我以为这里是我的地盘。
现在看来,不是。
下班前,我在走廊里碰见了贾秋菊。
她穿着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那个永远不换的搪瓷茶杯。看见我,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一条缝。
“小宋,名单看了吧?”
“看了。”
“公司有公司的安排,你要理解。”她抿了口茶,“年轻人需要机会,你这资历……”
“我资历够老了,老到连加薪都不配了是吧?”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小宋,你这话就不好听了。公司考核综合评价,不光看业务能力。”
“那看什么?”
她没回答,端着茶杯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问我怎么了,我没说。他不懂职场上的这些弯弯绕绕,我也不想让他操心。
可我心里憋得慌。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加薪名单。黄伟,黄伟,黄伟……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
十年的工龄,换不来一个公平。
我攥紧被子,眼泪就下来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贾秋菊的办公室。
门开着,她正在打电话,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好好好,你放心,小伟在这边我肯定照顾。”看见我站在门口,她冲我摆摆手,示意我等一下。
我没等,直接走进去,把辞职信拍在她桌上。
她愣了一下,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打给你”,挂了。
“小宋,你这什么意思?”
“辞呈。”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纸,没拿起来,反而笑了:“为加薪的事?你不觉得太冲动了?”
“贾总监,我想问一句,为什么黄伟刚来一个月就能加薪?我干了十年,一次都没落下?”
她靠在椅背上,搪瓷茶杯在手里转了转:“小宋,我跟你直说吧。黄伟不是普通员工,他是我外甥。”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这个做阿姨的,难道连这点面子都没有?再说,年轻人有冲劲,好好培养,将来是公司的栋梁。”
“那我呢?”
“你?”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怜悯,“小宋,你业务能力强,这我承认。但你这个人……怎么说呢,太轴了。去年报销单的事,你当着全部门的面让小李下不来台,那是我侄子。”
我心里一沉。
原来是这样。
“那件事我有理,他报销单造假。”
“有理就能不顾别人面子?”贾秋菊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宋,职场不是考场。光会做账没用,还要会做人。你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转过身,眼神冷下来:“这次不加你,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公司要留人,也要淘汰人。你这样的,留着也是麻烦。”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所以,你承认是故意针对我?”
“针对?”她笑了,“谈不上。就是让你知道,在这个公司,规矩是我定的。”
我从桌上拿起辞职信,撕成两半,摔在她桌上。
“好,你的规矩,我不伺候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直接去了人事部。
小李看见我,有些意外:“宋姐,你怎么来了?”
“办离职。”
“啊?”他站起来,“不是,你怎么突然……”
“你别问了,把单子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离职申请表。
我坐下来,填得飞快。
姓名、部门、入职时间、申请离职原因——我写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填完表,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小李看着工牌,叹了口气:“宋姐,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东西不多。
几本账册、一支钢笔、一盒润喉糖。
我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看见一个旧铁盒。
那是王婉老总半年前托我保管的,说等时机到了再来取。
铁盒很沉,上了锁,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王婉老总退休后去了国外养病,临走前把盒子交给我,说:“小宋,这个你先帮我收着,以后会有人来拿。”
我当时没多想,就收下了。
现在要走了,这个盒子怎么办?
我犹豫了一下,把盒子放进纸箱里。先带回家吧,等王总联系我再说。
收拾完东西,我看了一眼时间。
八分钟。
从填表到交牌,整整八分钟。十年工龄,就值八分钟。
我端着纸箱走出办公室,卢茹雪追出来,眼圈红了:“念瑶姐,你真走啊?”
“嗯。”
“对不起,我……我帮不了你。”
我冲她笑了笑:“没事,你好好的。”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把门挡住了。
贾秋菊站在外面,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笑。
“小宋,这就走了?”
我没说话。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然后靠在边上,看着我的纸箱:“八分钟就收拾好了?看来也没什么东西嘛。”
“十年工龄,就值这一纸箱。”我说。
她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公司亏待了你似的。”
“没有觉得亏待,就是看清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看着楼层显示屏,心里很平静,像是终于把一块石头放下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先走出去,贾秋菊跟在后面。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小宋。”
我转身。
她站在玻璃门边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不给你加薪,不是为了别的。”她说,“就是想让我外甥看看,什么叫规矩。”
我愣在原地。
“在这个公司,我说了算。我说谁行,谁就行。我说不行,十年也没用。”
她说完,端着茶杯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瓷砖地上,哒哒哒的,像是胜利的鼓点。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外面阳光很刺眼。
我抱着纸箱走出去,心里憋着一股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03
回家路上,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十年了。
从26岁到36岁,我从一个小姑娘熬成了老油条。
恒达公司是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唯一一份。
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它,换来的是一句“规矩是我定的”。
手机响了,是老公打来的。
“下班了?晚上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声叹息:“行,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头靠在窗户上,眼泪就出来了。路边的树飞快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忽明忽暗。
回到家,老公已经做好饭了。
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他什么都没问,就说了句“先吃饭”。
我坐下来,端着碗,一口一口往嘴里扒。米饭很香,可我尝不出味道。
“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他终于开口,“你姐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辞职了。”
我姐在恒达对面的银行上班,消息传得快。
“为了加薪的事?”
“不只是加薪。”我放下筷子,“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十年了,我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公平吗?结果呢?外甥来了一个月,加三千。我呢?一年加五百。”
他没说话,给我夹了块排骨。
“我支持你。”他说,“大不了换个地方干。”
我心里一暖,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不用赶早高峰的感觉真好,可心里空落落的。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决定先收拾那箱从公司带回来的东西。
纸箱放在客厅角落里,我把它搬过来,一件一件往外捡。账册、钢笔、润喉糖……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最后是那个铁盒。
我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好像有东西,挺沉的。铁盒上挂着一把小锁,没有钥匙。我翻遍了箱子里所有的东西,也没找到。
王婉老总给我的时候,没给我钥匙。
她说过:“小宋,这个盒子很重要,你一定要保管好。”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倒好奇起来了。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我试着掰了一下锁,纹丝不动。又找了根回形针捅了两下,也没用。
算了,先放着吧。
我把铁盒放在茶几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王婉老总半年前突然退休,说是身体不好,要去国外养病。
她走得特别急,连欢送会都没办。
走之前,她把财务部的交接工作全交给了贾秋菊,还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句奇怪的话:“小宋,以后公司有什么事,你多担待点。”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担待”是指工作上的事,就没多想。
可现在想想,她好像话里有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铁盒的影子。它就在茶几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却像一颗定时炸弹,让我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找个开锁师傅。
楼下五金店的老张看了看盒子,摇摇头:“这锁不便宜,硬撬会弄坏盒子。你有钥匙吗?”
“没有。”
“那就没办法了。”他把盒子还给我,“要不你去配锁店看看。”
我又跑了三家配锁店,都说不好弄。最后一个老师傅看了看锁眼,说:“这是老式弹子锁,得有原配钥匙才能开。要不你用角磨机割吧。”
我一听,舍不得。这盒子是王婉老总的,说不定里面真有重要东西。
回到家,我把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发现底部印着一行小字:“恒达公司二十周年纪念,2005年。”
恒达二十周年。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王婉老总在公司待了二十七年,是创始人之一。这个盒子应该是当年发的纪念品。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盒子里装的是王婉老总的东西,那她的钥匙会放在哪里?
我拿起手机,翻到王婉老总的电话。半年前她退休后,我们偶尔还发消息问候,但从没打过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愣住了。
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打她家里座机,没人接。
我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王婉老总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一直很好。她怎么会突然失联?
我上网搜了一下她的名字,没有消息。又翻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年前发的,一张机场的照片,配文是“再见了,老伙计们”。
从那以后再没更新过。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铁盒,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04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都在给王婉老总打电话。
全关机。
我又联系了她以前的助理小林,问她知不知道王总在国外的地址。
小林支支吾吾,说王总交代过不要打扰她。
我一再追问,她才说:“宋姐,王总她……其实已经去世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点杂音。
“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的事。她到了国外没两个月就病重了,走得很突然。”
我拿着手机,脑袋一片空白。
“怎么没人通知公司?”
“王总交代的,不办追悼会,不通知任何人。”小林声音很轻,“她说自己这辈子够风光了,不想让大家麻烦。”
我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想起王婉老总半年前的样子,精神还那么好,说话中气十足。谁能想到,她其实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交代完所有事才走的。
“那……她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我?”
“留东西?什么?”
“一个铁盒,她走之前给我的。”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清楚。王总走之前跟我说过,有些私人物品托付给了信得过的人保管。应该就是你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铁盒,眼泪就下来了。
王婉老总对我有恩。七年前我差点被开除,是她保下了我。后来年年评优,也是她推荐的。她是我在恒达唯一的靠山,她走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难怪贾秋菊敢这么嚣张。
王总一死,她就露出了真面目。
我把铁盒抱在怀里,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这个盒子必须打开。王总把它托付给我,一定有她的道理。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工具,找到一把小螺丝刀。对着锁眼捅了半天,还是不行。最后我急了,拿着螺丝刀使劲一撬,“咔”一声,锁开了。
我屏住呼吸,慢慢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个牛皮信封,厚厚一沓。我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上面的名字让我愣住了。
黄伟。
鉴定结果是:支持王婉是黄伟生物学母亲的可能性大于99.99%。
我脑子嗡的一声。
黄伟是王婉的儿子?
那个内向、懦弱、刚来一个月的小伙子,是王婉亲生的?
我继续往下翻,信封底下还有两封信。
第一封是王婉写的,笔迹我很熟悉。
“秋菊: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唯一的亏欠就是小伟。
当年我生他的时候太年轻,又刚离婚,实在养不起。
把他送到福利院,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这些年我一直暗中关注他,看着他长大、上学、工作。
我不敢认他,怕他恨我。
直到去年查出病,我才下定决心找回来。
他今年二十八岁了,性格内向但很善良。
我拜托你照顾他,带他进公司,让他学点本事。
但不要告诉他我的事,就说是远房亲戚。
等我走了,你再慢慢告诉他。
姐姐王婉”
我拿着信纸,手在发抖。
第二封信也是王婉写的,笔迹明显更潦草,像是用最后力气写的。
“小宋:
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我最放不下的遗物。
秋菊是我最好的姐妹,小伟是我唯一的儿子。
我把他们俩都托付给你了。
小伟是我的骨肉,但他从小没妈,性子软。
秋菊是个要强的人,但她有她的苦衷。
以后你多帮衬着点。
公司的事,你比我懂。
财务部门不能一家独大。
我走之前,本来想推荐你当财务总监,但秋菊拦住了。
她说你还年轻,需要历练。
我没坚持,是怕伤了她面子。
但你自己要争气。
老朋友王婉”
我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王婉老总把儿子托付给贾秋菊,让她带进公司照顾。可贾秋菊做了什么?
她把黄伟当成了自己的棋子,用来巩固地位,用来打压我这个“威胁”。
她不给黄伟加薪,不是想让他学会什么规矩,而是想让他感恩戴德、听她摆布。
她不给我加薪,不是因为我能力不行,而是因为王婉老总想让我当财务总监。
她害怕。
怕我取代她。
我攥着信纸,心里翻江倒海。
恨?有。
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王婉老总到死都在为这个公司和儿子操心,却不知道她最信任的姐妹,正在一点点毁掉她留下的东西。
我拿起手机,翻到黄伟的微信。
他加过我好友,但我从来没跟他聊过。他头像是一个卡通小孩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一条消息:“小黄,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等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05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看见我,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宋姐。”
“坐吧。”
我坐下来,看着他。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些,黑眼圈很重,精神也不太好。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他低头喝茶,“你走了以后,财务部调整了一下,我现在跟着张姐学业务。”
“贾秋菊对你好吗?”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接。
“挺好的,她很照顾我。”
“你知道她为什么照顾你吗?”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困惑:“她是我表姨啊。”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信封。抽出亲子鉴定报告,他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什么?”
“你看完再说。”
他手抖着,一页一页翻下去。看到最后,他的眼眶红了。
“这不可能。”
“是真的。”我又掏出王婉老总的信,“这是你妈写给你的。”
他接过信,手抖得更厉害了。
茶馆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呼呼响。我看着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变成痛苦,最后整张脸都垮了。
“她……她怎么不告诉我?”
“她不敢。怕你恨她。”
“我怎么可能恨她?”他攥着信纸,眼泪掉下来,“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天天做梦都在想我妈长什么样。后来贾秋菊来找我,说是我远房表姨,带我来城里上班。我以为……我以为我总算有个亲人了。”
“贾秋菊知道你的身世吗?”
他愣了一下:“她说她是受人所托。”
“她知道的。”我说,“但她没告诉你,还把这事瞒了下来。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茫然。
“因为她想让你当她的棋子。”我把王婉老总第二封信的内容告诉他,“你妈本来想让我当财务总监,但贾秋菊拦住了。她怕我威胁到她的位置,就用你来做筹码,打压那些可能取代她的人。”
黄伟手里的信纸掉在地上。
“所以……她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她外甥,而是因为我妈?”
“对。”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可有些事,不说清楚不行。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想让你难过。”我把信收回来,“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真相。你妈是个好人,她走之前还在为你操心。你要对得起她。”
“那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他擦了把眼泪,抬起头:“我想辞职。”
“为什么?”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这家公司,这些事……我不想当任何人的棋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孩子其实不懦弱。
他只是一直不知道真相。现在知道了,反而有了方向。
“你辞职,贾秋菊不会同意的。”
“我不需要她同意。”他站起来,声音很坚定,“宋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窗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的背影瘦瘦的,像一棵刚被风吹过的小树。
手机震了一下,是罗峰发来的消息。
“宋会计,有空来我这边坐坐吗?”
罗峰是恒达的副总,王婉老总的老搭档。他在公司待了二十年,比王婉还久。贾秋菊上任后,他就退居二线了,基本不管事。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好。”
06
罗峰的办公室在恒达大楼的顶楼,隔着玻璃能看到整个城市的风景。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泡茶。七十岁出头的人了,精神头还不错,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
“小宋,来了。”
“罗总。”
“别叫总了,我现在就是个闲人。”他给我倒了杯茶,“听说你辞职了?”
“不全是。”
他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说说,为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罗总,您知道黄伟是谁的儿子吗?”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你知道了?”
“王总留给我的信里写了。”
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王总走之前,跟我说过这事。她让我多照看着点,但她没来得及安排妥当就走了。”
“贾秋菊知道真相,但她故意瞒着。”
“我知道。”罗峰摇摇头,“秋菊这个人,说好听了叫有野心,说难听了就是自私。她跟了王总二十多年,王总对她信任有加。可王总一走,她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我从包里掏出亲子鉴定报告和王婉的信,放在桌上。
“罗总,这些东西交给您,您看着办吧。”
他看着桌上的信封,没有拿,反而问我:“你想让我怎么办?”
“让贾秋菊为她的所作所为负责。”
罗峰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小宋,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王总在的时候,就说过你比她强。她说你这个人做事有原则、有底线、有担当。她本来想让你接她的班,但秋菊拦住了。王总不想内斗,就没坚持。”
“那现在呢?”
罗峰转过身:“现在不一样了。秋菊太过分了。她以为王总死了,公司就是她说了算。她错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这是她这几年吃公司回扣的证据。我一直在收集,但缺一个能说服董事会出手的理由。”
“现在有了?”
“有了。”
我看着那沓文件,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原来罗峰一直在布局。他不说,只是等一个时机。
“小宋,你愿意回来吗?”
“回来?”
“我打算推荐你当财务总监。等贾秋菊的事情处理完,财务部就交给你。”
财务总监?四个月前王婉老总提起过的位置,罗峰现在要给我?
“可我已经辞职了。”
“辞职可以撤销。只要你愿意,我跟人事部说一声。”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茶叶,沉沉浮浮。
“罗总,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值得。”罗峰看着我,“你没背景、没靠山,靠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你的账从来没错过,你的为人我也信得过。公司需要这样的人,而不是那些靠关系上位的。”
我攥紧拳头,心里翻涌着一股热流。
可我又想到贾秋菊那张脸,想到她说“规矩是我定的”时的得意表情。
“贾秋菊会同意吗?”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罗峰笑了笑,“重要的是董事会怎么决定。”
从罗峰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电梯口往下看。
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工作制服的员工们步履匆匆。靠窗的绿植长得很茂盛,有一盆是我去年搬来的。
我在这里十年了。
我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黄伟发来的消息。
“宋姐,我辞职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07
黄伟辞职的消息,在公司里炸开了锅。
我听卢茹雪说,贾秋菊气得摔了杯子,跑到人事部质问,为什么没人通知她就给黄伟办了手续。
人事部的小李说,按公司规定,正式员工主动辞职,书面申请就可以办结。
贾秋菊又把电话打到黄伟手机上,打了十几遍,没人接。
她急了。从公司大楼冲出去,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去了黄伟的住处。
那栋老居民楼跟王婉老总当年住的地方隔了两条街,以前王总每个月都要在这附近转几圈。
“小伟,你给我开门!”
黄伟的住处在她记忆里是那个破旧的小院子。
“你听我说,你妈的事……”
“我全都知道了。”
贾秋菊的脚步僵住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姐告诉我的。”
贾秋菊站在楼梯上,浑身发冷。
“她怎么会知道?”
“我妈留给她的信里写的。”
黄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贾秋菊,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我……我是为你好。你妈走得急,我怕你接受不了……”
“为我好?”黄伟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你把我当傻子。你明知道我是谁,却不告诉我。你让我来公司,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给自己找个棋子。你打压宋姐,也是为了保住你的位置。”
贾秋菊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黄伟转过身,“你把宋姐逼走了,因为她比你强。你怕她取代你,就用我来当挡箭牌。你太自私了。”
贾秋菊咬着嘴唇,眼泪差点掉下来:“你懂什么?我在公司熬了二十年,从一个小会计熬到总监,容易吗?王婉一句话就把她推荐成接班人,凭什么?我比她差什么?”
“你比她差了很多。”
黄伟说完,打开门,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贾秋菊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最终无力地垂下来。
她坐在楼梯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二十年前,她刚进恒达,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那时候王婉是财务主管,对她特别好,手把手教她做账、带她跑客户。
她叫王婉“姐”,在心里把她当亲姐。
后来王婉升了老总,她也跟着升了总监。
她以为这辈子都会跟着王婉干下去。
可后来她变了。
变的是心态变了,人脉变了,钱和权也变了。
她开始不满足,觉得王婉给她的不够多。
那些年她贪污回扣、安插自己的人、打压那些能威胁她的人。
她变了很多。变得连王婉都认不出来了。
所以王婉临终前,没有把公司托付给她,而是想到了宋念瑶。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自己最信任的姐妹,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了。
贾秋菊坐在楼梯上,捂着脸哭了一下午。
第二天,董事会召开了临时会议。
罗峰把这些年收集的资料全部拿出来,还有王婉老总的遗书和亲子鉴定报告。
“贾秋菊同志,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三年来公司账目上会出现那么多不明支出?为什么你在没有任何考核记录的情况下,给自己的外甥加了三千块工资?为什么你明知黄伟是王婉同志的儿子,却隐瞒不报?”
贾秋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脸白得像纸。
“秋菊,王总待你不薄啊。”罗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失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贾秋菊低着头,没有辩解。
最终,董事会投票一致决定:罢免贾秋菊财务总监职务,开除处理,涉及违法行为移交司法机关。
消息传出来,整个公司都炸了。
08
处理完贾秋菊的事,我以为自己跟恒达算彻底翻篇了。
那天上午,我正坐在家里看招聘信息,门铃响了。打开门,是罗峰。他穿着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不错。
“罗总,您怎么来了?”
“来请你这尊大佛回去。”他笑着说。
我让他进屋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罗总,我已经辞职了。贾秋菊也走了。您那边的事,我帮不上忙了。”
罗峰端着茶杯,没急着喝:“小宋,财务总监的位置空缺,我们开会讨论了一下。董事会希望你回来。”
“我?”
“对,你。”
他放下茶杯,郑重的看着我:“王总在的时候,就说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秋菊走了,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我沉默了很久。
“罗总,我没什么可回报您的。”
“我不要你回报。”罗峰摆摆手,“公司的财务管理,这些年让秋菊搞得乌烟瘴气。我需要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我没有后台,也没有靠山。”
“不需要。”
“我愿意回来。”
当天下午,我重新办理了入职手续。
人事部的小李看到我,笑了:“宋姐,欢迎回来。”
“谢谢你。”
我走进财务部,看见卢茹雪正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念瑶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她扑上来抱住了我,声音哽咽:“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眼眶也湿了。
重新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我心里百感交集。
电脑还是那台电脑,椅子还是那把椅子,连桌上的日历都翻在今年六月那页。
我坐在那里,给黄伟打了个电话。
“小黄,你在哪?”
“我在找工作。”
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不少。
“有没有兴趣回来?”
“回恒达?”
“可以换个地方。”
他沉默了几秒:“宋姐,让我想想。”
“好,你慢慢想。”
挂了电话,我给王婉老总那两封信拍了张照片,保存在手机里。然后在心里默念:王总,我回来了。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会照顾好他。
09
大半年过去了。
我从恒达财务经理升到了财务总监。罗峰半年前退休了,他说要给年轻人腾地方。
我接手财务部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账目。
贾秋菊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
很多账对不上数,资金流向也不明不白。
我带着财务部的人,整整忙了一个多月,才把所有账目理清楚。
卢茹雪升了主管,会计部的人对她评价不错。
“念瑶姐,我常跟新人说,做事要对得起良心。”她笑着跟我聊过。
我点头:“对。”
黄伟最后还是没回来。他说想换个环境。我理解他,毕竟这里是王婉老总待了一辈子的地方,对他来说是永远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他去了南边一个小城市,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会计。他偶尔给我发消息,说说近况,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挺好的。”我回他,“你也保重。”
“宋姐,我想跟你说句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也谢谢你让我走自己的路。”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眶有点发酸。
王婉老总,你看到了吗?你的儿子终于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贾秋菊身后的小伙子了。他有了自己的路,有了自己的选择。他活得像个人了。
窗外的阳光洒在办公桌上,亮得晃眼。
罗总说,小宋,我这个人看人不会错。你有风骨。
我笑了:“罗总,您高看我了。”
我活成了一棵能自己生根的树,再大的风都吹不倒。
10
又是一年秋天。
恒达公司的年会在市中心的酒店里举行。
我坐在主桌上,看着台下两百多名员工,心里感慨万千。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是那个被踢出加薪名单的“刺头”,今年我已经成了这家公司财务部的掌舵人。
罗峰退休后,公司也经历了管理层调整。新来的总经理是从兄弟公司调过来的,姓刘,四十出头,做事干脆利落。我跟她合作得还不错。
那天晚上,年会的重头戏是优秀员工颁奖。
名单是我亲自审定的。今年的评选很严格,从业绩、考勤、品德等各方面综合考核,最后评出了五个人。没有关系户,全都是凭本事干出来的。
我看着台下鼓掌的员工,其中有几个年轻人,眼睛里闪着光。他们让我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满怀憧憬。
上台发言的时候,我讲了一段话。
“各位,公司在恒达这二十七年里,经历了很多风雨。我在这里待了十一年,从出纳做到财务总监。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我的答案。
“因为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顿了顿。
“规矩不是用来踩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对的事,就要坚持去做。”
台下响起掌声,经久不息。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来自黄伟。
“宋姐,我升主管了。谢谢你。”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恭喜。好好干。”
“宋姐,你昨天演的话,我看到了。你说得对,规矩不是用来踩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隔着屏幕,我仿佛能看到他的脸。
王婉老总,您看到了吗?他从那个懦弱的小伙子,活成了有担当的男子汉。
窗外的阳光很暖。
我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茶香在嘴里慢慢散开。桌上的日历翻到了新的一页。
手机又震了,是黄伟发来的一段话。
“宋姐,我想回来看你,也想回公司看看我妈的办公室,可以吗?”
“可以,随时欢迎,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我回他。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的老照片里。
照片上,王婉老总站在人群中间,笑容温和,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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